宿舍熄燈了。
窗外沒有月光，只有遠處城市邊緣透來的微弱光暈。寢室裏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彌漫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和泡面殘留的氣息。
上鋪的李強已經開始打鼾，聲音均勻而沉重。對床的趙磊翻了個身，床板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嘴裏嘟囔着一句模糊的夢話。
王柳睜着眼睛，毫無睡意。
他平躺在床上，雙手放在小腹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感覺那裏正懸着兩樣東西。
那是高青青的眼睛。
下午在教室裏，那雙眼睛裏先是閃過驚喜，然後是濃濃的羞澀。但在他拙劣地轉移話題後，那雙眼睛裏的光，就那麼一點點黯淡了下去。像被風吹滅的蠟燭。
另一樣是他的手機屏幕。
晚自習時，那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後，它徹底歸於沉寂。那種沉默，像一針，反復扎着王柳的心髒。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下午那句“你可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是鼓足了一輩子的勇氣才說出口的。可說完之後，他又親手把這份勇氣踩進了泥裏。
他用一個愚蠢的玩笑，把高青青伸過來的手推開了。
後悔。
巨大的後悔像水一樣，淹沒了王柳。他的口發悶，感覺有一塊大石頭壓着，讓他喘不過氣。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砸在腔上，又重又亂。
爲什麼那麼慫？
王柳在心裏一遍遍地問自己。
不就是談個戀愛嗎？有什麼好怕的？班裏偷偷在一起的又不止一兩對，大家不都好好的。
可是，他腦海裏又立刻浮現出父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和母親因爲常年勞而粗糙的手。他們總是說，家裏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一定要考上好大學，給咱家爭口氣。
談戀愛會影響學習。
萬一被班主任發現，叫了家長，他怎麼面對父母失望的眼神？
這些念頭就像一條條鎖鏈，把他捆得死死的。
他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黑暗和窒息感讓他更加煩躁。高青青失望的表情，在黑暗中變得無比清晰。
他想起她娟秀的字跡，想起她笑起來時淺淺的梨渦，想起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這些美好的畫面，和他自己的懦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行。
不能就這麼算了。
如果今天什麼都不做，他一定會後悔一輩子。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冒了出來，並且迅速占據了他的整個大腦。
王柳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床板又是一陣“吱呀”作響。對床的趙磊不滿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王柳沒有理會。他坐在黑暗裏，大口地喘着氣。
他要做點什麼。
必須做點什麼。
這個決定一旦做出，心裏的恐慌和猶豫反而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沖動。
王柳摸索着從枕頭底下拿出他的諾基亞手機。老舊的機型，外殼的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
他按亮了屏幕。
幽藍色的屏幕光在漆黑的宿舍裏顯得格外刺眼。光線照亮了他緊繃的臉頰，和眉宇間深深的糾結。
他打開短信界面，收件人那一欄，高青青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該說什麼？
王柳的大拇指懸在九鍵鍵盤上，遲遲沒有落下。
道歉嗎？
“對不起，我下午說錯話了。”
不行，太軟弱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解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害怕？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王柳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他感覺自己像在解一道從未見過的數學難題，每一個可能的答案都通向死胡同。
他的手指終於動了。
笨拙的九鍵輸入法，按錯一個字母就要重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敲着。
“我下午是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打完這行字，他自己都覺得惡心。這是在什麼？再一次把她推開嗎？
他飛快地按着刪除鍵，把這行字刪得一二淨。
再來。
“高青青，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
太直接了。萬一她已經生氣了，不理他了，那自己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而且，這完全沒有解釋下午的退縮。
刪掉。
王柳感覺自己的額頭開始冒汗。小小的手機屏幕，此刻仿佛有千斤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進行一場艱難的抉擇。
他又開始編輯。
“我知道現在應該好好學習，但是我想告訴你，我是真的喜歡你。等高考結束，我們……”
不行。又是“但是”，又是“等高考結束”。這聽起來就像一張空頭支票，充滿了不確定性。女孩子最討厭這種話。
刪掉，全部刪掉。
時間在黑暗中一點點流逝。宿舍裏只剩下李強平穩的鼾聲。王柳的內心卻像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戰鬥。
懦弱的自己和沖動的自己。
害怕承擔後果的自己和渴望抓住幸福的自己。
兩個小人在他腦子裏打得不可開交。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再猶豫了。再猶豫下去，天都要亮了。
他決定說實話。哪怕聽起來很笨拙，也好過虛僞的玩笑和空洞的承諾。
他的大拇指在鍵盤上快速按動起來，這一次，沒有再停頓。
“我下午是怕影響你學習，才故意那麼說的。其實我……”
其實我想說我喜歡你。
其實我想立刻答應你。
其實我後悔得要死。
後面的話他還沒來得及打出來，就在他的大拇지即將按下發送鍵的那一瞬間——
手機突然在手心劇烈地嗡嗡震動了一下。
王柳嚇得手一抖，手機差點脫手飛出去。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信息提示。
發件人：高青青。
王柳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這麼晚了，她發信息來什麼？
是來宣判的嗎？
“王柳，我們以後還是當普通同學吧。”
“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你下午讓我很失望。”
無數種糟糕的可能性在他腦海裏瘋狂閃過。他甚至不敢去點開那條短信，生怕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內容。
他屏住呼吸，手心裏全是冷汗。
幾秒鍾後，他像是下定決心上刑場一樣，閉上眼，用大拇指胡亂按了一下。
手機屏幕上，短信內容完整地顯示了出來。
王柳慢慢地，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長篇大論的指責，也沒有冰冷的告別。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你要是現在後悔了，還來得及。”
轟的一聲。
王柳感覺自己的大腦裏好像有煙花炸開了。
巨大的，無與倫比的狂喜，像一股暖流瞬間沖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之前壓在心口的那塊大石頭，頃刻間煙消雲散。
她沒有生氣。
她沒有放棄。
她甚至……還在給他機會。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只要你現在不後悔，那晚上的那句“我們試試”，就還算數。
這個女孩，比他想象中要勇敢得多。
他退縮了，她卻還在原地等他。
王柳看着那行字，眼睛開始發酸。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和愧疚涌上心頭。
之前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懦弱，所有的對未來的恐懼，在這一刻，都被這短短的一行字擊得粉碎。
他還在怕什麼？
一個女孩都比他有勇氣。
王柳的手指不再顫抖。
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果斷地按下了刪除鍵，把他剛剛編輯了半天的那段充滿了解釋和借口的話，刪得一二淨。
然後，他的大拇指在鍵盤上飛速舞動，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敲下了六個字。
“我從來沒後悔過。”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也沒有對未來的承諾。
只有這一句，斬釘截鐵的回應。
他按下了發送鍵。
“滴”的一聲輕響，消息發送成功。
王柳緊緊地把手機攥在手心，力氣大得指節都有些發白。他的心髒還在狂跳，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爲害怕和後悔，而是因爲前所未有的激動和期待。
他不知道高青青會回什麼。
或許會說“那說定了”，或許會發一個害羞的表情。
他盯着黑暗中的手機屏幕，等待着那決定性的宣判。
一秒。
兩秒。
幾乎就在他短信發送成功的下一秒，手裏的諾基亞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王柳的呼吸停滯了。
他猛地抬起手機，屏幕上亮起了新消息的提示。
發件人，高青青。
短信內容，只有一個符號。
一個標點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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