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呼呼作響,吹得地上散落的A4紙譁譁翻動。
“信你?”
謝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腔震動,發出一聲短促而譏諷的冷笑。
他往前近半步,鞋尖幾乎抵住她的高跟鞋,那股濃烈的煙草味混雜着暴怒的荷爾蒙,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沈清梨,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好騙?”
謝隨抬手,指尖粗暴地戳了戳她的心口,力道大得讓她身形微晃。
“昨晚在老宅,裝噩夢、喊疼、往我懷裏鑽,也是你們計劃的一部分吧?就是爲了讓我心軟,讓我放鬆警惕,好讓你有機會看到我包裏的底價?”
沈清梨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昨晚的噩夢,是她心底最深的傷疤。
那是她父母慘死的畫面,是她兩年來無數個深夜無法擺脫的夢魘。
在他嘴裏,成了“計劃”,成了“手段”。
“謝隨。”
沈清梨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眼底涌上來的酸澀。
她不想解釋了。
有些人,心瞎了,你怎麼解釋他都看不見光。
“既然謝總已經給我定了罪,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她蹲下身。
動作緩慢而優雅,沒有一絲狼狽。
她伸出手,一片一片地撿起地上散落的文件。
那份《合規審查報告》,是她爲了謝氏這個,熬了三個通宵,查閱了上千條法規,逐字逐句斟酌出來的。
現在,上面印着謝隨灰撲撲的腳印。
沈清梨拍了拍紙上的灰塵,站起身,將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旁邊的窗台上。
然後,她從脖子上摘下謝氏集團特聘法律顧問的工牌。
“啪。”
工牌被放在文件旁邊,發出一聲脆響。
“據《律師法》及雙方籤訂的法律顧問合同,當委托人對律師失去基本信任時,關系自動解除。”
沈清梨抬起頭,那張清冷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令人心驚的決絕。
“我會即刻向金杜律所提交辭呈,並辭去謝氏集團一切職務。”
謝隨瞳孔驟縮。
他原本以爲她會哭,會鬧,會像以前那樣軟着嗓子解釋。
可她沒有。
她冷靜得像是在處理別人的案子。
這種冷靜,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仿佛手裏抓着的沙子,正在急速流失。
“辭職?”
謝隨咬着後槽牙,冷笑道。
“怎麼,拿了宋致遠的錢,想跑路?”
“我不會跑。”
沈清梨從包裏拿出手機,當着他的面,撥通了金杜律所風控部的電話。
“我是沈清梨。我申請啓動對謝氏集團競標案泄密事件的內部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我會暫停一切執業活動,並接受謝氏法務部和警方的全天候問詢。”
掛斷電話,她看向謝隨。
目光坦蕩,卻也空洞。
“謝總,滿意了嗎?”
謝隨的手指在身側握緊,指節泛白。
他想撕碎她這副油鹽不進的面具,想看她崩潰,想看她求饒。
可她就像一塊冰,越是敲打,越是堅硬,最後只會碎成傷人的渣子。
“好。很好。”
謝隨氣極反笑,眼底全是紅血絲。
“既然沈大律師這麼有職業守,那就查!給我查到底!要是讓我查出來那筆錢真的是打進了你的賬戶,沈清梨,我會親手把你送進監獄。”
“隨時候教。”
沈清梨微微頷首。
她轉身,沒有再去拿那個牛皮紙文件袋,也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曾經深愛過的男人。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漸行漸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謝隨的心尖上。
直到那個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謝隨猛地抬腿,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
金屬桶身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回蕩在空曠的走廊裏。
……
下午三點。
謝氏集團總裁辦,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
謝隨坐在老板椅裏,手裏捏着打火機,一遍又一遍地開合。
“咔噠、咔噠、咔噠。”
聲音單調而煩躁。
他腦子裏全是沈清梨最後那個眼神。
失望?不是。
是絕望。
是對這段婚姻、對他這個人的徹底死心。
“嗡——”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謝隨接起,聲音沙啞暴躁:“說。”
“謝總,技術部和監察部那邊的結果出來了。”
助理小陳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您……最好親自看一眼。”
“送進來。”
三分鍾後。
小陳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臉色蒼白。
“謝總,查……查清楚了。”
小陳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有些哆嗦地滑開屏幕。
“這是部劉經理的私人賬戶流水,以及……他和宋氏集團副總的通話錄音。”
謝隨眉心一跳,伸手拿過平板。
屏幕上,是一張巨額轉賬記錄。
收款人:劉強(謝氏集團城南部經理)。
金額:五百萬。
匯款方:一家注冊在海外的空殼公司,實際控制人指向雲創科技。
謝隨的手指僵住。
他點開那段音頻文件。
嘈雜的背景音裏,傳來劉經理諂媚的聲音。
“宋總放心,底價我偷拍到了……就在謝總的公文包裏,我借着送文件的機會……”
“41.9億是吧?行,我們出42億。老劉,這次你立了大功,那筆賭債有着落了。”
……
錄音戛然而止。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謝隨感覺耳邊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
劉強。
那個跟了他五年的老員工。
因爲賭博欠了,鋌而走險賣了公司。
跟沈清梨,半點關系都沒有。
“謝總……”
小陳小心翼翼地觀察着老板的臉色。
“還有個事兒。”
“說。”
謝隨的聲音有些發飄。
“剛才技術部恢復了沈律師那個文件袋裏的數據……”
小陳咽了口唾沫。
“裏面裝的,確實是宋律師那個跨國案子的海關報關單。而且……”
小陳頓了頓,點開一張圖片。
“這是早晨小區門口的監控錄像。沈律師上車前,把一份籤好字的《競業禁止協議》交給了宋律師。她跟宋律師說……”
小陳不敢說了。
“說什麼?念!”
謝隨低吼。
小陳硬着頭皮念道。
“她說……‘宋師兄,雖然我們是校友,但在謝氏這個案子上,我是謝隨的代理律師。爲了避嫌,關於城南地塊的任何信息,我們就不要交流了。”
轟——
謝隨感覺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後又用力攪動了幾下。
早晨那一幕再次浮現在眼前。
她那麼急着上車,是爲了避嫌,是爲了維護他的利益。
她手裏拿着的文件,是清清白白的報關單。
她在車上,對着那個對她有好感的男人,義正言辭地劃清界限。
而他呢?
他指着她的鼻子,罵她賣身,罵她爲了錢出賣底線。
他甚至把那份沾着她心血的文件,狠狠踩在腳下。
“我是謝隨的代理律師。”
這句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謝隨臉上。
辣的。
謝隨手中的煙早已燃盡,滾燙的煙蒂燒到了手指皮膚。
“滋——”
一股焦糊味傳來。
他卻像是失去了痛覺神經,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比起心裏的荒涼,這點疼算什麼?
他想起昨晚。
雷雨夜,她蜷縮在他懷裏,哭着喊疼。
那是她兩年來唯一一次對他敞開心扉,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她把那點僅剩的信任交到了他手裏。
然後,被他今天親手,捏得粉碎。
“啪。”
手中的平板電腦滑落,重重砸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