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的老吳頭是被狗蛋爹半拖半請,拄着那油光水滑的棗木拐杖,一步三喘地挪到趙鐵匠家土坯房裏的。
老吳頭並非什麼杏林聖手,只是年輕時在外面藥鋪當過幾年學徒,認得些尋常草藥,會治點頭疼腦熱、跌打損傷。在這缺醫少藥的窮山溝裏,已然是村民們心中“神醫”一般的存在。
昏黃的油燈光下,石頭臉色蠟黃,額頭纏着的粗布滲着暗紅。左腿褲管被小心剪開,露出腫脹發紫、扭曲變形的小腿。屋裏彌漫着血腥味、土腥味,還有劣質燈油的嗆人氣味。
石頭娘在一旁抹着眼淚,趙鐵匠瘸着腿,焦躁地在狹小的堂屋裏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地叩在泥土地上。幾個聞訊趕來的鄰裏擠在門口,探頭探腦,低聲議論着晌午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瞟向角落陰影裏,那個幾乎縮成一團、沉默不語的瘦削身影——林塵。
他被老張頭硬拉了來,說是“好歹救了你石頭哥,得看着些”。林塵無法推拒,只能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低着頭,盯着自己腳上那雙露趾的破草鞋,仿佛要將鞋尖看出一朵花來。
老吳頭枯瘦的手指在石頭傷腿上摸索按壓着,渾濁的眼睛眯起,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裏嘶嘶地吸着涼氣。
“嘖嘖,撞得狠呐……”他搖頭,聲音沙啞,“骨頭……怕是斷了好幾截,碎渣子都扎進肉裏了。筋絡也損得厲害。”
石頭娘嗚咽一聲,幾乎要癱軟下去。
趙鐵匠停下腳步,赤紅的眼睛盯着老吳頭:“吳老叔,您給句準話,能……能保住不?”
老吳頭沉默了片刻,從隨身帶來的破舊布包裏,掏出幾樣曬的草藥莖,又摸出個小陶罐,裏面是黑乎乎、散發着刺鼻氣味的藥膏。“老頭子盡力。骨頭得先正過來,再敷上這‘接骨散’,用夾板固定。但傷得太重,又流了這麼多血……能不能長好,長好以後還能不能使得上力氣,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也得看這娃子自己的造化。”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角落裏幾乎要隱形的林塵,又看了看門口那些村民,慢悠悠補充道:“要是有年份老些的山參須子、或者能補氣血的好東西吊着命,興許……能多幾分指望。”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細微的波瀾。村民們互相看看,眼神閃躲。山參?那是傳說中的東西,他們這些刨土吃飯的,見都沒見過。補氣血的好東西?平裏能混個半飽就不錯了,哪有餘糧餘錢去尋摸那些。
石頭娘絕望地捂住臉,哭聲壓抑而破碎。
老張頭蹲在門檻上,悶頭抽着旱煙,煙霧繚繞着他溝壑縱橫的臉。他重重嘆了口氣:“鐵匠家的情況……大家夥都知道。要不……各家湊湊?米缸裏刮刮底,看看誰家還有藏着的雞蛋……”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沒什麼底氣。青山村太窮了。一場大雪,一場旱災,都能要了半村人的命。誰家不是緊巴巴地熬子?湊出來的那點東西,杯水車薪。
氣氛更加沉悶壓抑。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着,將每個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就在這時,林塵動了。
他像是終於無法忍受這沉重的靜默,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着,極其緩慢地、近乎僵硬地,從陰影裏挪了出來。他走到老吳頭旁邊,動作有些笨拙地從懷裏——那件打滿補丁、灰撲撲的麻布衣服的懷裏——掏出了一樣東西。
用幾片淨的大樹葉仔細包着,攏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包。
他低着頭,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把那樹葉包往老吳頭面前輕輕一遞,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吳……吳爺爺……這個……給石頭哥……煮水喝……行不?”
老張頭、趙鐵匠、石頭娘,還有門口的幾個村民,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個不起眼的樹葉包上。
老吳頭也有些詫異,接過樹葉包,入手微沉。他小心翼翼地揭開上面覆蓋的葉片。
一股奇異的、混合着泥土草木清氣、又隱隱透着一絲難以言喻醇厚味道的氣息,瞬間在狹小、氣味混雜的房間裏彌漫開來。並不濃烈,卻異常清晰,瞬間壓過了血腥味和燈油味,讓人精神不由自主地一振。
樹葉裏包着的,是幾墨綠色的、肥厚多汁的……菜梗?或者說是某種植物的莖?顏色深得近乎發黑,斷面處滲出少許晶瑩剔透的粘液,在昏黃燈光下,竟似有微光流轉。
正是林塵院子裏那些“怪菜”的莖稈部分。他今天出門前,鬼使神差地,掰了幾最粗壯、汁液最飽滿的,用樹葉包了揣在懷裏。他自己也說不清爲什麼,或許只是潛意識裏覺得,這東西既然能讓自己感覺“有點力氣”,或許……對傷者也有點用?
“這是……” 老吳頭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些,他湊近了些,仔細嗅了嗅,又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一點斷口的粘液,放在舌尖嚐了嚐。
一絲極淡的苦澀之後,是洶涌而來的、令人通體舒泰的清甜回甘,仿佛有一股溫和的暖流,順着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盤踞在肺間的沉痾暮氣,連帶着老眼都似乎清明了少許!
“這……” 老吳頭手一抖,差點沒拿住樹葉包。他猛地抬頭,看向林塵,眼神裏充滿了驚疑、震動,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探究。“林小子,這……這東西你從哪裏得來的?”
林塵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口,聲音越發微弱,還帶着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忐忑:“就……就我院子裏……自己長出來的……野草……我看着……長得怪,就……就留着了……我……我有時候餓了,也煮點葉子吃……沒……沒毒……”
自己長出來的?野草?
老吳頭看着手裏這靈氣盎然(雖然他不懂什麼叫靈氣)、汁液飽滿、蘊含着他行醫數十年從未感受過的勃勃生機的“野草”,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瘦弱、木訥、衣衫襤褸的少年,只覺得一股荒謬感直沖腦門。
這東西要是野草,那山裏的老參靈芝算什麼?爛樹嗎?
但他畢竟活了這麼大歲數,見識過些人心險惡,也懂得些“財不露白”、“懷璧其罪”的道理。林塵這番說辭,漏洞百出,可偏偏配上他那副惶恐怯懦的樣子,又讓人一時難以問。
或許……真是這傻小子走了天大的狗屎運,不知從哪兒得了點奇異的種子,又瞎貓碰上死耗子種活了?老吳頭心思急轉。
“吳老叔,這……這東西能用?” 趙鐵匠急切地問,他不懂什麼氣息、生機,只關心兒子的腿。
老吳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謹慎地點點頭:“此物……頗有幾分滋養之效,於傷者補益氣血,當有奇效!比老頭子那點家底,強出百倍!” 他說得斬釘截鐵,目光卻深深看了林塵一眼,隱含告誡,“林小子有心了。這東西,珍貴得很,莫要再輕易示人。”
林塵渾身一顫,連連點頭,像是被嚇到了,又往陰影裏縮了縮。
老張頭和幾個村民聞言,看向那墨綠菜梗的眼神頓時變了。老吳頭都說是“珍貴”、“奇效”的東西,那定然了不得!再聯想到林塵中午那神乎其神的一斧頭……
種種念頭在衆人心中滋生、盤旋,看向林塵的目光,更加復雜難明。驚疑、好奇、羨慕,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老吳頭不再多言,小心地將那幾菜梗收好,吩咐石頭娘立刻去洗淨,細細切碎了熬成濃汁。他則開始着手爲石頭正骨、敷藥、固定夾板。有了那“奇物”吊命的希望,他手上的動作似乎也穩當有力了幾分。
忙亂持續到後半夜。石頭喝了那墨綠菜梗熬出的濃稠汁液後,蒼白的臉上竟真的恢復了一絲血色,呼吸也平穩了許多,沉沉睡去。老吳頭再三檢查,終於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趙鐵匠和石頭娘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又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早已蜷在牆角打盹的林塵,這才拄着拐杖,步履蹣跚地離開。
村民們也陸續散去,但關於林塵和他那“奇異的野草”、“嚇跑野豬的鏽斧”的議論,注定將在接下來的子裏,如同暗流般在小小的青山村悄然涌動。
林塵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趙鐵匠家。深夜的山風格外寒涼,吹在他單薄的衣衫上,激起一陣戰栗。他跑得很快,心髒在腔裏狂跳,不是因爲奔跑,而是因爲後怕。
他暴露了。盡管他極力掩飾,表現得怯懦茫然,但那“怪菜”的效果做不得假,老吳頭的反應做不得假。村民們的眼神,更是清清楚楚。
系統的警告如同冰錐,一下下鑿着他的神經。他仿佛已經看到,無形的危險正從四面八方悄然圍攏過來。
他沖回自己那破敗的院子,反身死死抵住院門,背靠着冰涼粗糙的木門板,大口喘息。院子裏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屋後樹林的沙沙聲。那幾十株墨綠色的怪菜在清冷的月色下,輪廓模糊,安靜地佇立着,仿佛對即將因它們而起的風波一無所知,又或者,漠不關心。
林塵的目光掃過菜畦,又移到屋檐下並排掛着的柴刀和鏽斧上。月光給它們鍍上了一層慘淡的銀邊,鏽跡愈發清晰。
怎麼辦?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連夜逃走?逃去哪裏?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僅限於青山村和周邊山林,外面是更廣闊也更危險的未知。而且,他現在這副身板,又能逃多遠?會不會剛離開這個“安全區”,就死在某只妖獸爪下,或者某個劫道匪徒刀下?
留下來?可秘密已經泄露了一絲縫隙。村民的猜疑,好奇,甚至可能滋生的貪婪,就像埋下的,隨時可能被點燃。
他靠着門板,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抱住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孤獨,恐懼,無助,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未知力量的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要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
“咯咯……咯……”
一聲極其輕微、帶着點遲疑和試探意味的……雞叫?
林塵猛地抬起頭,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聽。青山村窮,養得起雞的人家不多,而且大多散養在房前屋後,天黑前都會趕回雞窩。這深更半夜,萬籟俱寂,怎麼會有雞叫?還是在他這孤零零的院子裏?
他凝神細聽。
“咯……噠?”
又是一聲。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些,音調有點怪,不像是尋常家雞那種嘹亮或急促的叫聲,反而帶着點……慵懶?或者說是漫不經心?
聲音的來源,似乎是……院子最東頭,靠近山牆的那堆他平時堆放雜物的破爛柴垛後面?
林塵的心提了起來。野雞?還是什麼別的東西?他隨手抄起倚在門邊的一粗柴棍,躡手躡腳地朝柴垛摸過去。
月光被屋檐和柴垛遮擋,那裏是一片濃重的陰影。林塵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頭看去。
柴垛後面,靠牆的角落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團……東西。
灰撲撲的,毛茸茸的,大概有成年家雞兩倍那麼大,蜷縮在那裏,像個超大號的、沾滿灰塵的毛線團。借着極其微弱的反光,能隱約看到它身上的“毛”似乎不是羽毛,而是一種更加細密、柔軟、帶着奇異卷曲的絨羽,顏色是黯淡的灰褐色,毫無光澤,甚至有些地方還黏着幾枯草和泥土。
此刻,這團灰撲撲的東西似乎察覺到了林塵的靠近,微微動了一下,從絨羽中探出一個小小的、同樣是灰褐色的腦袋。腦袋上光禿禿的,沒有雞冠,只有幾撮稀疏的、同樣黯淡的絨毛,兩只眼睛倒是挺大,圓溜溜的,在黑暗裏反射着一點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塵。
眼神裏,沒有野生動物的凶悍警惕,也沒有家禽的呆傻茫然,反而透着一種……難以形容的、近乎人性化的打量?還有一絲……沒睡醒般的慵懶和嫌棄?
“咯?” 它又發出一聲短促的音節,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單純的出聲。
林塵舉着柴棍,僵在原地。這是什麼玩意兒?變異的山雞?某種沒見過的鳥類幼崽?長得也太……寒磣了吧?而且這氣質,怎麼瞅着這麼……不靠譜?
那灰撲撲的“雞”見林塵沒動靜,似乎失去了興趣,腦袋又縮回了那團厚厚的絨羽裏,只留下一小撮絨毛在外面,隨着它細微的呼吸輕輕起伏。看那架勢,竟是打算繼續睡覺了。
林塵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用柴棍尖端,輕輕捅了捅那團灰絨球。
沒反應。
稍微用力又捅了捅。
灰絨球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不滿的“咕嚕”聲,往牆角更深處縮了縮,徹底不動了。
林塵:“……”
他放下柴棍,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這東西身上沒有傷口,也沒有被束縛的痕跡,就是自己跑到他這破院子裏,找了個角落窩着睡覺。看這毫不見外的樣子,仿佛這裏就是它的窩。
又是“怪菜”,又是“鏽斧”,現在又來只長得醜、氣質頹、自來熟的怪鳥?
林塵覺得自己的神經已經有點麻木了。他這院子,到底是什麼風水寶地?還是說,系統給他安排的“廢物”身份之下,還藏着什麼連系統自己都沒察覺的“吸怪”體質?
他盯着那團灰絨球看了半晌,最終嘆了口氣。算了,只要這東西不主動攻擊他,不給他惹麻煩,愛待就待着吧。多一張嘴吃飯(如果它吃飯的話)而已,反正他現在自身難保,虱子多了不癢。
他搖搖頭,站起身,不再理會那只占據了他柴垛角落的怪鳥,拖着疲憊沉重的腳步,回到了他那四處漏風的土坯房裏。
躺在冰冷的草鋪上,他睜着眼睛,望着屋頂破洞外疏朗的星空。山風穿過縫隙,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是什麼東西在低語。
明天,會怎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被卷入了一個越來越深的漩渦。而那把鏽斧,那些怪菜,還有牆角那只醜鳥……似乎都不是偶然。
窗櫺紙破洞外,星光黯淡下去,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而青山村上空,那無形的壓抑和窺探,似乎又悄然濃重了幾分。
村外,蜿蜒的山道盡頭,通往更廣闊天地的方向,一片被晨霧籠罩的樹林邊緣。
幾個身着粗布衣衫、看似尋常行商或樵夫的身影,正或坐或立,低聲交談。他們身上沾着露水,似乎已在此停留許久。
其中一人,身形瘦高,目光銳利如鷹隼,手指間無意識地把玩着一枚不起眼的灰撲撲石子。他微微側耳,仿佛在傾聽着風中傳來的、極其遙遠模糊的、來自青山村方向的細微聲響——村民夜歸的腳步聲,傷者家中壓抑的哭泣,甚至……那一聲輕微怪異的“咯噠”?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氣息……更活躍了。” 他低聲對同伴道,聲音沙啞,“‘種子’已播下,只待……破土。”
另一人微微頷首,望向青山村的眼神,平靜無波,深處卻藏着某種近乎虔誠的狂熱,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上面……催得緊。天庭的鷹犬,嗅覺比預想的更靈。此地……不宜久留過久。”
“放心。” 把玩石子的瘦高男子收回目光,看向掌心那枚看似普通的石子,石子內部,仿佛有極細微的、暗紅色的脈絡一閃而逝,“‘護道者’已就位。接下來,只需靜觀其變。‘鑰匙’能否轉動,看得是他自己的‘緣法’,也是吾等的‘運數’。”
晨霧漸濃,將他們的身影悄然吞沒。林間,只餘下幾聲早起的鳥雀啁啾,清脆悅耳,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而更高的天穹之上,雲層深處,一道比流星更迅疾、更隱蔽的銀色流光,正撕裂大氣,拖曳着長長的、凡人不可見的尾跡,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朝着東域邊陲,朝着那片被標記爲“青山村”的彈丸之地,筆直墜落!
流光之中,天速星銀甲覆面,只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眸,鎖定着下方那片在晨曦中剛剛蘇醒的、寧靜得過分的貧瘠山谷。
手中,那枚來自巡天殿的監察令牌,正微微發燙,指針般的靈光,已牢牢釘死在某個具體坐標之上。
“找到你了。” 他無聲低語,意凝如實質。
下方,青山村。
林塵在草鋪上翻了個身,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鎖,仿佛夢見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屋檐下,那把鏽斧靜靜懸掛。
牆角柴垛後,灰絨球發出均勻細微的呼嚕聲。
菜畦裏,墨綠色的葉片邊緣,一滴露水悄然滑落,滲入泥土。
晨光,終於刺破了最後一層夜幕,毫無保留地,灑落在這片即將不再平靜的山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