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靳深眸光微動,那雙慣常掌控生大權的眼底,此刻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便將左手伸了過去。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掌心向上攤開在她面前時,紋路清晰深刻,雖養尊處優,卻透着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感。
沈清漪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帶着微微的涼意,輕輕點在他的掌心。
她低下頭,神情專注,開始一筆一劃地、認真地書寫。
“三點水…反犬旁…一個奇字……”
她小聲嘀咕着,指腹細膩的觸感劃過粗糲的掌心肌膚,帶來一陣輕微的、酥麻的癢意。
那癢意並不止步於掌心,它順着敏感的神經末梢,像電流一般瞬間竄上脊背,悄無聲息卻又霸道地鑽進陸靳深那顆早已堅硬如鐵的心底。
陸靳深垂眸看着她。
視線裏,是她顫動的長睫,是她挺翹的鼻尖,還有那隨着書寫動作微微抿起的紅唇。
掌心的癢,變成了心尖的燙。
“好了!”
最後一筆落下,沈清漪收回手,臉上帶着完成一件小事般的輕鬆笑意。
“這就是我的名字,記住了嗎?”
陸靳深緩緩收攏五指,仿佛要將剛才那虛無的觸感牢牢抓在手中。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喉結滾動,低聲一笑,“記住了。”
沈清漪。
刻骨銘心。
道別之後,沈清漪推開車門。
夜風灌入,帶走了車內那一絲旖旎的暖意。
她的身影很快融入巷口昏暗的光影裏,像一只歸巢的倦鳥,輕快地消失在那些陳舊、斑駁的樓房入口處。
陸靳深沒有立刻啓動車子離開。
他依舊坐在駕駛座上,車窗保持着降下的狀態。
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她消失的那個巷口,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扇或許同樣破舊的門。
左手,那只剛剛被她指尖細細描摹過的手,被他緩緩收緊,握成了拳,又慢慢鬆開。
掌心裏,似乎還殘留着她指尖微涼的溫度,以及那三個字無形的筆畫軌跡。
他甚至覺得自己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廉價洗發水卻意外好聞的清香,正一點點在車廂內消散。
引擎沒有啓動,奢華的車身如同暗夜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停駐在這片與它格格不入的土地上。
遠處偶爾傳來模糊的市聲,那是他不曾涉足的人間煙火。
陸靳深絲毫沒有想走的念頭。
他甚至放任自己沉浸在這片髒污的、陌生的、甚至帶着腐朽氣息的嘈雜裏。
換做是以前,沒遇到沈清漪之前,這種地方,他陸靳深本不可能踏入一步。
他甚至不會知道,在港城這片流光溢彩、寸土寸金的土地背面,還藏着這樣一片像爛瘡一樣的角落。
耳邊是混雜的方言叫喊、電視聲響、孩童哭鬧,空氣裏浮動着油煙與溼的復雜氣味,偶爾還有光着膀子、趿拉着拖鞋的漢子晃悠着經過。
那些人看到他這輛龐大且漆黑的車停在這裏,大多只是投來好奇或麻木的一瞥,便又移開目光,繼續着自己螻蟻般的生活。
他們或許本不知道這輛車意味着什麼。
那車頭上閃亮的三叉星徽,在他們的認知裏,或許還不如路邊攤的一頓廉價夜宵來得實在。
這種被無視、或者說,被隔閡在另一種生活邏輯之外的陌生感,竟讓陸靳深覺得……有點新鮮,甚至有點荒謬的平靜。
他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真皮包裹的方向盤上,閉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陸靳深,你真是……瘋了。”
爲一個只見過兩次面、住在這種貧民窟、用着過時的小靈通、滿心滿眼都是另一個窮小子的女孩,在這裏像個變態一樣浪費時間,感受這些與他毫不相的市井氣息。
甚至,在貪戀她殘留的一點餘溫。
良久,陸靳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涌的躁動。
他重新坐直身體,啓動引擎,準備掉頭離開這片讓他感到陌生又煩悶的區域。
車子緩慢而平穩地滑向巷口,車頭燈如利劍般劈開前方的昏暗。
在即將駛出狹窄巷口的刹那,一個他極度厭惡的身影,突兀地闖入了光柱的範圍。
是沈清漪的男朋友。
那個騎着二手破摩托、昨晚提着草莓、今早或許還和她擠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小床上的窮小子!
陸靳深的瞳孔驟然收縮,握着方向盤的雙手指節因爲瞬間的用力而泛起森白的顏色,手背青筋隱現。
一股混合着暴戾、嫉妒、不甘與純粹占有欲的原始情緒,毫無預兆地在他腔內劇烈翻騰、沖撞,幾乎要沖破他引以爲傲的理智。
憑什麼?
憑什麼這種一無所有的小子,能擁有她毫無保留的笑容和愛意?
而更讓陸靳深感到荒謬與極度不悅的是,這小子竟然就敢把那個鐵皮破爛如此大咧咧地橫停在巷口,恰好擋住了大半個去路!
在陸靳深看來,這無異於一種無知無畏的、近乎挑釁的冒犯!
陸靳深眸色沉冷如萬年玄冰,幾乎沒有猶豫,手指用力摁下方向盤中央的喇叭!
“嘀——!!!”
尖銳、高亢、且極具穿透力的鳴笛聲,瞬間撕裂了巷口夜晚相對的寧靜,驚起幾只野貓。
不僅如此,他面無表情地撥動撥杆,將遠光燈直接切換成了爆閃模式。
那兩道本就刺目如晝的光柱,瞬間以極高的頻率瘋狂明滅閃爍,如同冰冷的白色閃電,毫不留情地、一下下地鞭打在凌澈和他那輛破舊的摩托車上。
凌澈正停好車,剛摘下頭盔,甩了甩被頭盔壓亂的頭發,就被身後這突如其來的、極其不友好的喇叭和強光嚇了一跳。
他皺着眉頭,略帶不耐地回過頭,逆着那幾乎要閃瞎人眼的光源,勉強看清後面似乎堵了輛體型不小的車。
“,有病吧?”
凌澈冷笑一聲,年輕氣盛的逆反勁兒一下就上來了。
“開四個輪子就了不起了?這路是你家修的?”
他最煩這種仗着車好就目中無人的做派。
他非但沒讓,反而故意把摩托車往巷子中間又挪了挪,長腿一支,擺明了“此路不通”的姿態,還挑釁似的朝後視鏡裏那團模糊的光影撇了撇嘴。
那輛沉默的黑色大車,也仿佛被他的態度激怒,或者說是車內人的情緒找到了宣泄口。
它沒有後退,也沒有熄燈,反而將爆閃的遠光燈改成了持續的高亮照射,引擎的轟鳴聲也壓抑地提高了幾分,仿佛下一秒就會直接碾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