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胥昀出屋,轉身帶上門。

他雙手袖,肩披大氅,趿鞋下廊。

院中積雪未掃,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院外的燈火和嘈雜越發近。

蠢狗原只是在院門口豎着耳朵駐足觀望,忽的一刻,搖尾扭臀,熱情迎出。

胥昀漫步而行,尚未出院子,便聽一聲鏗鏘的拔劍聲。

他腳步剛停下,劍芒便至眼前。

蠢狗貼在薛正熙腳邊,對着胥昀齜牙露出護主之態。

胥昀唇角揚起漫不經心的笑,抬手揮退了周圍仆從。

“薛大人,夜闖官邸,該是何罪?”

薛正熙少有怒意上臉的時候:“你將她怎麼了?”

“我讓阿典告訴兄長,我和她有肌膚之親在前,發覺舍她不得在後,決定要她做我的女人了。”

“阿典話沒傳清?”

“你將她當什麼了?”薛正熙劍上前一寸。

“她豈是你招之則來揮之則去的玩物!”

胥昀毫不相讓:“兄長金屋藏嬌至今不敢說明真相!”

“明明跟她有婚約,卻不敢允諾她名分!”

“難道不是打着有朝一真相大白後,利用雪中送炭的五年恩情換她一世長情!”

“她於兄長而言又是什麼!”

“被情所困,無名無分願意跟着你的禁臠?”

“我絕無此意!”薛正熙擲地有聲,“我珍她,敬她!”

“若不能允她名分,絕不會唐突她分毫!”

胥昀心澀。

夢中兄長沒能給她名分,也確實沒有唐突她。

心澀語氣便也尖銳。

“敢問兄長能給她什麼名分?是妻還是妾!”

薛正熙:“自當八抬大轎迎她進門。”

“那又什麼時候給她名分?一個月後還是一年後?十年後?”

“兄長不必急於回答。”

“我且問,令堂以死相,不同意兄長拿前途拿整個長興侯府的未來做賭娶她,兄長又奈何?”

“不娶不納以絕嗣違抗母命嗎?”

“一年,兩年,五年,兄長倒是可以不娶不納,她難道也要跟着兄長錯過韶華?”

“這就是兄長說的珍她?”

“你狡論!”薛正熙握着長劍的手緊了緊。

“恕弟直言,兄長不能許她未來坦蕩,於我今時半斤八兩,又怎配夜闖宅院,質問於我?”

“憑她是我未婚妻!而你涉嫌污她名節!”

胥昀:“兄長沒有說夠,我都聽夠了!”

“她的名節今晚已被令堂毀的淨淨!”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榮德公主出了侯府之後去了何處?”

“兄長今夜又付出了什麼代價去換榮德公主和承恩公府的人閉嘴?”

“徇私嗎?”

“真是可笑,大理寺明鏡高懸清正廉明鐵面無私的薛大人,要因爲一個女人變得目無法紀了嗎?”

“讓我猜猜,令堂知你去尋榮德公主,豈會坐視你知法犯法自交把柄,作繭自縛自毀前途?”

“兄長有精力在這裏質問我如何待她,不如去說服令堂允她進門,給她一世安穩。”

“只要兄長有此能耐,舍弟拱手相讓,敬她一聲長嫂又何妨!”

臘月的寒風刺骨的涼。

寧召稍開一條窗縫,便被擠入的冷空氣的打了兩個噴嚏。

胥昀猝不及防邁步迎上他的劍:“兄長若無能,那就請兄長抑情忍欲‌,客客氣氣的喚她一聲弟妹!”

他將薛正熙出院子。

那蠢狗也齜着牙連連後退。

“如今她寧願住客棧也不敢回柳院。”

“而她到底是弱女子,身份又特殊。住客棧若有心思歹毒的宵小之輩冒犯,如何保全?”

“兄長與其在這空擔憂,不若去切實解決你們之間橫亙的問題!”

“不然我讓開了路,讓你帶她去受苦嘛!”

他不知何時斂了笑意,眼神淡淡。

“兄長莫約剛從承恩公府趕來,尚未知文國公府已掛白之事。”

“早先聽聞兄長在跟文國公府的長房四小姐議親。”

“結果如何了呢?”

“若是沒議成功,這趙四小姐恐要守孝三年。”

“今年趙四小姐十六了吧。”

“再守三年,豈非十九?”

“十九的姑娘可不好嫁啊。”

“巧的是,我去客棧接她的路上,遇見貴府馬車往文國公府疾馳。”

瞬間領悟什麼的薛正熙收劍轉頭就走。

他抿唇,臉上已無怒意,只有愧疚。

胥昀目光盯着兄長可憐的背影:“兄長,時不待人。”

“你可要抓緊啊。”

因爲,他真的決定搶了。

這回,不會反悔,不會猶豫,且不會留手。

*

寧召沒看見院子門口站的何人。

只看到一截長劍指着胥昀的門面,某一刻又嗖的縮回。

然後胥昀後退兩步,轉身往回走。

寧召小心翼翼的放下窗子,迅速回榻,蓋被,裝睡。

不一會兒門被推開又關上。

趿鞋聲由遠及近,停在她的榻邊。

他給她掖了掖被角,她以爲他會離開。

下一秒他連被子抄起她。

就在她以爲自己可能會被丟下床的時候,她聽到他自言自語。

“怎能叫小姑娘睡榻?豈非有失君子風度?”

然後裝睡的寧召便被抱到床上。

他似是不知道她在裝睡,小心翼翼的將她安置好,取走床上多餘的被褥,放下床簾,然後走人。

坦坦蕩蕩。

他睡到了榻上。

寧召聽到了他的打呼聲。

她堵住耳朵,往被子中躲了躲。

這人毛病真多!

心中嫌棄不已。

嫌棄着嫌棄着,這回是真的睡着了。

翌,寧召睡至上三竿。

朦朧中似乎聽見有人問:“你是豬嗎?”

寧召翻了一個身。

“阿昭,都巳時了。”

“我將我娘的靈位都遷回來了,你怎麼還沒起?”

寧召縮到被子中。

“你是選擇吃早膳:粘粽、臘八粥、四品醬菜、什錦小炒。”

“還是選擇午膳:抓炒魚片、三鮮瑤柱、芙蓉蝦、龍井竹蓀、桂花貝……”

寧召的手從被子中伸出,擺了擺:“沒銀。”

“你請我喝茶,我請你用膳,禮尚往來。”

小姑娘毛茸茸的腦袋從被子中伸出來:“午膳。”

“嗯。”男人蹲在床邊,單手支頤,笑着看她。

“我現在要入宮,且今要茹素。”

“午膳你自己在家吃,有什麼就跟金奴說。”

寧召揉了揉眼睛:“不要小人陪您一起入宮嗎?”

“且等傳召。”

“哦。”或許是斷頭飯。

這廝進宮若受訓斥,指不定回來就會將她燒成一捧灰!

寧召一把掀開被褥,坐起身來:“還要吃茯苓餅、芙蓉糕、綠豆糕、悶爐燒餅、酥盒子、蓼花!”

空氣安靜了一瞬。

口微涼。

她低頭。

一雙指頭修長的手正在幫她系散開的寢衣帶子。

“還想吃什麼?”

聲音酥酥含笑,似在天邊,又似在身前。

寧召:“鐵,鐵鍋燉大鵝。”

“好。”

金奴是個矮胖的小姑娘。

她來催胥昀動身。

胥昀替她系好寢衣帶子,又伸出指頭,將她的頭發往鬢邊理了理。

“阿昭,你喜歡什麼?”

“回頭聖上若是有賞,我討來送你。”

“蒲州漆匣。”

“這個府裏有很多。”

“宮中有一件鑲了三千七百片螺鈿。”

“好。”

待他離去,寧召懊惱的一頭栽入被子中。

什麼男女授受不親!

她和薛二爺只有利益牽扯!

全是權衡利弊的利益!

這樣一想,心中舒服多了。

耳邊傳來庫次庫次的聲音。

寧召腦袋轉換角度,從凌亂的發絲中發現了聲音來源。

嘴裏嚼着花生糖的金奴站在床邊,正一臉好奇的看她。

屋中散發着花生糖的香味,寧召被勾的饞蟲大作。

迅速坐起挪屁股下床。

金奴:“夫人,要幫忙嗎?”

寧召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人胖但身手迅速敏捷的金奴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寧召:“多謝,鄙人和你家主子是相互利用的關系。”

“夫人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相互利用!利用關系!”

“夫人請來挑衣裳。”

寧召盯着金奴:“利用關系!懂不懂?”

金奴的腦容量似乎有限,搖搖頭:“都是主子讓人從鋪子剛送來的時興樣式。”

“奴仆肖主。”

寧召決定不去糾正金奴的稱呼問題。

洗漱之後,她依舊穿昨天那身衣裳,隨手挽了一個髻,頭上簪自己昨天簪的釵。

梳妝台上還有她那常戴的玉簪。

之前在長興侯府胥昀洗漱之後偷簪的那。

她果斷收回自己的東西。

她收拾好自己,問金奴:“請問有人來找我嗎?”

金奴搖頭:“沒有。”

寧召吃驚:“平姑沒來?”

金奴疑惑:“那個平姑……不是主子剛買回府的嬤嬤嗎?”

寧召滿頭問號:“嗯?”

*

寧召睡個覺的功夫,平姑賣身給了胥昀。

一文錢,籤的死契。

膳廳。

寧召面無表情的吃飯,味同嚼蠟。

平姑痛心疾首,站在寧召身邊哭訴自己被迫賣身的驚險歷程。

“小姐,您有所不知!”

“昨夜老奴聽到您在馬車中的驚慌喊聲後,憂心忡忡。”

“而後便一路追至胥宅。”

“追至胥宅之後,老奴正打算去敲門,大門忽的打開,世子從內持劍而出,急急匆匆。”

“老奴一時不敢妄動,待世子打馬離開,老奴才敲門。”

“結果是位凶神惡煞鼻青臉腫的門房迎老奴入內。”

“老奴一時被嚇住,愁腸寸斷等一夜,寅時才見到大人。”

“大人告訴老奴,您入了他的府,後就出不去了。”

“讓老奴要麼賣身入府伺候,要麼去嶺南養老。”

“老奴怒不可遏,去告他搶掠民女。”

“結果您猜怎麼着!”

“老奴喊來的武候,將老奴給抓了!”

“他們說老奴在胥宅附近鬼鬼祟祟,意欲拐賣府上人口,要拉老奴下獄。”

“若是如此也就罷了。”

“恰逢送趙公子回府奔喪的水奴歸府。”

“說保證趙公子三個月下不來床他才敢回府。”

“嗚嗚嗚嗚。”

可憐的平姑:“老奴未料大人是如此心狠手辣之輩,驚懼之下,憂心小姐遭了毒手。”

“遂籤了賣身契。”

寧召給她盛了一碗‌清湯西施舌:“先坐下用飯吧。”

以前主仆兩人共餐乃常事。

如今的平姑卻不敢逾矩。

“小姐,管家特意請老奴觀賞過府上斥下的刑具。”

寧召動作機械的夾菜,咀嚼,下咽。

唉!就連雞子黃都被抓去教規矩了。

她絲毫不懷疑等胥昀回來,自己是不是也得籤一張賣身契。

也或許她等下就要被傳召入宮,再回不來了。

這樣想的話,平姑下半生賣身去胥宅也算有着落了,雞子黃規矩學好也會成爲胥宅的看門狗。

這世間她似乎真的無牽掛了。

哦,不對,還有阿典。

“姑姑,您回頭去打聽一下阿典。”

“能幫就幫一把。”

平姑給寧召布菜:“好,小姐多吃點。”

寧召:┭┮﹏┭┮

她可以安心赴死了。

*

吃完飯寧召隨便找了一個搖椅躺平。

她在等宮中傳召。

而此刻的皇宮確實很熱鬧。

後宮有宴,牡丹爭芳。

後妃齊聚,外命婦等大裝參加。

薛母乃太祖血脈,皇帝對宗室親和。

故,薛母雖無誥命,也在受邀之列。

更遑論她還是培育出國色牡丹的人。

皇後招其上前說話。

薛母恭敬上前叩拜行禮。

一翻問答之後,薛母行大拜跪禮。

“娘娘容秉。”

皇後出身小戶,敦厚溫和。

“夫人何故?”

薛母深深拜下:“此事原不該擾娘娘耳,還請娘娘看在母爲子顧乃人之常情的份上,恕臣婦驚擾之罪。”

“臣婦之子今已二十有五,原與文國公府長房四小姐定有婚約。”

“有婚書信物爲證。”薛母拿出信物,雙手奉上。

“未料文國公昨夜駕鶴西去。”

“爲祖父守孝乃人倫常情。”

“奈何姑娘花期易逝,臣婦之子年齡亦長。”

“昨夜趙四小姐先聞噩耗,再憂婚事,竟怕我長興侯府因其守孝之固退親,損她顏面,累全府女眷,而自尋短見。”

“臣婦懇請娘娘賜婚兩姓,乃安趙四小姐之心,以證我長興侯府絕非背信之輩。”

一言激起千層浪。

大理寺卿薛盡美的親事可是京城貴族圈的焦點。

一時間,衆婦眼神偷偷交流起來。

自有宮人向皇後呈上婚約書和信物。

*

御書房中,佳運帝李善也沒有逃脫勞碌命。

御榻上,胥昀在跟佳運帝對弈。

校事處是皇帝的親信。

校事處掌事在皇帝面前沒有秘密。

昨夜的事情,胥昀未曾有絲毫隱瞞。

佳運帝笑着了他一大片黑子:“你與侯府怎就鬧到這般?”

胥昀不甚在意,捻子落盤。

“能博陛下一笑,鬧一鬧也好。”

“朕笑是因爲朕要贏了。”

胥昀落子,反一片。

“誒,你這故意說話分朕的心,不算不算。”

胥昀忍不住笑,卻扯到了唇上的傷口。

他吃痛抿唇,收起笑容。

佳運帝落子覷他:“‘逆臣之後’,你要娶她,不怕朕猜忌?”

“微臣哪若是生了二心,陛下正好可借這‘逆臣之後’誅了微臣。”

他神色平淡,甚至在說這話的時候,還了皇帝一片棋子。

兩人說話,不耽擱落子。

“承堂,打朕在揚州遇見你,就沒見你主動要過什麼。”

“有陛下器重,微臣還要什麼?”

“朕有時候都在想,指不定你哪天就出家了。”

“微臣不信神佛,只信陛下。”

龍心怎能不大悅?

佳運帝笑:“你以後對旁人若是也能似對朕這樣花言巧語,朕也能少看兩本摻你的折子。”

“微臣肺腑之言,對陛下是,對旁人也是。”

佳運帝:“哈哈哈哈……”

胥昀落子:“陛下不專心,輸局已定。”

佳運帝定睛一看,將棋子往棋簍一丟,笑呵呵的挪臀下榻:“朕輸了,朕今天不高興。”

“這賜婚之事,以後休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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