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蘅是在一陣溫煦的晨光與鳥鳴中緩緩蘇醒的。
意識如沉在水底的珠貝,一點點浮上水面。
先是模糊感覺到眼簾外一片明亮的、暖橙色的光暈,繼而,一絲帶着藥草清苦與檀香安穩的氣息鑽入鼻端——這是她閨房熟悉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視線從朦朧漸至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拔步床頂熟悉的纏枝蓮紋承塵。
“小姐!小姐您可醒了!”
一聲帶着濃重鼻音、又驚又喜的呼喚在床邊響起。
馮蘅微微側頭,見丫鬟小桃正跪坐在腳踏上,一雙杏眼腫得像熟透的桃子,臉上淚痕猶新,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緊緊盯着她,仿佛怕一錯眼,眼前的人又會消失不見。
“您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小桃的嗓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老爺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大夫來了三四回,診了脈,只說是驚懼過度,心力交瘁,並無大礙,好生將養便能恢復。老爺才剛被勸着去廚下看着給您煎藥,奴婢這就去……”
“慢着。”馮蘅開口,聲音有些久未沾水的微啞,卻異常清晰鎮定。
她撐着手臂慢慢坐起身,只覺四肢雖有些綿軟,卻並無想象中的傷痛滯澀,反倒像是經歷了一場深沉的酣睡,骨子裏透出一種奇異的鬆快,連思緒都比往更顯澄澈通透。
“我並無不適,不必驚動父親。先替我打水來,我自己梳洗。”
小桃怔了怔,看着小姐蒼白卻平靜的面容,那眼神裏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比往更沉靜,更深邃。
她不敢違逆,連忙應了聲,出去張羅熱水巾帕。
馮蘅自行起身,腳步雖虛浮,卻穩穩地走到妝奩前。
銅鏡中映出一張略顯憔悴卻難掩清麗的臉,額角處有一小塊淡淡的青紫,是昨掙扎時留下的痕跡。
她默然取出衣物,一件件穿好,系帶,撫平衣褶。
又執起桃木梳,將散亂的長發一縷縷梳順,在腦後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用一支素銀簪子固定。
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尋常晨起,而非剛剛逃離一場無妄之災。
正對鏡審視,一陣倉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着父親馮道延壓低卻難掩激動的聲音:“蘅兒?我的蘅兒可是真醒了?”
門簾一挑,馮道延快步進來。
不過一一夜,他仿佛蒼老了幾分,眼底布滿血絲,下頜胡茬凌亂,官袍都未來得及換下,只緊緊盯着女兒,上下打量,直到確認她好端端站在眼前,那緊繃的肩膀才驟然鬆弛,眼圈立時紅了。
“父親。”馮蘅心頭一暖,又有些酸楚,連忙上前扶住父親微顫的手臂,“女兒不孝,讓父親擔憂了。”
“醒來就好,醒來就好!”馮道延反手握住女兒的手,掌心溫熱而微微汗溼,引着她在窗邊的木椅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對面,目光仍舍不得移開。
“可還有哪裏不適?頭疼不疼?身上可有傷?定要實話告訴爲父!”
“父親放心,女兒真的無恙。”馮蘅安撫地笑了笑,親手爲父親斟了杯溫茶,遞過去,待他情緒稍平,才緩聲問道:“只是此番遭遇,如墜雲霧。女兒至今不明,何以會遭此劫難?還請父親爲女兒解惑。”
馮道延接過茶盞,長長嘆了口氣,眉宇間積壓着後怕與怒意。
“蘅兒,你此番實是受了無妄之災,被那趙家小姐牽連了。”
他放下茶盞,細細道來,“昨得知你失蹤,爲父魂飛魄散,正欲去縣衙擊鼓,卻聽聞本縣富戶趙員外家的獨女也在同一條街市上失蹤了。爲父心下驚疑,連忙趕去趙府商議。這才知曉,趙家有一本祖傳的刀譜,雖非什麼驚天動地的武學秘典,但在綠林之中也小有名聲,不知怎地就被一夥流竄至此的悍匪盯上了。趙員外祖訓嚴謹,家傳之物豈可輕易予人?那夥賊人便動了歹念,意圖綁了趙小姐,迫趙家交出刀譜。”
他頓了頓,眼中露出慶幸與感激交織的神色:“至於你,唉,據那後來被擒的匪徒招認,你當時恰好與趙家小姐同在城南那家綢緞莊裏挑選衣料,賊人行事時,怕你呼救或記住他們形貌,走漏風聲,索性一並將你擄去,也好多個人質,令趙家投鼠忌器。爲父與趙員外正焦頭爛額、一籌莫展之際,許是上天垂憐,恰有兩位遊方道人途經本縣,聽聞有賊匪作亂、擄掠閨秀,竟主動尋上門來,言稱願助一臂之力。我二人觀其氣度不凡,言談間似有神通,且救女心切,又慮及你們女兒家的名聲,不便大張旗鼓動用衙役兵丁,便將信物交付,懇請他們暗中施救。幸而蒼天有眼,兩位道長果然本領高強,將你們平安帶回。”
他說到這裏,語氣轉爲唏噓,“只是那兩位高人,將你們送至府前巷口,未等我與趙員外當面道謝,便已飄然遠去,不知所蹤,真乃世外高人風範。”
馮蘅靜靜聽着,心中迷霧漸漸散開。原來如此。
父親不過是一縣主簿,俸祿微薄,門庭清寒,確實引不來這等江湖匪類覬覦。
自己當真只是被卷入漩渦的一葉浮萍,險成池魚。
只是那兩位道人……
她腦海中閃過那潔淨的拂塵與出塵的氣度,心中微動,但隨即按下。
眼下,有更離奇的事需要面對。
她溫言寬慰了父親一番,又親自服侍馮道延用了些清粥小菜,見他眉宇間的憂色淡去,才勸他回房歇息。
自己則借口仍需靜養,回到了閨房之內,掩上了房門。
室內寂靜,唯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雀啼。馮蘅在臨窗的榻上坐下,目光投向庭院中一株初綻的玉蘭,心神卻沉入了那片突然闖入的、浩如煙海的“前世”記憶之中。
這一次,她沒有抗拒,沒有驚惶,而是以一種近乎審視的冷靜,將那些光影、聲音、情感、知識……重新梳理、體驗。
高樓廣廈,車水馬龍,字符跳躍的屏幕,浩瀚的書海,獨立求學的艱辛,救人之時那刺目的光與劇烈的痛……
如此真切,如此完整,構成了一個名爲“馮蘅”的現代女子的一生。
她終於徹底接受了這個不可思議的事實:那個因救人而逝去的現代靈魂,不知爲何,與這個身處書中古代世界的“馮蘅”融合了。
這不是奪舍,更像是兩段平行的河流,在某個奇異的節點交匯,彼此的記憶與認知水交融,不分彼此。
更令她心緒復雜的是,來自現代的記憶明確告訴她,這個世界,並非純粹的歷史時空,而是一部她曾看過名爲《射雕英雄傳》的武俠小說所構築的天地。
自己這個名字,在原著中不過是一個驚才絕豔卻紅顏薄命的背景符號,是那位未來將會名動天下的東邪黃藥師的早逝愛妻,是女主角黃蓉從未謀面的母親,生命短暫得像一顆劃過夜空的流星,只在他人的嘆息與回憶中留下驚鴻一瞥的側影。
可如今,她是活生生的。她有疼愛她的父親,有關心她的丫鬟,有呼吸,有心跳,有對未來或茫然或期許的思緒。書中那寥寥數語的命運判詞,怎能涵蓋一個真實人生的全部波瀾與細節?
更何況,她清楚地知道,自家並無一人涉足江湖,父親是謹小慎微的文官,與那波瀾壯闊的武林本該毫無瓜葛。
那所謂的“未來夫婿”黃藥師,此刻又在哪裏?
是翩翩少年,還是已名動一方?
中間隔着怎樣的因緣際會?
書中未曾詳述,她自然也一概不知。
未知帶來一絲隱約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清醒與力量。
馮蘅本質上是一個珍視生命、意志堅韌的人,否則也不會在綁匪巢中立刻冷靜尋找生機。
對於這提前窺見的、卻又模糊不清的“命運劇本”,她初時有些無措,但很快便釋然了。
既然無法盡知,便無需爲此終煩惱,徒耗心神。
那現代的記憶,便當作一場大夢,一段無比真實的前世。
它拓寬了她的眼界,賦予了她超越時代的些許知識與心性,但這並不意味着她要被其束縛或變成另一個人。
她依然是馮蘅,馮主簿家的女兒,在這個有血有肉的世界裏,剛剛經歷了一場風波,需要好好休養。
至於那書中隱約指向的、與某個驚世駭俗之人可能的交集,以及那似乎注定短暫的壽數……未來之事,誰又能說得準呢?
蝴蝶振翅尚可掀起遠方的風暴,一個擁有了不同記憶與心境的“馮蘅”,難道不能走出與書中那抹淡影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眼下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安撫父親,過好實實在在的當下。
今能將這些紛亂如麻的思緒梳理清楚,接受這離奇的境遇,於她而言,已是心神的一次重大洗禮與鞏固。
她輕輕推開半扇窗櫺,帶着草木清香的風柔柔拂面。
陽光正好,院中玉蘭潔白的花瓣在光線下幾乎透明。
馮蘅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將最後一絲迷惘與沉重也隨氣息散去。
前世已逝,今生方長。
她既要坦然接納那場“大夢”帶來的所有饋贈與啓示,更要穩穩地、認真地,走好腳下這條屬於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