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雪的手從托盤上移開,指尖在膝頭輕輕擦了一下。她坐得筆直,目光落在主考台的方向。陽光斜照過來,打在石階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沒動,也沒再去看那道屋檐。
剛才那陣風已經散了,發梢也不再有涼意。她把瓷瓶往懷裏收了收,確認它還在原來的位置。玉牌安靜地躺在托盤裏,表面光潔,沒有新的劃痕。
周圍的人陸續離開,腳步聲漸漸稀疏。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回頭看了她一眼,但沒人停下。她知道他們在等結果,就像她一樣。
高台上,考核長老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枚玉簡。他低頭看着,眉頭微皺,手指在玉簡邊緣輕輕滑動。他已經在那裏坐了很久,從她完成測試到現在,始終沒有宣布任何決定。
秦慕雪呼吸放慢,體內靈力緩緩流轉一圈,確認無異常。她沒催,也沒出聲。她只是盯着那枚玉簡,看長老何時抬頭。
終於,他抬起了眼。
視線穿過人群,直接落在她身上。
“秦慕雪。”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廣場每一個角落。
她立刻站起身,雙手交疊置於身前,行了一禮。
“在。”
長老沒讓她坐下。他放下玉簡,從旁邊取出一份名單,逐字念出她的考核記錄。
“辨識靈草,三百株全對,用時最短。”
“煉丹環節,成丹二品上等,雜質極少。”
“靈力測試,基雖淺,運轉穩定,臨場反應合格。”
“綜合評定——甲等通過。”
他頓了一下,目光沉穩地看向她。
“自即起,錄入天玄門外門弟子名冊。賜外門玉牌一枚,享基礎功法一部,每月靈石三塊,藥材配額一次。”
話音落下,一名執事從側殿走出,捧着一個紅木托盤。上面放着一塊青灰色的玉牌,正面刻着“天玄”二字,背面是她的名字。
秦慕雪上前兩步,雙手接過。
玉牌入手微涼,質地細膩。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緊緊握在掌心。
“弟子謝長老。”
她的聲音很穩,沒有顫抖,也沒有刻意壓低。她說完便退後一步,重新站定。
可口那一口氣,直到此刻才真正鬆了下來。
她做到了。
不是靠誰幫忙,也不是僥幸過關。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長老點了點頭,示意執事記錄入檔。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準備離開。走到台階邊時,他又停下,回頭看她一眼。
“你體內的氣息……我確實見過一次。”
“但今之評,只論表現,不論過往。”
他說完便轉身走入內堂,身影消失在門後。
秦慕雪站在原地,聽着那扇門合上的聲音。她沒追問他那句話的意思,也沒多問一句。她只是把玉牌貼身收好,放在前最靠近心髒的位置。
四周已經空了大半。其他考生早被叫走,有的歡喜離去,有的垂頭喪氣。只有她還留在原地,等着下一步安排。
風吹過廣場,卷起幾片落葉。她抬頭看了看天,雲層正在散開,露出一片湛藍。陽光照在臉上,暖了一些。
她想起山門前那天,自己背着破布包,手裏拿着一把斷刃。守門弟子問她憑什麼來求入門。
她說:“我能用。”
現在她有了玉牌,有了身份,也有了開始的地方。
可她知道,真正的路才剛剛起步。
不遠處,一道身影從偏廊走出。那是負責安置新弟子的執事,手裏拿着一本冊子。他看了眼名單,朝她走來。
“秦慕雪?”
“是我。”
“你是這一批唯一甲等通過的外門弟子。按規制,可優先選擇居所區域。跟我來吧。”
他轉身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
秦慕雪抱起自己的托盤,將瓷瓶、玉牌、舊布袋都小心收好,然後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廣場,走向宗門內務區。路邊有幾棵老樹,枝粗壯,葉子在風中輕輕晃動。遠處傳來鍾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宣告什麼結束,又像是在迎接什麼開始。
她沒回頭再看考核台。那裏的一切都已經過去。
執事邊走邊翻冊子,嘴裏說着規矩。
“外門弟子共分四個區域,東區近藥園,西區靠練武場,南區安靜些,北區偏遠但清淨。你可以選一個。”
秦慕雪聽着,沒急着回答。
她不想挑最好的地方,也不想惹人注意。她只想有個能安心修煉的屋子,不會被打擾,也不會被盯上。
“我要北區。”她說。
執事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北區偏僻,離資源點遠,補給要自己去領。”
“我知道。”
“那你確定?”
“確定。”
執事點點頭,在冊子上記下。
“行,那就定北區三十六號房。明辰時前必須入住,逾期作廢。”
“明白。”
他們繼續往前走,拐過一座石橋,進入一條窄道。兩邊是低矮的院牆,牆上爬着藤蔓,綠葉層層疊疊。路上行人少了,偶爾有巡邏弟子走過,也只是匆匆一瞥。
秦慕雪低頭看着腳下的路。青石鋪得平整,縫隙間長了些細草。她一步步踩上去,腳步比剛才更穩。
她摸了摸前的玉牌,確認它還在。
然後她輕輕吸了口氣,把肩膀放鬆下來。
這一刻,她終於可以不用再繃着了。
那些提防、那些隱藏、那些夜裏偷偷運轉靈力的子,暫時告一段落。
但她也知道,這只是開始。
長老那句話還在耳邊。
“我見過一次。”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那股氣息是否真的被人記住。但她清楚,只要靈泉還在,風險就一直存在。
所以她不能鬆懈。
哪怕現在有了身份,有了名分,她也不能暴露。
她要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一點點變強。
不是爲了炫耀,也不是爲了爭一口氣。
只是爲了有一天,當風雨再來時,她能站着,而不是跪着。
執事停下腳步,指着前方一處小院。
“那就是北區入口,三十六號房在最裏面,靠山牆。晚上安靜,白天曬不到太陽。”
秦慕雪順着他的手指望去。
小院門口立着一塊石碑,上面寫着“外門北居”四個字。院門半開,裏面幾排房屋錯落分布,屋頂瓦片整齊,看不出有人住過的痕跡。
“謝謝。”她說。
執事把冊子合上,看了她一眼。
“你是甲等弟子,本可住更好的地方。爲什麼選這兒?”
秦慕雪看着那扇半開的院門,沉默了一瞬。
“太亮的地方,容易被人看見。”
“我想安靜點。”
執事沒再問,只是點頭。
“隨你。明辰時,記得報到。”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腳步漸遠。
秦慕雪站在原地,沒立刻進去。
她抱着托盤,望着那條通往深處的小路。風從院裏吹出來,帶着一點泥土和枯葉的味道。
她抬起腳,邁進了門檻。
腳底踩上第一塊石板時,她忽然感覺到一絲異樣。
不是危險,也不是靈力波動。
而是手腕內側,皮膚底下,有一縷極細微的涼意,像水珠滑過脈絡。
她低頭掀開袖口。
一道極淡的藍線,在皮膚下閃了一下,隨即隱去。
她怔住了。
靈泉……剛才動了一下。
她立刻收緊手指,將托盤抱得更緊。
可那股感覺沒有消失,反而順着經絡往上爬了一寸,停在了心口附近。
她站在院門口,沒再往前走。
風還在吹,樹葉沙沙作響。
她盯着地面,看着自己影子投在石板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