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賦卓絕者,一可成;資質平庸之輩,或許需耗費經年。
李成道心神漸斂,呼吸歸於綿長,內外俱寂。
時間悄然流逝。
一刻,兩刻,半個時辰,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驀然間,一絲絲冰涼而沛然的氣息,自頭頂百會,自雙手雙足的掌心,悄然滲入體內。
來了。
這就是宇宙能量。
僅用兩個時辰便觸及此境,他的天賦,顯然非同尋常。
意識引導之下,更多的能量絲縷被主動汲取而來,初時如涓涓細流,很快便匯聚成更爲可觀的脈絡。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接納宇宙能量,身體如同渴求了十六載,貪婪地吞噬着每一分涌入的力量。
劇變在體內發生。
每一個細胞都仿佛自沉睡中蘇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吐、分裂、新生,老舊的部分被迅速替代。
常言人體細胞需七年方能悉數更新,然此刻,李成道身軀的蛻變進程,被加速了何止千百倍。
皮膚、肌理、骨骼,乃至更深層的組織,都在能量的沖刷下悄然強化。
一種從生命本源處涌現的充實與輕盈感彌漫開來。
這是進化,是生命層次的躍遷。
雖未試拳腳,但他深知,自己的力量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質變。
他沉溺在這持續變強的快意之中,物我兩忘。
而在他潛心修煉之際,一道旨意已如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宮廷內外激起圈圈漣漪:皇帝下詔,晉封李成道爲安王。
慶國的宮牆從來難以守住秘密,它更像一張遍布孔眼的網。
宮內任何細微動靜,總會以最快的速度,通過無數雙隱匿的眼睛與耳朵,傳遞到各方勢力的案頭。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是居於廣信宮的那位長公主。
殿外露台,長公主正閒適地將花瓣與珍珠碎末混合調香,幾名宮女垂手侍立一旁。
聽聞內侍低聲稟報,她拈着玉杵的手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淺笑。
“安王?”
她輕聲重復,似在品味這兩個字的意味,“這封號……倒真有點意思。”
長公主指尖輕叩着案幾邊緣,唇邊噙着一縷捉摸不透的笑意。
“陛下這步棋,下得妙呀。
是打算讓老三收收心,還是特意要給東宮和那位二殿下緊緊弦?”
她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眼波流轉間盡是看好戲的興味。
“親王爵位伴着議政之權一並賜下……東宮的書房,怕是要不太平了。”
她低低笑出聲來,那笑聲裏摻着毫不掩飾的愉悅與期待,仿佛瞧見平靜湖面下暗流洶涌,正合她意。
在這座宮闕深處,長公主是個異數。
她追逐權柄的狂熱近乎病態,行事常出人意料,骨子裏鐫刻着對秩序崩壞的渴望。
若說有人能從混亂中汲取養分,那便是她了。
只是這癲狂內核,裹在華美宮裝與雍容笑靨之下,能窺見者寥寥。
“你說,”
她忽而側首,望向身後如雕塑般靜立的侍女,“安王開府,本宮這做姑母的,該備怎樣一份賀禮才不算失禮?”
侍女眼簾低垂,聲線平穩無波:“殿下所選,自是最好。”
“那便……送他一份意外之喜吧。”
長公主眸光倏然變得幽深,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這孩子自幼失恃,孤零零長了這些年,本宮總覺虧欠。
此番,便好好彌補一番。”
她輕輕擊掌。
……
東宮,書房。
筆尖懸在半空,一滴濃墨猝然墜下,在宣紙上洇開刺目的污跡。
畫中女子無面的容顏被這道突兀的墨痕徹底撕裂。
太子緩緩擱下筆,面上波瀾不驚,甚至緩緩漾開一抹溫煦的笑。
“三弟晉封親王,是喜事。
孤身爲兄長,豈能沒有表示?”
他轉向伏跪於地的侍從,語氣和緩,“去備一份厚禮,待安王府邸落定,即刻送去。”
“遵命。”
侍從躬身退去,殿門沉沉合攏的刹那,太子臉上所有暖意瞬間凍結、剝落。
他猛地揮手,那支上好的狼毫筆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筆杆斷裂。
“一個老二還不夠……”
他聲音壓得極低,從齒縫間擠出,每個字都裹着冰碴,“如今又添上一個老三。”
膛劇烈起伏,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陷進掌心。
那股灼燒肺腑的怒意幾乎要沖破喉嚨,眼中翻涌的陰鷙狠厲,與平那副庸懦太子的表象判若兩人。
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將幾乎炸裂的沖動死死摁回心底。
不能嘶吼,不能砸碎眼前一切光鮮的擺設。
那副精心鍛造的面具,必須嚴絲合縫地戴下去。
“來吧。”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便都來吧。”
他總會讓所有人付出代價的。
皇都深處,二皇子府的庭院裏散落着各式小玩意兒。
年輕的皇子正漫不經心地拋擲着藤圈,讓它們在空中劃過弧線,落在那些瓷偶與木雕上。
這場景若是叫外人瞧見,大約會以爲這位殿下童心未泯。
但了解內情的人都清楚,李成則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殿下。”
身後抱劍而立的男子低聲道,“宮裏來了消息,三殿下已被冊爲安王,更獲準參議朝政。
我們當真要靜觀其變?”
說話的是謝碧安,人稱“光陰劍”
。
他的劍術已至八品巔峰,即便面對九品強者亦有一戰之力,是二皇子府中最鋒利的刃。
藤圈穩穩套住一只彩繪木馬。
李成則抬手捋了捋垂落額前的發絲,語氣平淡:“不然呢?難道要你去取他性命?”
“未嚐不可。”
劍客的手指搭上劍柄。
謝碧安的忠誠從不需質疑。
只要主子一聲令下,哪怕是弑皇族這般誅九族的大罪,他也敢持劍向前。
李成則轉過頭,眼神裏掠過一絲無奈:“莫要沖動。
他終究是我手足,眼下還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頓了頓,“況且老三剛破八品境,你未必能得手。”
消息很周全:新晉的安王李成道不僅得了封號,武道修爲也更進一步。
在這皇城下,若刺之事敗露,牽連的何止一人。
“單論天資,三殿下確是百年難遇。”
謝碧安難得感慨,“假以時,必入九品之巔。”
“或許正因如此,父皇才將他推入這局棋。”
李成則直起身,目光飄向遠處宮牆的輪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其實他從未想過爭什麼儲位。
他骨子裏更像母親,愛詩文勝過權謀。
可皇帝不允許——那位坐在龍椅上的人需要一塊磨刀石,而太子需要對手。
於是十三歲他便有了王爵,十五歲開始聽政。
皇帝將他圈在京城,又屢屢當着百官贊他“賢德”
。
這般抬舉,自然讓東宮視他如眼中釘。
起初太子還不懂掩飾,每次望向他的眼神都像餓極的野狼。
爲了活下去,他只能走上父皇鋪好的路:結交朝臣,蓄養門客,漸漸成了今的模樣。
表面看,他風光無限,在朝堂上處處壓太子一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始至終,他都只是棋盤上一枚被捏在指間的棋子。
所以聽聞老三封王的消息時,他竟生出些許同病相憐的寒意。
李成道在宮中素來低調,從不顯露野心。
如今這道旨意,與當年對待他的手法如出一轍。
“皇子?”
李成則輕笑一聲,彎腰拾起滾落腳邊的藤圈,“不過是些精致的傀儡罷了。”
他將藤圈在指間轉了兩轉,吩咐道:“備份賀禮送去安王府吧。
既是兄弟,該有的禮數總要有。”
“是。”
謝碧安垂首應下。
皇城深處的消息如投入靜潭的石子,層層漣漪蕩開。
長公主府、東宮、二皇子宅邸的燈火亮至深夜;督察院與六部衙門的案頭,密報疊了又疊。
安王之名,在無數人心頭碾過,留下深淺不一的轍痕。
宮闕重重,李成道閉目端坐,周身縈繞着肉眼難辨的微光。
宇宙能量如涓涓細流,滲入四肢百骸,淬煉肌骨,最終匯向那幽深玄奧的腦海深處。
意識沉潛,似墜入無底深淵。
驀地,一聲唯有靈魂能聞的轟鳴炸響——他“看”
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廣袤無垠的虛空裏,彌漫着銀輝色的薄霧,靜謐流轉。
霧海中央,龐大的氣旋緩緩轉動,仿佛星河渦流。
渦心處,一枚暗金圓球靜靜懸浮,如同亙古存在的星核,散發着無形的引力,牽動周圍所有銀霧,形成這壯闊的漩渦奇觀。
李成道明悟,此地便是識海,銀霧乃是精神念力顯化。
而那枚暗金圓球,則是念力凝練到極致的結晶。
“系統重塑骨,竟連精神天賦也拔擢至此等境地。”
他心念微動,隱有波瀾。
尋常精神念力覺醒者,識海能生薄霧已屬難得,千人中未必有一人能凝聚出如此實質化的念力核心。
殿外影西斜,暮色四合,最後一絲天光沒入宮牆之後。
李成道徐徐睜眼,眸底似有金芒一閃而逝。
他舒展身軀,關節噼啪作響如爆豆,一股沛然力量在血脈中奔涌。
“此次引能入體,逾兩個時辰,增益匪淺。”
他五指收攏,空氣在掌心發出輕微爆鳴。
初次修煉基因原能,世人增幅多半以數百斤計,千斤已算俊傑,兩千斤可謂鳳毛麟角。
李成道基本就遠超同儕,修煉時長驚人,更有精神覺醒帶來的隱性加持。
粗略估量,此番增長恐近五千斤之巨,整體實力何止翻倍。
“追風,檢測我當前體魄數據。”
“稟主人,您已跨入學徒級四階範疇。”
此階拳力標準,起於八千公斤,止於一萬六千公斤。
李成道如今拳勁已破萬公斤關隘,若置於那個名爲“吞噬”
的異世,便是名副其實的戰將級武者。
萬鈞之力,此界九品武者觸之即潰,縱是大宗師硬撼,亦難免筋斷骨折、血肉成泥。
此世大宗師,真氣外放時可開碑裂石,威力駭人——如那葉留雲,信手一劍便能讓五層高樓一分爲二。
若傾盡全力,破壞更爲可怖,其瞬間爆發確可比擬戰將之威。
然則,這一切皆賴真氣逞凶。
大宗師之軀,仍是凡胎。
其神經反應,遠不足以應對戰將級武者鬼魅般的身法;其肉身強度,更無法抵御高速貫穿的致命打擊。
一柄特制的重型狙兵器,便足以威脅其性命。
而李成道的身軀,經宇宙能量反復洗練,強度早已超凡脫俗,體魄之健遠超當世任何大宗師。
此刻若與大宗師生死相搏,他自信勝券在握。
更何況,他不僅是一名武者。
精神念師,同階戰力凌駕武者兩級。
他以武者之身達初級戰將,念師之能,便已矗立於高級戰將的巍峨山巔。
李成道凝神靜氣,無形的意念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寢殿內的陳設隨之微微震顫,緊接着,桌椅、案幾、着枯梅的瓷瓶、乃至那扇繪着山水的屏風,都悄然脫離了地面,靜靜懸浮於半空之中。
一切顯得如此輕描淡寫。
他意念微轉,如同呼吸般自然,那些重物便隨他心意或靜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