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如白駒過隙,倏忽間又是半月有餘。
庭中那幾株灼灼的桃花,已褪盡了胭脂色,零落成泥,枝頭悄然換上了一層鮮嫩欲滴的翠綠新葉。
春意似乎更濃了,風中卻隱約攜來一絲不同往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這清晨,馮蘅照例帶着小桃去街市采買家中幾所需的米糧油鹽。
晨光尚好,坊間的石板路卻似乎比往擁擠、也嘈雜了許多。
剛出巷口,她便覺出異樣。
往熟悉的街角,多了些蜷縮的身影,衣衫襤褸,顏色難辨,如同被隨意丟棄的破舊包裹。
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往來行人,或麻木,或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哀求。
有婦人懷抱着枯瘦如柴、哭聲微弱的孩子,有老人靠着斑駁的牆壁,裂的嘴唇微微翕動。
空氣中,除了往的市井煙火氣,隱隱摻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塵土、汗漬與絕望的頹敗氣味。
“小姐……”小桃下意識地挨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帶着驚疑與不忍,“這……這些人是從哪兒來的?瞧着真讓人心裏發酸。近城裏好似越來越多了。”
馮蘅腳步放緩,目光掠過那一張張寫滿苦難的臉,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她生於斯,長於斯,雖非大富大貴,但父親爲官清正,家中溫飽無虞,何曾見過這般集中的、活生生的淒楚景象。
“我也不甚清楚,”
她輕聲回答,秀眉微蹙,“待會兒回家,問問爹爹便知。咱們先辦正事,若路上再遇到……力所能及,便給些吃的罷。都是可憐人。”
采買的過程,心緒卻再難如往平靜。糧鋪前排隊的人似乎格外多,交談聲裏夾雜着憂慮:“聽說南邊發了大水,淹了好幾個縣……”“可不是,米價今早又漲了三分……”“鹽也貴了,這子……”
馮蘅默默聽着,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並未多言,只按需買了東西,又特意多稱了兩斤粗面餅子。
回去的路上,遇見一個帶着兩個幼童的老嫗伸着顫抖的手,她便讓小桃將餅子分了出去。
那老嫗千恩萬謝,渾濁的眼裏滾下淚來,兩個孩子抓着餅子便狼吞虎咽。這一幕,讓馮蘅喉頭有些發哽。
回到家中,主仆二人將采買之物歸置妥當,又在廚房忙活了一陣,整治了幾樣清爽小菜。
頭已近中天,卻遲遲不見父親馮道延歸家用飯。
這在以往是極少有的。
馮蘅心下疑慮漸生,正思忖着是否要讓馮二去府衙探問,便聽得前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馮道延幾乎是疾步而入的,官袍下擺沾了些塵土,額上隱有薄汗,眉宇間鎖着深深的憂慮與疲憊,連平最講究的官帽都戴得有些歪斜。
“父親!”
馮蘅連忙迎上去,扶他在廳中坐下,又遞上溫熱的巾帕,“今怎地這般匆忙?可是衙中事務棘手?”她一邊示意小桃布菜,一邊溫言道:“方才我與小桃外出,見城中多了許多逃難的百姓,面有菜色,甚是可憐。城中糧鹽價格也似有波動,可是與此有關?”
馮道延接過女兒遞來的茶,猛喝了幾口,長長籲出一口濁氣,這才開口,聲音帶着沙啞:“正是爲此事。蘅兒你所見不差,是南邊毗鄰的江州、瀘州一帶,今春桃花汛來得既早且猛,堤壩年久失修,潰了數處,淹沒了大片良田村舍。百姓流離失所,無奈只得向北逃難,一部分便涌入了我們縣境。”
他拿起筷子,卻似無甚胃口,只夾了兩箸菜,繼續道:“上官有令,災民亦是朝廷子民,不可緊閉城門將其拒之門外,恐生民變。如今縣中已設了幾處臨時粥棚,但僧多粥少,且災民不斷涌入,壓力甚大。更可惱的是,一些奸商見機,囤積居奇,哄抬米糧鹽價,弄得城內人心惶惶。我與縣尊大人及同僚們連商議,正是要拿出個切實章程,既要安頓災民,維持秩序,又要平抑物價,打擊奸商,千頭萬緒,一時難理。”
他說着,看向女兒,目光裏滿是關切與叮囑:“蘅兒,近城中人員混雜,難免有宵小之輩趁機作亂。你切記,若無必要,萬不可再隨意出門。我已與常送菜蔬的劉大娘說好,後每所需,讓她家小子送到咱家側門,你或小桃按時去取便是,銀錢月結。安全最是要緊。”
馮蘅見父親形容憔悴,卻仍不忘細細囑咐自己,心中又是溫暖,又是酸楚,連忙應道:“父親放心,女兒省得。您在外勞,更需顧惜身體。飯菜快涼了,您多少用些。”
這頓飯,馮道延吃得食不甘味,匆匆填了幾口,便又起身。
“衙中還有一堆事務,幾位同僚皆在等着商議。這幾恐怕都難以按時歸家用飯了。”他轉向侍立一旁的馮二:“馮二,往後這幾,我的飯食就勞你每巳時、酉時送往衙門二堂。”
馮二忙躬身應下:“老爺放心,小人定準時送到。”
看着父親匆匆離去的背影,衣袍顯得有些空蕩,馮蘅獨立廳中,默然良久。她知曉父親的性子。
父親馮道延,雖如今只是個小小的縣主簿,俸祿微薄,權責有限,但當年也是兩榜進士出身,當過一任縣令的。
只因性情耿直,不肯逢迎上官,更不願同流合污盤剝百姓,才被一步步排擠,貶到這遠離中樞的小縣做個佐貳官。
然而,縱使官場失意,他那顆“爲民”的初心卻從未冷卻。
只要是與百姓福祉相關的事,無論多難多雜,他定然是殫精竭慮,迎難而上,絕不推諉塞責。
此次災民之事,恐怕已成了他心頭最重的一塊石頭。
此後月餘,馮蘅謹遵父命,足不出戶。每清晨或傍晚,側門輕響,劉家那憨厚的小子便會將新鮮菜蔬、偶爾還有些雞蛋肉食放在門內石階上。
小桃取了進來,主仆二人便在小小院落和廚房裏忙碌,將家常飯菜做得盡量可口。
到了時辰,馮二便提着多層食盒,穿過漸漸熟悉了災民蹤跡的街道,送往燈火常明的縣衙二堂。
馮蘅有時會站在內院門邊,聽着遠處街市傳來的、比往更紛雜的聲浪,想着父親此刻定是埋首於文牘之間,或與同僚激烈爭論,或對奸商咬牙切齒,或爲粥棚的糧食缺口愁眉不展……她便覺這院牆內的寧靜,仿佛是一種奢侈的虧欠。
她所能做的,唯有將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讓父親偶爾深夜歸來時,能有一盞溫茶,一室清淨,片刻安歇。
她也會將節省下來的些許銀錢,讓馮二買成最實惠的雜糧,悄悄添入送往衙門、準備施粥的糧袋中。
盡一點微末心力,仿佛也能分擔父親肩上那無形的重擔。
時光在憂慮與期盼中緩緩流淌。院中的綠蔭一濃過一,蟬聲始噪。
不知從哪一開始,馮蘅注意到,父親歸家的時辰漸漸早了些,雖然依舊疲憊,但眉宇間那團化不開的濃重愁緒,似乎淡去不少。
偶爾飯間談起衙中事,語氣也不再是純粹的焦灼,而多了些“粥棚秩序尚可”、“米價已被按回一些”、“又安置了一批青壯災民以工代賑”之類的、帶着些許亮色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