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再次啓動,匯入不見首尾的鋼鐵洪流。
半小時後,車子駛離了繁華的市區,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工業區小路。
最終,在一棟毫不起眼的灰色五層建築前停下。
建築外面掛着一個褪色的招牌——“恒信數據修復與信息諮詢有限公司”。
看起來就像八十年代倒閉的國營工廠,牆皮斑駁,窗戶裏透出的光線也昏昏暗暗。
“這裏就是……局裏?”林循看着這棟破敗的建築,有些難以置信。
“一個入口而已。”顧北辰熄了火,拿起後座的東西,“記住,在這裏,眼見不一定爲實。”
他帶着林循走進大門。
裏面是一個空曠的大廳,只有一個昏昏欲睡的保安坐在前台。看到顧北辰,保安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邊一部看起來同樣老舊的貨運電梯。
兩人走進電梯,顧北辰沒有按樓層按鈕,而是在電梯廂壁一塊不起眼的金屬板上,用手指敲擊了五下。
三長兩短。
電梯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沒有上升,反而開始緩緩下降。
失重感傳來,林循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電梯下降了很久,久到林循覺得他們已經深入了地底。最後,隨着“叮”的一聲輕響,電梯門緩緩打開。
門外的景象,讓林循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這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地下空間,穹頂高得看不見盡頭,只有無數管道和線纜像蛛網一樣交錯盤踞。空間裏並非高科技的賽博朋克景象,反而充滿了矛盾的復古感。
一排排望不到頭的巨大服務器嗡嗡作響,指示燈像星海一樣閃爍。但同時,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員們卻在用紙筆飛快地記錄着什麼。幾條古老的氣動管道“咻咻”地在頭頂穿梭,將一個又一個金屬圓筒送往不同的區域。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臭氧、舊紙張和咖啡混合的奇特味道。
這裏不像一個秘密組織的總部,更像一個瘋狂科學家的巨大車間,混合了蒸汽朋克和信息時代的怪異產物。
“處理一下今天的‘收獲’。”顧北辰對林循說了一句,便熟門熟路地朝着一個寫着“物證處理科”的櫃台走去。
櫃台後面坐着一個女人,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鏡,頭發用一鉛筆隨意地挽在腦後,正埋頭看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老顧,今天這麼快就回來了?”她頭也沒抬,聲音清脆利落,“這次的‘噪音’等級多少?”
“丙級下。寄生性信息體,代號‘竊語之影’,已封存。”顧北辰將那個銀色金屬盒放在櫃台上,“這是封存物,需要入庫。”
女人這才抬起頭,她看了看金屬盒,又看了看顧北-辰,最後目光落在了他身後的林循身上。
“喲,帶新人了?稀客啊。”她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絲笑容,“小帥哥,叫什麼?”
“林循。”林循有些拘謹。
“我叫文秀,他們都叫我文姐。”文姐的目光在林循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評估一件新到的貨物,“看你的樣子,第一次出外勤?感覺怎麼樣?是不是覺得世界觀都裂開了?”
她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聊家常,但林循卻聽出了一絲過來人的調侃。
“還好。”林循只能這麼回答。
“還好,就說明還沒瘋。”文姐聳聳肩,拿起一個掃描儀對着銀色金屬盒掃了一下。櫃台旁邊的打印機立刻“咔咔”地吐出了一張標籤。
“封存物71-B,‘竊語之影’,處理人顧北-辰,記錄員林循。好了,這個搞定。”
她把標籤貼在盒子上,然後按下一個按鈕,櫃台下方伸出一個傳送帶,將盒子運走了。
“歸檔物呢?”文姐看向顧北辰手裏的黑色布袋。
顧北辰將布袋放在櫃台上。
文姐的表情嚴肅了一些。她戴上一雙白色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布袋,拿出那本深藍色的空白之書。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封面,眼神裏流露出一絲復雜的,近乎憐憫的情緒。
“編號7734。”她說,聲音低沉了許多。
“嗯。”顧北辰應了一聲。
文姐再次作儀器,打印出另一張標籤,上面只有一串數字:7734。
她將標籤貼在書的封底,然後親自捧着書,走向櫃台後方一扇厚重的金屬門。
“我送他去‘館藏’。”她對顧北辰說,“你帶新人去辦一下入職手續吧。老地方。”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林循看着那扇門,心裏清楚,管理員大爺作爲“人”的一生,就在剛才,被正式畫上了句號。
“走吧。”顧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循跟着顧北辰穿過喧鬧忙碌的大廳,來到一間掛着“人事協調部”牌子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只有一個中年男人,地中海發型,戴着金絲眼鏡,正在悠閒地喝着茶。
“老張。”顧北辰敲了敲門。
“北辰啊。”老張放下茶杯,笑呵呵地站起來,“這位就是林循吧?靈素天賦S級的新人,你的報告我看了,很不錯。”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筆,遞給林循。
“流程你都懂,看一下,沒問題就籤字吧。”
林循接過文件。
那是一份合同,或者說,是一份保密協議加一份生死狀。
上面的條款不多,但每一條都觸目驚心。
“甲方(信息異常收容局)將爲乙方(林循)提供必要的培訓與裝備……”
“乙方需絕對保密在職期間接觸到的一切信息,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
“乙方在執行任務期間,可能遭遇精神污染、信息覆寫、物理性傷害甚至存在性抹除等風險,乙方對此表示知情並自願承擔……”
“乙方若發生不可逆轉的信息污染,將被視爲‘歸檔物’進行處理……”
最後一條,用加粗的黑體字寫着:
“遺忘,是最終的免責條款。”
林循拿着筆,手卻有些顫抖。
他只要籤下這個名字,就等於將自己的人生徹底交了出去。他可能會在某次任務中,像那個管理員一樣,變成一本空白的書,一個冰冷的編號。
他真的要選擇這樣的人生嗎?
他抬起頭,看向顧北辰。
顧北辰正靠在門邊,雙手抱,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既不鼓勵,也不勸退。
他在等林循自己做出選擇。
林循又想起了母親。如果他籤了字,他該如何向母親解釋自己這份“新工作”?如果他出了事……
一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想退縮。他想逃離這裏,回到那個雖然平凡但至少安全的世界。
“我……能反悔嗎?”林循的聲音艱澀。
“可以。”沒等老張開口,顧北辰先說話了,“如果你現在反悔,老張會安排‘記憶清理’。你會忘掉今天發生的一切,忘掉我,忘掉這裏。你會出現在回家的路上,手裏提着剛買的菜。”
聽起來很誘人。
就像一場噩夢醒來,發現一切都只是夢。
林循握緊了筆。
可是,他真的能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嗎?
他忘掉了,但那個管理員呢?他依然是一本被歸檔的空白之書。那個“竊語之影”呢?它依然被關在那個筆記本裏。這個世界腐爛的內裏,並不會因爲他的遺忘而愈合。
他閉上眼,管理員大爺最後那個空洞的、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神,又浮現在他眼前。
還有顧北辰那句話——“我們的工作,不是拯救。是清理。”
憑什麼?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一顆種子,在林循混亂的心裏悄然發芽。
這想法很天真,很可笑。連他自己都覺得像個傻子。但他無法說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忘掉一切,回到過去。
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循睜開眼,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不再猶豫,拿起筆,在合同的末尾,一筆一劃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循。
當他寫完最後一筆,老張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歡迎加入,林循。”他收回合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黑色的手機和一個小小的銀色徽章遞給他,“這是你的通訊器和身份識別徽章。以後,你就是清理局的外勤專員了,實習期三個月,你的直屬上級是顧北辰。”
林循接過東西,感覺沉甸甸的。
“好了,手續辦完了。”顧北辰直起身,“跟我來,帶你去領‘新人裝備’。”
林循跟着顧北辰再次來到物證處理科。
文姐已經回來了,正在擦拭着她的櫃台。
“決定留下了?”她看了林循一眼,嘴角帶着一絲了然的笑意,“我就知道。能通過‘初篩’的人,骨子裏都帶點偏執。”
“給他配一套D級人員的基礎裝備。”顧北辰說。
“好嘞。”文姐從櫃台下拖出一個銀色的手提箱,放在台面上,輸入密碼打開。
箱子裏整齊地擺放着一些……奇怪的東西。
一支看起來很普通的鋼筆,一個老式的黃銅打火機,一副平光眼鏡,還有一本巴掌大的空白記事本。
“這是你的‘裝備’。”文姐一樣樣拿出來介紹。
“‘靜音筆’。按動筆帽,可以制造一個半徑三米,持續十分鍾的絕對安靜力場。別小看它,很多‘信息體’是通過聲音傳播污染的,關鍵時刻能救你的命。”
“‘迷迭香打火機’。點燃後,火焰會散發出一種特殊的信息素,能讓普通人短暫地忽略你們的存在。出任務的時候,用來清場很方便。”
“‘認知濾光鏡’。戴上它,可以過濾掉一些低等級的視覺性信息污染,讓你不至於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直接SAN值狂掉。不過對高級污染效果不大,別太依賴。”
“最後這個,”文姐拿起那個記事本,“‘空白格’。最重要的東西。所有外勤人員的標配。它能吸收你周圍逸散的異常信息,保護你的神志。同時,它也是你的遺書。”
“遺書?”林循一愣。
“對。”文姐的表情嚴肅起來,“如果你在任務中確認自己受到了不可逆的污染,就在上面寫下你的名字。籤了字,就代表你同意啓動‘歸檔程序’。它會立刻清除你作爲一個‘人’的所有核心信息,把你轉化成最穩定的‘信息載體’,也就是……一本和今天那個管理員差不多的空白書。”
她把記事本遞給林循,語氣平靜。
“這,是收容局給每個外勤人員最後的體面。”林循將那幾件物品一一收好,冰冷的金屬質感和紙張的粗糙感在手心留下清晰的印記。那個被稱爲“遺書”的記事本,被他貼身放進了內側口袋,仿佛揣着一塊墓碑。
顧北辰沒給他太多消化情緒的時間,領着他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處地下停車場。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機油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一輛黑色的,看不出牌子的越野車靜靜停在角落。車身布滿細密的劃痕,像是從荊棘叢裏硬生生開出來的。
“上車。”顧北辰拉開車門,自己坐上駕駛座。
林循坐進副駕,車門關上的瞬間,一種與外界徹底隔絕的沉悶感籠罩下來。車窗是深色的,從裏面幾乎看不清外面,但林循能感覺到,外面也看不見裏面。
顧北辰一言不發,啓動了車子。引擎發出的不是預想中的轟鳴,而是一種極輕微的,類似電流的嗡嗡聲。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匯入城市的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