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聽竹軒表面上風平浪靜。
沈雲舒初步立了規矩,仆役們做事明顯小心了許多。
陳默每按方子藥浴,早晚按摩位。
三天過去,他再來復診時,走路時左膝的滯澀感減輕了些許。
他看沈雲舒的眼神,恭敬裏多了幾分信服。
小蓮那邊,按照沈雲舒的交代,月初五去西角門取了“解藥”。
那只是一小包普通的面粉,加了點無關痛癢的草藥粉。
真正的牽機引之毒,沈雲舒已經用金針配合湯藥,替她暫時壓制住了。
小蓮傳遞了一次假消息出去。
說沈雲舒在聽竹軒深居簡出,每除了看書就是擺弄藥材,與王爺接觸不多。
這消息半真半假,暫時穩住了沈明珠那邊。
小蓮還按照沈雲舒的指示,開始悄悄留意王府裏與沈家或者齊家有牽扯的人。
她本就是粗使丫鬟,在府裏走動不引人注意。
沈雲舒自己,每按時去主院爲蕭絕請脈。
蕭絕的身體在緩慢恢復。
雖然還不能真正站立行走,但氣血比之前通暢了許多。
兩人之間的關系很微妙。
蕭絕不再完全躺着,有時會讓影七扶着,在寢殿裏慢慢走幾步。
沈雲舒調整着後續溫養的方子,用的是最穩妥平和的藥材。
她不多問,蕭絕也不多說。
兩人維持着一種默契而疏離的。
但有些消息,終究是捂不住的。
王爺“病情穩定”,偶爾能被人攙扶着“散步”的消息,還是像長了翅膀,悄悄傳出了靖王府的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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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一個下午。
門房的小廝匆匆跑來聽竹軒稟報。
他臉上帶着點古怪的神色,說話都有些結巴。
“側妃娘娘,永昌侯府的沈大小姐來了。”
“遞了帖子,說是……說是來探望您。”
“還帶了禮物。”
沈雲舒正在小藥房裏分揀藥材。
聽到這話,她手裏的動作頓了頓。
她放下藥材,接過小廝遞上來的帖子。
帖子很精致,熏了淡淡的梅花香。
上面的字跡娟秀,措辭得體,無非是妹妹新婚,姐姐特來探望,略備薄禮,以全姐妹之情。
沈雲舒看着帖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該來的,果然來了。
她把帖子放在一邊。
“請沈大小姐到花廳稍候。”
“我換身衣服就過去。”
小廝應聲退下。
沈雲舒對身邊的趙嬤嬤吩咐。
“花廳準備一下,按待客的規矩。”
“茶點不必太鋪張,但也不能失了禮數。”
趙嬤嬤點頭應了,轉身去安排。
沈雲舒又看向影七。
影七無聲地出現在門邊。
“沈大小姐不是一個人來的。”
“留意她帶了哪些人,尤其是貼身跟着的。”
影七點了點頭,身影一閃,消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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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舒換了一身素雅的側妃常服。
月白色的上衣,淡青色的褶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
她走進花廳時,沈明珠已經坐在那裏了。
沈明珠今天打扮得格外明豔。
一身雲錦裁制的海棠紅衣裙,領口和袖口繡着繁復的金線纏枝花紋。
頭上戴着赤金點翠步搖,耳墜是紅寶石的,手腕上套着好幾個鐲子。
珠光寶氣,晃得人眼花。
和沈雲舒這一身素淨,形成了鮮明對比。
沈明珠看到沈雲舒進來,立刻站起身。
臉上露出驚喜又關切的表情。
她快步走過來,伸手就去拉沈雲舒的手。
動作親熱得仿佛兩人真是感情深厚的親姐妹。
“妹妹!”
她的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哽咽。
“你可算來了。”
“這些子,姐姐心裏一直惦記着你。”
她拉着沈雲舒的手不放,眼圈微微泛紅。
“當父親也是沒辦法。”
“聖意難違,王府又……”
她嘆了口氣,情真意切。
“讓你嫁過來沖喜,委屈你了。”
沈雲舒心裏冷笑。
面上卻不顯山不露水。
她輕輕把手抽了回來,退後半步,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見過嫡姐。”
“勞嫡姐掛心。”
她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王爺待我甚好。”
“聽竹軒清靜,正合我意。”
沈明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那就好,那就好。”
她轉身坐回椅子上,示意身後的丫鬟上前。
“姐姐知道你剛進府,什麼都缺。”
“特意帶了些你往喜歡的吃食,還有新出的香料和胭脂。”
“在這王府深院裏,妹妹也該好好打扮打扮才是。”
她身後的丫鬟端着幾個禮盒走上前。
丫鬟低着頭,很是恭敬。
這是沈明珠的貼身大丫鬟,叫紅綃。
沈雲舒的目光掃過紅綃。
心中一動,悄然運轉了望氣術。
紅綃的氣息還算平穩,但眉心處明顯鬱結,肝經有損。
這是長期思慮過重、心情壓抑的表現。
更讓沈雲舒心驚的是,紅綃的心脈附近,纏繞着一縷灰黑色的氣息。
那氣息比小蓮身上的更隱秘,顏色也更深。
不是牽機引。
是牽機引的進階版——鎖心蠱。
鎖心蠱更陰毒,需要定期服用特制的解藥壓制。
一旦發作,蠱蟲噬心,痛苦程度遠超牽機引。
沈明珠對自己的貼身大丫鬟,竟然也下了這麼狠的手。
沈雲舒心裏一陣發寒。
但面上,她卻露出驚訝關切的表情。
目光落在紅綃臉上,仔細看了幾眼。
“這位姐姐……”
她輕聲開口。
紅綃身體微微一顫,抬起頭。
“你的面色似乎不太好啊。”
沈雲舒的聲音很溫和,帶着疑惑。
“可是最近心悸失眠,午時過後尤其煩悶?”
“到了子時左右,口會不會像有針扎似的疼?”
紅綃渾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沈雲舒。
眼神裏滿是驚駭,還有掩飾不住的恐懼。
沈明珠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勉強扯了扯嘴角。
“妹妹說什麼呢?”
“紅綃身子一向很好,可能是這幾天沒睡好。”
她的語氣有些急促,帶着掩飾。
沈雲舒眨了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那可能是我看錯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有些不好意思。
“嫡姐莫怪。”
“我這幾沉迷醫書,總愛胡思亂想。”
“看到誰都覺得像是有病。”
她的話說得輕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紅綃心上。
紅綃的臉色更白了。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絞着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沈明珠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狠狠剜了紅綃一眼,眼神裏帶着警告。
“紅綃!”
她的聲音提高了些。
“還不把東西放下!”
“傻站着做什麼!”
紅綃一個激靈,連忙把手裏的禮盒放在桌上。
沈明珠親自起身,打開禮盒。
裏面是幾樣精致的點心,散發着甜膩的香氣。
還有幾個小巧的瓷盒,裝着名貴的香料。
鵝梨帳中香,蘇合香,還有兩盒上好的胭脂水粉。
香氣混合在一起,馥鬱得有些過頭。
沈雲舒拿起一盒鵝梨帳中香,打開蓋子。
她湊近,仔細嗅了嗅。
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香用料倒是考究。”
她看向沈明珠,語氣帶着疑惑。
“只是裏面,是不是多加了一味‘夢甜子’?”
沈明珠的臉色又是一變。
“夢甜子?”
她強笑道。
“姐姐不懂這些香料。”
“這是鋪子裏買的,許是配料本就如此。”
沈雲舒搖了搖頭,神色變得認真。
“夢甜子安神助眠,本是極好的。”
“但……”
她頓了頓,看着沈明珠的眼睛。
“嫡姐可能不知道。”
“王爺近在服用調理心脈的湯藥。”
“其中有一味主藥,是‘赤陽參’。”
“赤陽參藥性燥熱,最忌諱和夢甜子這類陰寒安神之物同用。”
“若是藥性相沖,恐會損傷心脈本。”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沈明珠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她嘴角抽搐了幾下,勉強維持着表情。
“妹妹說笑了。”
“姐姐怎麼會知道王府的用藥?”
“這香既然是鋪子裏買的,想必沒什麼問題。”
“若是和王爺的藥性有沖,妹妹不用便是。”
她心裏又驚又疑。
沈雲舒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藥性了?
難道她真的看了什麼醫書?
沈雲舒卻沒有就此打住。
她放下香盒,神色嚴肅。
“事關王爺玉體,不可不慎。”
她轉頭看向一旁的趙嬤嬤。
“趙嬤嬤。”
“將這些香料,還有胭脂水粉,都單獨封存起來。”
“標記清楚,是沈大小姐今所贈。”
“即刻送去前院,請王府醫官或者王管家過目查驗。”
“確定沒有問題,再收入庫房。”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點心。
“點心也仔細驗過。”
“用銀針驗。”
趙嬤嬤應了一聲,立刻招呼兩個婆子上前。
動作麻利地將禮盒重新蓋好,貼上封條。
沈明珠站在一旁,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幾乎要維持不住笑容了。
她今天來,本意是借着送禮,在香料或者點心裏做些手腳。
或者安些沾了特殊藥物的小物件,方便以後行事。
沒想到沈雲舒防備得如此嚴密。
不僅一眼看出了紅綃身上的問題,還當場點破香料裏的貓膩。
現在更是直接把她送的東西送去查驗。
這哪裏是收禮?
這分明是打她的臉!
沈明珠帶來的另一個丫鬟,是個機靈的。
她見氣氛尷尬,連忙上前打圓場。
“大小姐也是好意,側妃娘娘何必……”
話沒說完,沈雲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沒有什麼情緒。
但丫鬟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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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姐妹會面”,最終不歡而散。
沈明珠幾乎是強撐着笑臉告辭的。
臨走時,她看向沈雲舒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紅綃跟在她身後,低着頭,腳步有些飄忽。
沈雲舒那句“心脈有損,陰損之物”,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裏盤旋。
她不敢深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沈雲舒站在花廳門口,看着她們離去的背影。
直到那抹海棠紅的影子消失在門外,她才收回目光。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次交鋒。
沈明珠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轉身,低聲對趙嬤嬤吩咐。
“盯緊府裏。”
“尤其是今天之後,看看誰和沈家的人接觸頻繁。”
趙嬤嬤神色一凜,點了點頭。
“老奴明白。”
沈雲舒又看了一眼桌上被封存的禮盒。
那裏面,藏着沈明珠的“心意”,也藏着她的算計。
但她不擔心。
王府醫官查驗過後,自然會知道那些香料有問題。
蕭絕那邊,也會收到消息。
這就夠了。
沈明珠的手伸得再長,終究伸不進靖王府的核心。
而她沈雲舒,已經在聽竹軒,站穩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