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衛民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想說什麼,但氣管管讓他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
絕望和恐懼,在他渾濁的眼睛裏炸開。
我沒再看他。
我走向第二張病床。
那個中年女人,劉梅。
我記得她。
當年她挽着江衛民的胳膊,笑得像個勝利者。
現在,她臉上的劃痕深可見骨,價值不菲的裙子破爛不堪。
她的意識還算清醒,看到我走過來,立刻抓住了我的白大褂。
“醫生,救救我女兒!”
“先救我女兒江月!她剛考上大學,她不能有事!”
她完全沒認出我。
或者說,在她眼裏,我只是一個可以被使喚的工具。
我抽出被她抓住的衣角,聲音依舊平淡。
“所有病人我們都會救。”
“但順序,由醫生決定。”
我繞過她,走向第三張病床。
江月。
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她正被兩個護士按着,瘋狂掙扎。
“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要斷了!”
“我不要截肢!我不要留疤!”
“爸!你快讓他們給我找最好的醫生!”
她的哭喊尖利刺耳。
我掃了一眼她的腿。
開放性骨折,骨頭都戳出來了。
確實很嚴重。
但也死不了人。
護士長安撫她:“別動,會給你處理的。”
江月本不聽,眼睛在急診室裏亂瞟,最後落在我身上。
“你!你是主治醫生?”
她用命令的口氣問我。
我沒回答。
我看着監護儀上的數據,快速在病歷上記錄。
江月見我無視她,更加歇斯底裏。
“我爸是江衛民!我們有錢!你必須先給我做手術!”
“聽到沒有!你要是治不好我的腿,我讓你們醫院開除你!”
劉梅也在那邊附和。
“對!先救我女兒!我們給你錢!多少錢都行!”
真不愧是母女。
連自私都一模一樣。
我合上病歷板。
轉身對護士長下達指令。
“準備三間手術室。”
“病人江衛民,多發性肋骨骨折,創傷性溼肺,脾破裂,顱內壓增高,立刻進行開探查和脾切除術,我主刀。”
“病人劉梅,左股骨粉碎性骨折,面部清創,骨科和整形外科會診。”
“病人江月,右脛腓骨開放性骨折,先送去做檢查,排除其他內出血可能,清創後送手術室。”
我的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護士們立刻行動起來。
劉梅聽懂了。
我不先救她女兒。
她瘋了一樣尖叫:“不行!你爲什麼不先救月月!”
“她爸都快死了你還先救他?他一個老頭子死了就死了!我女兒才十八歲!”
這話一出,連旁邊的護士都皺起了眉頭。
我終於正眼看她,眼神很冷。
“因爲他隨時會死。”
“而你女兒,暫時不會。”
“這就是手術的優先級。”
我看向被推向手術室的江衛民。
他也在看着我,眼睛裏全是血絲,充滿了哀求。
他一定聽到了劉梅的話。
不知道他現在心裏是什麼滋味。
是不是後悔,爲了這樣的女人,拋棄了我和我媽。
我戴上手術口罩,遮住半張臉。
“通知家屬。”
“所有手術,都需要家屬籤字。”
護士問:“他們一家都在這,哪還有家屬?”
我頓了頓。
“那就等他們聯系。”
“聯系不上,手術就等着。”
說完,我轉身,走向洗手池。
水流譁譁地沖刷着我的雙手,冰冷刺骨。
但比不上我心裏的溫度。
江衛民,劉梅,江月。
十六年了。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一個沒有錢,沒有特權,只能等待審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