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燭已經燒盡。

燭台上堆着厚厚一層凝固的燭淚。

沈雲舒站在書案前,手指還微微發着抖。

蕭絕讓侍衛取來了紙筆。

紙是上好的宣紙,筆是狼毫。

墨已經研好了,黑沉沉的。

“寫。”

蕭絕只說了這一個字。

他坐在輪椅上,手指搭着扶手,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像刀子,要刮開她的皮肉,看看裏面到底藏着什麼。

沈雲舒深吸一口氣。

她拿起筆。

筆杆很涼。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裏那些古樸艱深的文字又浮現出來。

《靈樞秘錄·毒瘴篇》。

那些字彎彎曲曲,像蝌蚪,又像某種符文。

她前世花了三年才勉強讀懂一小部分。

但現在,那些字的意思自然而然就懂了。

像是刻在靈魂裏。

她睜開眼。

筆尖落在紙上。

墨跡暈開。

她寫得很慢。

盡量用通俗的話,把腦子裏那些艱深的內容轉述出來。

“碧落散,性陰寒,蝕經脈。”

“蝕心草,毒暴烈,傷髒腑。”

“北疆三寒毒,凝氣血,鎖關節。”

“三者相混,如冰裹火,外凝內焚。”

“太醫院溫補之法,如添薪於冰下,暫緩其表,實則助長毒性交融。”

她寫下這些,頓了頓。

又繼續。

“王爺體內,毒素聚於心脈、督脈、雙足陽經。”

“欲破局,當先通陽。”

“擬用‘九轉回陽’針法,強開足三裏、陽陵泉、懸鍾諸,引殘存陽氣下行。”

“輔以‘烈陽湯’藥浴,由外而內,灼化寒毒淤塞。”

“此法凶險,如烈火烹油。”

“然若能沖開道,或可令雙腿暫獲氣力,站立片刻。”

她寫完了。

放下筆。

紙上墨跡未。

蕭絕伸出手。

侍衛將紙遞到他手裏。

他垂眼看着。

看得很仔細。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房間裏很靜。

只能聽見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沈雲舒站着。

她的手心裏全是汗。

蕭絕看了很久。

久到沈雲舒覺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

他終於抬起頭。

“你看得懂太醫院的方子?”

他的聲音很平。

沈雲舒點頭。

“看過一些。”

“都是溫補的路子,當歸、黃芪、人參……意在固本培元。”

“但對王爺的毒,沒用。”

蕭絕的手指在紙上輕輕敲了敲。

“你說的針法,本王從未聽聞。”

“那本殘書,叫什麼名字?”

沈雲舒心裏一緊。

她垂下眼睛。

“書沒有名字。”

“封面殘缺,只有中間幾卷還在。”

“給我書的道人說,是他師門祖傳的,但他資質愚鈍,看不懂,留着也是糟蹋。”

這謊話說得她自己都心虛。

但蕭絕沒有追問。

他放下紙。

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

“你有幾成把握?”

“失敗當如何?”

他的眼睛很黑。

裏面沒有一點溫度。

沈雲舒迎着他的目光。

“七成把握能讓王爺短暫站立。”

“但之後數,王爺會異常虛弱,痛楚也會倍增。”

“那是陽氣透支、毒素反沖的結果。”

她頓了頓。

“若是失敗……”

“最壞不過毒性反噬,王爺臥床時間延長。”

“但我若失敗,任憑王爺處置,絕無怨言。”

她說完了。

等着。

蕭絕沒說話。

他閉上眼睛。

靠在輪椅背上。

燭光映着他的側臉。

蒼白,俊美,沒有血色。

像一尊玉雕的像。

沈雲舒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

骨節發白。

他在想什麼?

想當年沙場馳騁,鐵馬金戈?

想如今困在這方寸輪椅,連起身都要人攙扶的屈辱?

想朝堂上那些或憐憫或嘲諷的目光?

想每一次如廁時,侍衛沉默的攙扶和回避的眼神?

不知道。

沈雲舒只能等。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終於。

蕭絕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底一片決然。

像寒冰下的火。

“好。”

“本王給你三。”

“需要什麼,盡管吩咐王管家。”

他的語氣忽然轉冷。

“但。”

“三之後若不成,或此期間你有任何異動——”

他後面的話沒說。

但沈雲舒懂了。

她點頭。

“我明白。”

蕭絕抬手。

輕輕一揮。

角落裏。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像從牆壁裏滲出來的一樣。

那是個黑衣人。

全身裹在黑衣裏,只露出一雙眼睛。

冰冷,沒有情緒。

他對沈雲舒微微頷首。

“影七。”

蕭絕開口。

“這三,你跟着她。”

“護她周全。”

“也盯着她。”

影七又一點頭。

身形一晃,重新隱入陰影。

像從未出現過。

沈雲舒的後背泛起一層寒意。

這是監視。

也是保護。

至少暫時是。

新婚夜就這樣過去了。

沒有喝巹酒。

沒有洞房。

只有一場冰冷的交易。

沈雲舒被安置在喜房隔壁的暖閣。

暖閣不大,但收拾得淨。

床鋪是新的。

被褥很軟。

可她睡不着。

腦子裏全是事。

針法要訣,位深淺,用藥劑量……

還有蕭絕那雙冰冷的眼睛。

她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閉上眼睛。

試着去想腦子裏那個朦朧的地方。

靈樞空間。

意念集中的瞬間。

她“看”見了。

一個大約十平米見方的空間。

灰白色的霧氣在四周繚繞。

中央有一口泉眼。

泉水汩汩涌出,氤氳着淡淡的白色靈氣。

泉眼旁邊,有一小片土地。

土地上稀疏長着幾株藥草。

葉子翠綠,莖稈晶瑩,散發着清冽的香氣。

她叫不出名字。

但覺得那藥草不簡單。

空間的角落裏。

有一個古樸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套金針。

針身細長,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澤。

不是黃金的那種黃。

而是一種溫潤的、內斂的金色。

旁邊還擺着幾把小刀、鑷子、鉤針。

樣式奇古,但打磨得極其精細。

沈雲舒試着用意識去碰那套金針。

金針輕輕一顫。

竟傳來一絲微弱的回應。

像是有靈性。

她睜開眼睛。

天已經蒙蒙亮了。

窗外傳來鳥叫聲。

影七站在門邊。

像一尊雕塑。

“該去見王管家了。”

他開口。

聲音低沉,沒有起伏。

沈雲舒起身。

洗漱。

換了一身簡單的衣裳。

頭發隨意挽起。

跟着影七出了暖閣。

王府很大。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下人們見了她,遠遠就行禮。

但眼神躲閃。

態度恭敬,卻疏離。

王管家在花廳等着。

五十歲上下,面團臉,總是笑眯眯的。

眼睛卻精明得很,時不時閃過算計的光。

“側妃娘娘。”

他躬身行禮。

“王爺吩咐了,您需要什麼,盡管跟老奴說。”

沈雲舒點頭。

拿出一張單子。

上面列了她需要的東西。

特定年份的藥材。

特制的柏木浴桶。

無煙的銀炭。

幾樣罕見的輔料。

王管家接過單子。

掃了一眼。

笑容不變。

“娘娘放心,老奴這就去辦。”

“一定盡快備齊。”

他說得誠懇。

但沈雲舒知道,這“盡快”有多快,就不好說了。

她沒多說。

只道:“有勞管家。”

“藥材我先去藥庫看看。”

王管家眼神閃了閃。

“好,好。”

“老奴帶您去。”

藥庫在王府西側。

一個獨棟的院子。

庫管是個山羊胡老頭。

穿着深藍色的褂子,手裏拿着賬本。

見王管家帶着沈雲舒進來,眼皮都沒抬。

“取藥。”

王管家把單子遞過去。

老頭接過,慢悠悠地看。

看完,慢悠悠地開口。

“三十年野山參,庫裏只有二十年的。”

“赤血藤,上月用完了,新的還沒采買。”

“冰片,倒是有些,但成色一般。”

他一味一味地報。

不是年份不足,就是庫存短缺。

沈雲舒靜靜聽着。

她運起望氣術。

看向老頭。

老頭的氣血,肝火旺盛,像燒着一團虛火。

腎氣虧虛,下盤不穩。

縱欲過度的相。

她又看向旁邊一個小學徒。

學徒面色發青。

指甲縫裏有淡淡的黑線。

長期接觸劣質藥材,或者染毒藥材的跡象。

沈雲舒心裏冷笑。

她轉身。

對影七道:“煩請稟告王爺。”

“所需‘三十年野山參’、‘赤血藤’等物,藥庫告缺。”

“恐耽誤治療。”

影七看她一眼。

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王管家的笑容僵了僵。

山羊胡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賬本差點掉地上。

不到一炷香時間。

影七回來了。

身後跟着匆匆趕來的王管家。

王管家的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笑容有些勉強。

“娘娘,是老奴疏忽。”

“外庫的藥材確實不全。”

“請隨老奴去內庫。”

內庫在王府更深處。

守衛森嚴。

進了內庫,藥材果然齊全。

三十年野山參,須子完整,蘆頭清晰。

赤血藤,顏色暗紅如血,質地堅韌。

冰片晶瑩剔透,香氣純正。

每一樣都是上品。

山羊胡老頭沒跟進來。

王管家親自幫着配藥。

動作麻利,不敢再有怠慢。

沈雲舒知道。

這是蕭絕在給她撐腰。

也是在警告那些人。

藥材備齊。

沈雲舒要了一間安靜的小藥房。

不許任何人進去。

連影七也只能守在門外。

藥房裏。

她把一部分普通藥材放進靈樞空間,用泉水浸泡。

又摘了幾片空間裏那不知名藥草的葉子。

葉子翠綠,汁液飽滿。

散發出清涼的香氣。

她將葉子搗碎,汁液混入藥浴的配方裏。

藥浴的方子,她做了調整。

加了幾味藥性猛烈的藥材。

附子,川烏,細辛。

這些都是大熱大毒之物。

用量必須精準。

多一分會傷身,少一分又不夠力。

她小心稱量,仔細核對。

忙了整整一個上午。

晌午過後。

第一次治療要開始了。

地點在蕭絕的寢殿。

殿內只留了影七和一個老內侍。

老內侍姓福,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

但眼神很靜,手腳麻利。

他是蕭絕的心腹。

蕭絕已經準備好了。

他躺在特制的軟榻上。

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

中衣很薄,貼在身上,能看出身體的輪廓。

消瘦。

但肩背的線條依然清晰。

那是常年習武留下的痕跡。

他身上有很多傷疤。

口一刀,斜貫到肋下,顏色暗紅,猙獰可怖。

左肩上一處,像是箭傷。

還有幾處零散的刀疤。

沈雲舒移開目光。

淨手。

用熱水泡過。

擦。

取出靈樞空間的金針。

金針入手。

微溫。

針身輕輕顫動。

像是活物。

她凝神靜氣。

腦中閃過針法要訣。

手下如飛。

第一針,足三裏。

針入三分。

蕭絕的腿肌肉繃緊。

他沒出聲。

第二針,陽陵泉。

第三針,懸鍾。

每一針下去,蕭絕的身體就繃緊一分。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但始終沒有出聲。

接着是頭頂百會。

前膻中。

這些是要。

針入體時,蕭絕的呼吸明顯重了。

他的手抓住榻邊。

指節發白。

沈雲舒全神貫注。

她的額頭上也見了汗。

最後一針。

落在腰間的命門。

針入體。

她屈起手指。

用特殊的指法,依次彈動每一針的針尾。

嗡——

極輕微的顫鳴響起。

所有金針同時震動。

蕭絕的雙腿猛地抽搐起來。

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動。

皮膚下,仿佛有細小的氣流在竄動。

顏色從蒼白,轉爲不正常的紅。

他悶哼一聲。

牙齒咬得咯咯響。

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沈雲舒緊盯着他的反應。

她知道。

最關鍵的時候到了。

藥浴必須馬上開始。

成敗,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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