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戴上那台改裝頭盔的瞬間,世界以另一種方式向她展開。
不是官方設備那種過度流暢的絲滑——那是算法預測了她的每一次微動後預先渲染的結果。阿哲的系統粗糙得多,像一塊未經打磨的岩石:轉向時有真實的慣性延遲,跳躍落地時關節會傳來細微的震動反饋,甚至能聽見自己呼吸在密閉頭盔內的回聲。
“感覺怎麼樣?”蘇漫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也帶着不一樣的質感——少了商業降噪算法的修飾,有些輕微的電流雜音。
“像在開一輛沒裝助力轉向的老式車。”程野嚐試了一個基礎的三段跳,角色在空中調整姿態時,她能清晰感覺到每塊虛擬肌肉的單獨發力,“但……很真實。太真實了,反而有點陌生。”
她們在阿哲提供的測試環境裏。這是個最簡單的灰色空間,只有基礎的光照和幾何體,用來校準神經映射。蘇漫站在程野對面,角色穿着最簡單的訓練服,沒有加載任何皮膚特效。
“這才是設備該有的樣子。”蘇漫調出參數面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動選項,“商業系統爲了‘用戶體驗’,隱藏了90%的真實物理反饋。你以爲自己在精準作,其實是算法在幫你補正。”
“那比賽怎麼辦?”程野嚐試了一個高速轉身接滑鏟,這次動作淨利落,“職業選手的訓練成果,有多少是真實的肌肉記憶,有多少是系統算法?”
蘇漫沉默了幾秒。前世她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在程野退役後,在她獨自訓練的那些夜晚。那時她發現,當把所有輔助選項關閉後,她的命中率下降了18%。
“比賽規則認可的就是現實。”她最終說,聲音平靜,“但我們要記住,那個現實是被人爲塑造的。而塑造它的人——”
“——也能輕易扭曲它。”程野接上話,完成了一整套突擊手的基礎連招,收勢時微微喘息,“就像他們對我的設備做的那樣。”
訓練進行了兩小時。蘇漫據程野的實時反饋,一點一點調整參數曲線:轉向靈敏度、重力補償、觸覺響應閾值……每個數值的改變都會引發連鎖反應,需要重新適應。
“停一下。”蘇漫忽然說,調出程野剛才一組動作的分解錄像,“看這裏,第3分17秒。”
畫面定格在程野一個側閃接反向突進的瞬間。她的角色在轉向中途有0.1秒的微小卡頓,幾乎無法察覺,但系統數據捕捉到了。
“你的下意識裏,還殘留着商業系統的補償習慣。”蘇漫放大那個幀,“在舊系統裏,這個角度轉向會自動觸發0.5度的軌道修正。但我們的系統沒有這個功能,所以你的神經指令和實際輸出產生了沖突。”
程野盯着那個數據缺口,像盯着自己身體裏的陌生部分:“也就是說……我的肌肉記憶被系統‘污染’了。”
“被優化了。”蘇漫糾正,語氣復雜,“或者說,被重新編程了。職業選手的訓練,本質上是讓人體神經適應特定系統的過程。但問題是,我們以爲自己在適應‘遊戲’,其實只是在適應‘某一套遊戲系統’。”
她調出另一組數據,是程野在使用官方設備時的典型動作模式,與剛才的錄像並排對比。差異明顯得像兩個不同的人。
“如果我們一直只用官方設備,永遠發現不了這個。”程野的聲音低下來,“我會以爲那就是我全部的實力。”
“而現在你知道了。”蘇漫關閉界面,“知道本身就是力量。我們可以重新訓練,建立兩套不同的神經通路——一套應付比賽,一套保持真實。”
“像在體內安裝雙重人格。”程野摘下頭盔,額頭上沁出汗珠,“這感覺……有點詭異。”
“但必要。”蘇漫也摘下設備。訓練室的照明自動調亮,窗外已是傍晚,“周六的地下賽,我們要用這套真實系統去體驗。在那裏,沒有規則保護,沒有算法補償,輸贏全憑自己。”
程野擦着汗,忽然笑了:“你聽起來有點期待。”
“因爲那是我們唯一能看見‘本來面目’的地方。”蘇漫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市的燈光正漸次亮起,懸浮車流如發光的血管,“在職業賽場,每個人都戴着系統給的面具。但在地下,面具會被撕掉——有的人會露出獠牙,有的人會暴露脆弱。”
“那我們呢?”程野走到她身邊,“我們會露出什麼?”
蘇漫沒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玻璃上兩人的倒影,兩個年輕的身體,裏面裝着復雜的靈魂。
“我們會露出選擇。”她最終說,“選擇反抗,選擇信任,選擇在系統規劃的道路之外,自己開辟一條。”
接下來的幾天,訓練進入一種分裂的節奏。
白天,她們用官方設備進行常規訓練,按照教練組的計劃完成各項指標。蘇漫刻意壓低了程野的訓練數據——不是造假,而是引導她用“受限制”的方式完成動作:轉向稍微遲滯,跳躍高度壓低,連招節奏放慢。教練組的反饋很一致:“狀態有波動,需注意神經疲勞積累。”
晚上,在獨立的訓練室裏,她們切換到阿哲的設備。這裏沒有監控,沒有數據上傳,只有兩個人和兩套需要重新認識的系統。程野的進步曲線呈現奇特的形態——在官方設備上緩慢下降,在淨設備上快速攀升。
“像在演一場漫長的戲。”第三天深夜,程野躺在訓練室地板上喘息,“白天裝虛弱,晚上真拼命。我都快分不清哪個才是真的我了。”
蘇漫遞給她能量飲料,在她身邊坐下:“兩個都是真的。虛弱是系統希望你成爲的樣子,拼命是你本來的樣子。”
“那‘本來’應該是什麼樣子?”程野轉頭看她,汗水浸溼的發梢貼在頰邊,“如果沒有系統規劃,沒有職業電競,沒有前世那些破事……我們會是什麼樣?”
這個問題在安靜的房間裏懸停。空調系統發出低鳴,遠處傳來懸浮列車駛過高架軌道的摩擦聲。
“我不知道。”蘇漫誠實地說,仰頭看着天花板上的管道和線纜,“也許我會成爲一個系統工程師,按部就班地優化算法。也許你會去當體能教練,或者開一家小餐館。”
“聽起來很普通。”
“也很安全。”
程野笑了,短促的一聲:“但不會相遇。”
“也許會在某個數據中心的走廊擦肩而過。”蘇漫也笑了,很淡的笑,“你的編號是7744,我的是7743,系統會把我們的工位安排在同一層。午餐時可能在食堂排隊,你選合成肉排,我選營養糊,永遠不會說話。”
“那太糟了。”程野翻了個身,側躺着看她,“我寧願要現在這樣——被追也好,被算計也好,至少我們在一起,知道彼此是誰。”
蘇漫轉頭,對上她的目光。程野的眼睛在昏暗光線裏亮得驚人,裏面有種她前世從未讀懂、今生卻不敢深讀的東西。
“程野,”她輕聲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你以爲的樣子呢?”
“你指什麼?”程野沒動,“指你重生的事?指你那些未卜先知的判斷?指你深夜偷偷修改設備參數的強迫症?”
蘇漫呼吸一滯。
“我都知道。”程野坐起來,盤腿面對她,“或者說,我都注意到了。我不傻,漫漫。你突然的改變,你看向我時那種沉重的眼神,你偶爾脫口而出的‘上次不是這樣’——我都收在眼裏。”
訓練室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蘇漫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腔裏沉重地敲擊。
“那你爲什麼不問?”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有些啞。
“因爲我在等。”程野說,語氣平靜得可怕,“等你自己準備好告訴我。等你覺得,信任我已經超過了害怕失去我。”
她伸出手,不是觸碰,只是攤開手掌在兩人之間:“但我要你知道——無論你藏着什麼秘密,無論你從哪來,無論你曾經失去過什麼……你現在在這裏,和我在一起。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真相。”
蘇漫看着那只手,看着掌心清晰的紋路,看着指關節處訓練留下的薄繭。前世最後的記憶碎片閃過:黑暗,疼痛,以及想到程野時那撕裂般的悔恨。
“我失去過你。”她終於說,聲音輕得像耳語,“在另一個時間線裏,我失敗了,你退役了,我死了。再睜開眼,就回到了現在。”
程野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沒有收回。
“怎麼失去的?”她問,聲音同樣輕。
“有人在我的設備裏做了手腳,讓我輸掉比賽。有人給你的設備植入算法,讓你神經損傷。有人在我們接近真相時,讓我們消失。”蘇漫閉了閉眼,“我回來,是爲了改變這一切。不是爲了冠軍,不是爲了復仇,是爲了——”
“——爲了救我。”程野接上,不是疑問。
“也爲了救我自己。”蘇漫睜開眼,“爲了在那個時間線裏,沒來得及說的話,沒來得及做的事。”
沉默在兩人之間延展。遠處傳來城市的鍾聲——那是中央塔每晚九點的報時,用合成音模擬的古老鍾鳴,提醒人們系統的秩序依然運轉。
“所以你知道未來。”程野說,不是質問,只是確認。
“知道一部分。”蘇漫糾正,“知道危險從哪裏來,知道誰會幫助我們,知道在哪一天、哪一刻,他們會動手。但我不知道……”她停頓,“我不知道告訴你這些會改變什麼。不知道你會怎麼看我。”
程野的手終於動了。她不是握住蘇漫的手,而是用手指很輕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像確認一個真實的觸感。
“我會看你,就像現在這樣。”她說,“看一個爲了我跨越了時間的人,看一個即使害怕也要擋在我前面的人,看一個……”她深吸一口氣,“看一個我兩輩子都愛上的人。”
最後那句話落在地上,輕飄飄的,卻又重得讓空氣都在震顫。
蘇漫感覺到某種東西在腔裏碎裂,不是痛苦,是某種冰封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解凍。她看着程野,看着那雙琥珀色眼睛裏倒映的自己——不再是那個冷靜疏離的戰術指揮,而是一個滿身裂痕卻依然在燃燒的人。
“程野,”她開口,聲音哽咽得自己都陌生,“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程野打斷她,終於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溫熱而堅定,“系統規劃了我的人生,但它規劃不了我的心。它給了我一個‘最優搭檔’,但它不知道——我要的從來不是最優,是唯一。”
她站起身,拉着蘇漫也站起來,兩人面對面站在空曠的訓練室裏,頭頂是冷白的燈光,腳下是磨損的訓練墊。
“現在你告訴我了,”程野說,眼睛裏閃着光,“所以從這一刻起,不是你在保護我,是我們一起面對。你的秘密是我的秘密,你的戰鬥是我的戰鬥,你的過去——”她頓了頓,“也是我的過去。因爲如果真有另一個時間線,那裏的我一定也在恨自己,沒能保護好你。”
蘇漫感覺到眼淚涌上來,她仰起頭想憋回去,但失敗了。淚水劃過臉頰,鹹澀得像海。
“哭什麼。”程野伸手抹去她的眼淚,動作笨拙卻溫柔,“我們這不是贏了嗎?贏回了時間,贏回了機會,現在還要一起去贏回未來。”
“如果失敗了——”
“那就失敗在一起。”程野斬釘截鐵,“但在這之前,我們要讓他們知道——系統可以規劃人生,但不能規劃愛。算法可以預測行爲,但不能預測兩個靈魂選擇彼此時,會爆發出多大的力量。”
她後退一步,站直身體,像戰士準備出征:“現在,搭檔。我們的訓練還沒結束。周六的地下賽,周的設備維護,還有之後所有的戰鬥——我準備好了。你呢?”
蘇漫擦眼淚,深吸一口氣。那些重壓在心頭的秘密卸下了,但新的重量壓上來——不是負擔,是責任,是對另一個靈魂完全敞開的承諾。
“我準備好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多了一種新的質地,“從這一刻起,沒有秘密,沒有隱瞞,只有我們一起。”
程野笑了,那個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像陽光刺破烏雲。
“那就繼續訓練。”她重新戴上頭盔,“今晚的目標:讓我完全適應這套淨系統,至少在老刀的‘廢土競技場’裏,別被人當菜鳥虐。”
“你不會被虐。”蘇漫也戴上設備,“因爲我會在你身邊。”
系統啓動,灰色空間再次展開。但這一次,感覺完全不同了。秘密說出口後,蘇漫發現自己作得更流暢,那些刻意壓制的本能開始釋放。程野也是——她不再猶豫,不再懷疑,每個動作都帶着放手一搏的決絕。
她們訓練到凌晨。當最後一套配合完成,兩人同時摘下頭盔時,窗外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該睡了。”蘇漫看了眼時間,“四小時後還有早訓。”
“用官方設備裝虛弱的那種?”程野眨眨眼。
“裝得像一點。”蘇漫微笑,“別忘了,我們現在在‘狀態下滑期’。”
她們收拾設備,關燈離開。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安全指示燈在牆角幽幽發着綠光。走到宿舍門口時,程野忽然拉住蘇漫的衣袖。
“漫漫。”
“嗯?”
“謝謝你告訴我。”程野輕聲說,“也謝謝你……回來找我。”
蘇漫看着她,看着那雙在黎明微光裏清澈見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重生最大的意義,不是改變過去,而是在第二次機會裏,終於看清了第一次錯過的東西。
“不用謝。”她說,很輕地握了握程野的手,“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
周六晚上七點,她們按照老刀給的坐標,抵達了第七區邊緣的舊工業區。
這裏比阿哲的據點更荒涼。廢棄的工廠廠房像巨獸的骨架,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地面上的熒光苔蘚長得很茂盛,踩上去會濺起微小的光點。遠處有流浪的AI清潔機器人在徘徊,紅外傳感器在黑暗中像窺探的眼睛。
“確定是這裏?”程野看着眼前一棟完全黑暗的倉庫,連應急燈都沒有,“連個招牌都沒有。”
“地下賽不需要招牌。”蘇漫調出個人終端,屏幕顯示着加密定位信號,“需要的是隱蔽。看那邊——”
她指向倉庫側面。陰影裏,幾個人影正陸續走進一扇不起眼的側門。那些人穿着五花八門:有穿着全套職業戰隊隊服的,有改裝了誇張義體的,有戴着遮蔽面部的全息面具的。他們進去前,都會在門邊的掃描器上刷一下手腕——不是身份芯片,是某種臨時加密憑證。
“我們也有那個?”程野問。
蘇漫從口袋裏取出兩枚金屬貼片,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是啞光黑色:“阿哲給的。一次性加密標識,有效期六小時,不綁定身份信息。”
她們將貼片貼在手腕內側,走到側門前。掃描器的紅燈閃過,轉爲綠色。門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樓梯。
樓梯很深,牆壁是的混凝土,每隔幾米有一盞昏暗的應急燈。向下走了大約三層樓的高度,隱約的喧譁聲開始傳來——不是人群的嘈雜,是某種混音:電子樂的低頻節拍、設備運行的嗡鳴、還有偶爾爆發的歡呼或咒罵。
最後一級台階盡頭,又是一道門。這次門口站着一個人——高大,光頭,左眼是紅色的機械義眼,正上下打量着她們。
“生面孔。”他的聲音粗啞,像砂紙摩擦,“誰帶的?”
“老刀。”蘇漫說,“和李鋒約好了。”
義眼男在虛空中作了一下——他植入的AR界面外人看不見。幾秒後,他點點頭:“進去吧。規矩都知道?”
“不記錄,不直播,不下注過線。”蘇漫流暢地背出地下賽的默認規則。
“還有最重要的一條。”義眼男盯着她們,“在這裏看到的一切,離開後就忘掉。明白?”
“明白。”
門開了。
裏面的景象讓程野倒吸一口氣。
倉庫的地下空間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競技場。中央是十個簡易對戰台——不是標準的神經連接艙,而是各種拼湊的設備:有的用舊款頭盔搭配自制接口,有的甚至直接用AR眼鏡配合體感服。觀衆區沒有固定座位,人們或站或坐,有的靠在生鏽的管道上,有的坐在自帶的小板凳上。
空氣裏彌漫着汗味、機油味、能量飲料的甜膩味,還有某種微弱的臭氧味——那是劣質神經接口過載時的氣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場地四周的屏幕。不是高清全息投影,是老式的液晶屏,有些甚至帶着掃描線。屏幕上實時顯示着各對戰台的戰況,數據界面簡陋得可憐:只有基礎的血量、位置、技能冷卻。
但就是這種簡陋,反而有種粗糲的真實感。
“像回到了電競的原始時代。”程野低聲說。
“這就是原始時代。”蘇漫的目光掃過全場,“沒有商業包裝,沒有算法優化,沒有聯盟規則。輸贏,生死,全靠自己。”
她們在場邊尋找老刀和阿哲。很快在西北角看到了——老刀坐在一個倒扣的油桶上,正在和幾個人說話。阿哲站在稍遠的地方,背靠着牆,機械左手端着一杯不知名的飲料,目光在場內遊移。
“來了。”老刀看到她們,招招手。他今天穿了件舊皮夾克,下巴上胡子拉碴,看起來完全不像曾經的傳奇選手,倒像個落魄的機械師。
他身邊的幾個人轉過頭來。有男有女,年齡跨度很大,最小的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最大的可能已過四十。他們共同的特點是:眼神裏都有種被主流賽場淘汰後的不甘,或者從未被接納過的邊緣感。
“這就是我說的那兩個小朋友。”老刀用大拇指指了指蘇漫和程野,“蘇漫,程野。還在打職業,但……腦子清醒。”
“清醒到會來這裏?”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挑眉,她右臂是框架的機械義肢,線路和液壓管清晰可見,“職業選手不是最看不起我們這種‘地下野狗’嗎?”
“她們不一樣。”阿哲走過來,金屬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她們知道系統有問題。”
這句話讓幾個人的表情變了。懷疑轉爲審視,然後是某種謹慎的興趣。
“所以你們是來……取證?收集素材?還是體驗生活?”另一個男人問,他臉上有燒傷疤痕,說話時嘴角會不自然地抽搐。
“來找盟友。”蘇漫直視他的眼睛,“也來找真相。”
“關於什麼的真相?”機械臂女人追問。
“關於爲什麼有些選手會‘意外’退役。關於爲什麼有些設備會‘恰好’在關鍵時刻故障。”程野接過話,語氣直接,“關於爲什麼在這個號稱最公平的電子競技時代,還有人需要用這種地方來證明自己。”
沉默在幾人之間蔓延。遠處一個對戰台爆發出歡呼,有人贏了,敗者摘下頭盔,狠狠摔在地上——那動作裏的憤怒真實得刺眼。
“跟我來。”老刀站起身,朝更深的角落走去,“給你們看點東西。”
他們穿過人群,來到倉庫最裏側。這裏堆放着各種廢棄設備,像電子墳場。老刀在一台老式服務器機櫃前停下,伸手在側面按了幾個鍵。
機櫃側面滑開一個隱藏隔層,裏面不是服務器,而是一個簡易的工作台。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種拆解的神經接口部件,還有一個正在運行的小型分析儀。
“認識這個嗎?”老刀拿起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芯片,表面有燒焦痕跡。
蘇漫接過,在燈光下仔細查看。芯片的封裝已經破裂,但還能辨認出上面的微縮標識——那是“潛影”系列設備的官方供應商logo。
“這是從哪來的?”她問。
“一個孩子的設備裏。”老刀的聲音低沉下來,“十七歲,天賦不錯,在青訓營待了半年。三個月前,他的反應速度突然下降,手部出現不自主震顫。醫療報告說是‘神經發育性障礙’,建議退出職業訓練。”
他指着芯片:“但他在退役前,偷偷把設備的主板拆了,把這個帶出來找我。他說每次訓練後,都會聽到一種‘尖銳的耳鳴’,而且越來越頻繁。”
蘇漫和程野對視一眼。又是聽覺擾。
“檢測結果呢?”阿哲問,他已經湊過來,機械手指接過芯片,放進自己攜帶的便攜掃描儀裏。
“高頻脈沖信號,18.5千赫,間歇性發射。”老刀說,“和當年我隊友設備裏的一模一樣。”
阿哲的掃描儀屏幕亮起,數據滾動。幾秒後,他抬起頭,表情凝重:“不只頻率一樣。編碼結構、發射間隔、甚至是錯誤校驗算法……完全一致。這是同一批人的。”
“或者說,同一套‘流程’。”蘇漫說,寒意爬上脊背,“他們有標準化的傷害方案,針對不同情況、不同選手,選擇不同的‘處理方式’。”
程野握緊了拳頭:“那個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在便利店打工。”老刀的聲音裏有什麼東西在碎裂,“每天上十二小時班,用那雙手掃描商品條碼。上個月我見他,他在學怎麼用左手拿東西——右手已經開始有永久性神經損傷了。”
工作台邊的空氣變得沉重。遠處競技場的喧鬧聲傳來,像隔着一層玻璃,虛幻而不真實。
“這樣的事情多嗎?”蘇漫問。
老刀苦笑:“我這裏有二十三個類似案例的物證。但實際發生的……誰知道呢?大多數孩子被‘勸退’後,就消失了。系統會給他們安排新的‘適合崗位’,把他們分流到各個角落,像從未存在過。”
阿哲將芯片小心地收進一個防靜電袋:“我需要更詳細的分析。如果能證明這些芯片的批次號、生產時間、甚至出廠設定有關聯……”
“那就證明這不是個別事件,是系統性作。”蘇漫接上,“但證據需要交叉驗證。單一的案例可以解釋爲設備故障,但如果有模式、有規律——”
“——就是謀。”程野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用數據和算法進行的,慢動作的謀。”
機械臂女人忽然開口:“你們知道‘幻痛協議’嗎?”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她。
“我聽說過。”蘇漫謹慎地說,“據說是一種緩解退役選手神經後遺症的程序。”
“緩解?”女人笑了,笑聲澀,“我給你們看點更好的。”
她從口袋裏取出一個老式的數據存儲器,入工作台的接口。屏幕上彈出一份文件,標題是:《沉浸損傷康復輔助系統技術白皮書(內部草案)》。
文件標注的期是三年前。起草單位是“神經適應科技研究院”——這是聯盟官方的技術支持機構之一。
蘇漫快速瀏覽內容。前面部分看起來很正規:研究背景、技術原理、臨床試驗數據……但翻到附錄部分,她的呼吸屏住了。
附錄裏是一份“患者篩選標準”,列出了各項指標:年齡、職業生涯長度、社會影響力、對特定事件的了解程度……每個指標都有權重和打分。
得分高的,會接受“標準康復方案”。
得分低的,會進入“深度調理流程”。
而所謂的“深度調理”,文件裏用委婉的術語描述:“通過定向神經調節,降低患者對過往職業經歷的執着,促進社會化再融入。”
“翻譯成人話,”機械臂女人說,手指劃過那些條款,“就是讓他們忘記。忘記比賽細節,忘記隊友名字,甚至忘記自己曾經是誰。”
程野臉色發白:“這合法嗎?”
“在‘醫療預’的框架下,有很多灰色地帶。”阿哲盯着屏幕,機械手指在虛空中敲擊,像在計算什麼,“如果患者‘自願’籤署了同意書,如果程序被認證爲‘康復手段’,如果所有作都在‘臨床監督’下進行……”
“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抹掉一個人。”蘇漫說完了他的話。
她想起前世,程野退役後的那段時間。程野變得越來越沉默,有時會看着自己的手發呆,說“感覺不像自己的”。那時她以爲是心理創傷,現在想來……
“程野,”她突然問,“你退役後——我是說,如果,如果那時你退役了——他們會讓你籤什麼文件嗎?”
程野愣了下,然後明白了她在問什麼:“標準的退役流程裏,有‘健康管理方案確認書’。條款很多,大多數人都不會細看就籤了。”
“那裏面就可能藏着這個。”阿哲指着屏幕,“用醫學術語包裝的遺忘協議。”
工作台邊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遠處對戰台的戰鬥似乎進入了高,歡呼聲如水般涌來又退去,但在他們這裏,只有沉重的寂靜。
“所以你們現在明白了吧。”老刀打破沉默,目光掃過蘇漫和程野,“你們在職業賽場上的戰鬥,只是冰山一角。水下還有更大的黑暗,更大規模的傷害。那些你們在直播裏看到的‘光榮退役’,有些可能本不是自願的。”
“而你們現在做的,”機械臂女人看着她們,“在設備裏放監聽芯片,準備反擊——這很危險。但如果成功了,可能不止救你們自己。”
程野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我們要怎麼做?”
阿哲調出個人終端,將一份文件傳輸給她們:“這是監聽芯片的詳細植入指南,還有應急處理方案。植入後,芯片會持續運行三個月,之後自動降解——這是爲了避免長期留置被檢測到。”
“降解?”蘇漫查看文件,“生物兼容材料?”
“嗯。三個月足夠我們收集關鍵證據了。”阿哲說,“但記住,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對方如果發現,反擊會來得很快。你們需要準備好安全屋、備用身份、甚至……”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甚至可能需要消失一段時間。
蘇漫將文件加密保存,然後看向老刀:“你這裏能提供臨時庇護嗎?”
“可以。”老刀點頭,“這個倉庫有隱藏區域,食物和水能維持兩周。但前提是,你們不能被人跟蹤到這裏。”
“我們會注意。”程野說,然後想起什麼,“對了,你之前說這裏有‘幻痛協議’的破解工具?”
機械臂女人從工作台下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面是十多個微型注射器,裝着淡藍色的液體。
“神經保護劑。”她解釋,“注射後能在48小時內暫時提升血腦屏障的抵抗性,減弱外部神經信號擾。對‘幻痛協議’那種持續性擾有效,但對高強度沖擊無效。”
“副作用呢?”蘇漫問。
“頭痛,惡心,短期記憶混亂。”女人坦白,“而且不能連續使用,否則可能導致永久性神經敏化。這是最後手段,不是常規方案。”
蘇漫接過一支,在燈光下觀察。液體在玻璃管裏微微晃動,像濃縮的夜空。
“如果我們拿到確鑿證據,”她抬頭看向所有人,“你們願意站出來作證嗎?”
老刀、機械臂女人、疤臉男人、還有其他幾個人交換了眼神。然後老刀開口,聲音在倉庫的嘈雜背景中格外清晰:
“我失去過隊友,失去過職業生涯,差點連自己都失去了。如果能在最後做點有意義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
“算我一個。”
其他人陸續點頭。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簡單的確認。但就是這種簡單,反而更有力量。
“謝謝。”蘇漫說,真心實意地。
“別謝太早。”疤臉男人扯了扯嘴角,那個動作讓他臉上的傷疤扭曲,“等你們活到需要作證的那天再說。”
這時,競技場中央突然爆發出一陣特別的喧譁。人群向一個對戰台涌去,有人在喊:“‘幽靈’上場了!快來看!”
老刀眯起眼睛:“哦?他今天也來了。”
“‘幽靈’是誰?”程野好奇地問。
“一個……傳奇。”機械臂女人的語氣復雜,“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他每個月會來一次,接受所有挑戰。用最破爛的設備,打最頂尖的作。至今沒人能贏他。”
蘇漫和程野對視一眼,朝那個對戰台走去。
人群已經圍了三層。中央的對戰台上,一個人剛剛坐下。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色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使用的設備是一台老舊的第二代神經頭盔,外殼有多處修補痕跡,線纜用絕緣膠帶纏着。
他的對手是一個改裝了豪華義體的壯漢,使用的是最新款的競技頭盔,外接的散熱模塊嗡嗡作響。
比賽開始。
三十秒後,壯漢摘下頭盔,臉色慘白。他的角色在遊戲裏被“幽靈”用基礎技能連到死,全程毫無還手之力。
人群爆發出驚呼。有人開始下注——不是賭輸贏,是賭“幽靈”能用幾分鍾解決下一個挑戰者。
蘇漫緊盯着對戰台。那個“幽靈”的作風格……她有種奇怪的熟悉感。那種極致的效率,那種對遊戲底層機制的理解,那種在關鍵時刻看似隨意卻精準到毫米的走位……
“我想挑戰他。”程野忽然說,眼睛發亮。
“用阿哲的設備?”蘇漫問。
“嗯。”程野點頭,“我想看看,在這個沒有規則的地方,我的真實水平到底在哪。”
老刀拍了拍她的肩:“有膽量。但小心點,‘幽靈’下手不留情。上次有個職業選手來挑戰,被打到懷疑人生,回去就申請退役了。”
“那我更想試試了。”程野笑了,那笑容裏有種野性的興奮。
蘇漫看着她,忽然明白了:這就是程野。不是需要被保護的花朵,而是渴望風雨的火焰。而她能做的,不是遮擋風雨,而是站在她身邊,一起燃燒。
“去吧。”她說,輕輕推了程野一下,“我在這裏看着。”
程野穿過人群,走上對戰台。當她說出要挑戰時,周圍響起一陣口哨和起哄聲。一個用簡陋設備的女孩,挑戰“幽靈”?這看起來像笑話。
“幽靈”抬起頭,帽檐下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麼閃了一下。然後他點點頭,指向旁邊一台備用設備——那也是老舊的型號,但至少能用。
程野坐下,戴上阿哲的頭盔。系統啓動,那個熟悉的、粗糙的世界再次展開。
比賽開始的瞬間,蘇漫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屏幕上的兩個角色,看着程野的作數據流,看着那些沒有算法補正的、真實的反應時間。然後她看到了——
程野在進步。
不是緩慢的進步,是跳躍式的、肉眼可見的進步。每一次交鋒,她的失誤都在減少,判斷都在變準,連招都在變流暢。就像有什麼枷鎖被解開了,她的天賦終於能以最原始的形式爆發出來。
第四分鍾,“幽靈”第一次被擊中。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第六分鍾,程野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反——利用地圖邊緣的物理效果,將“幽靈”的角色彈到空中,接了一套空中連擊。
第八分鍾,比分打平。
第十一分鍾,程野以微弱優勢取勝。
當勝利字樣彈出時,全場死寂。然後,歡呼聲如雷炸響。
程野摘下頭盔,頭發被汗水浸溼,臉頰泛紅,但眼睛亮得像星辰。她看向蘇漫,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蘇漫也笑了,笑得眼眶發熱。
而這時,“幽靈”站起身,走到程野面前。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張平凡的中年男人的臉,但那雙眼睛——銳利,深沉,像經歷過無數戰場的老兵。
“你用的什麼系統?”他問,聲音沙啞。
“開源架構,自己改的。”程野如實回答。
“難怪。”男人點點頭,“沒有商業系統的慣性補償,沒有預設的動作優化。你的每一個作,都是100%的真實輸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漫,又回到程野臉上:“你們是職業選手?”
“現在是。”程野說。
“小心點。”男人壓低聲音,“職業賽場的水很深。你們這樣的真實,會刺痛很多人的眼睛。”
“我們已經知道了。”蘇漫走上前,與程野並肩,“但我們不打算隱藏。”
男人看了她們很久,最後從口袋裏取出一張卡片——不是電子名片,是實體的紙卡,邊緣已經磨損。
“如果需要幫助,”他將卡片遞給蘇漫,“打這個號碼。說是‘幽靈’介紹的。”
蘇漫接過。卡片上只有一個十一位的數字,沒有名字,沒有地址。
“你是誰?”她問。
男人重新戴上帽子,轉身離開前,留下最後一句話:
“一個曾經相信系統,然後被系統拋棄的人。和這裏的大多數人一樣。”
他消失在人群裏,像從未出現。
程野看着手中的頭盔,又看看蘇漫,臉上的興奮漸漸沉澱爲某種更深的東西。
“漫漫,”她輕聲說,“我剛剛……感覺到了。那種完全掌控自己,不被任何算法擾的感覺。那才是遊戲該有的樣子。”
“也是競技該有的樣子。”蘇漫握緊手中的卡片,“公平,真實,純粹。”
“我們能把它帶回職業賽場嗎?”
“不能。”蘇漫搖頭,在程野露出失望表情前,又說,“但我們可以改變職業賽場。一點一點,從內部。”
阿哲和老刀走了過來。阿哲的機械手在空中作着,似乎在記錄什麼數據。
“剛才的比賽我錄下來了。”他說,“程野,你的神經延遲平均值是89毫秒,峰值時能壓到71。這數據如果放在官方測試裏,會是S+級。”
程野怔住:“可我平時的官方測試數據……”
“被系統修飾過了。”蘇漫說,“或者更準確地說,被系統限制了。商業設備爲了保證‘穩定性’和‘用戶體驗’,會主動壓制選手的極限性能。他們認爲那對設備壽命和玩家健康‘更好’。”
“所以他們所謂的‘天賦測試’,測的從來不是選手的真實上限。”程野明白了,聲音裏帶着怒火,“而是選手在特定系統框架內的‘適配度’。”
“沒錯。”阿哲關閉界面,“這就是爲什麼有些在地下賽場叱吒風雲的人,進了職業體系後反而平平無奇。不是他們變弱了,是系統把他們‘修剪’成了適合的形狀。”
老刀點了支煙——真正的煙草,不是電子煙,這在2088年已經很少見了。煙霧在昏暗光線裏繚繞。
“所以你們知道要對抗的是什麼了。”他說,“不是一個兩個壞人,是一整套系統。一套從設備制造、賽事規則、選手管理到輿論控制的完整體系。”
“但我們有優勢。”蘇漫看向程野,又看向阿哲和老刀,“我們知道真相,我們有技術,我們還有彼此。”
程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而且我們有‘真實’。這是他們永遠無法完全控制的東西。”
倉庫外傳來隱約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人群開始動,有人快速收拾東西,有人從緊急出口撤離。
“巡查隊。”老刀掐滅煙,“每月一次,例行公事。該走了。”
他們迅速收拾好東西,從不同的出口離開。蘇漫和程野跟着阿哲,穿過一條隱藏的維修通道,回到地面。
夜色深沉,舊城區的燈光稀疏如星。懸浮車流的嗡鳴從遠處傳來,像這個時代的背景心跳。
“下周一,設備維護。”阿哲在分別前說,“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蘇漫和程野異口同聲。
“那就按計劃進行。”阿哲點頭,“植入完成後,監聽數據會自動傳輸到我這裏。如果一切順利,兩周內我們就能拿到第一波證據。”
“如果不順利呢?”程野問。
阿哲的機械手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那就準備跑路。但在我看,你們不是會跑的人。”
他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蘇漫和程野站在路邊,等最後一班懸浮公交。夜風很涼,帶着舊城區特有的、混雜的氣味。
“害怕嗎?”程野問,頭靠在蘇漫肩上。
“有點。”蘇漫誠實地說,“但更多的是……興奮。像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這次,我們看到了整張棋盤。”
“下周一,”程野看着遠處城市的霓虹,“我們要在系統的設備裏,植入我們自己的眼睛。”
“然後看着他們,看着那些自以爲在暗處控一切的人。”蘇漫接上,語氣平靜而堅定,“看着他們如何一步步走向自己挖掘的墳墓。”
公交車來了。她們上車,坐在最後一排。車廂空蕩蕩,只有司機和一個打盹的老人。
程野忽然笑了。
“笑什麼?”蘇漫問。
“我在想,”程野說,眼睛在車窗外的流光中閃爍,“如果系統知道,它精心培養的‘最優搭檔’,正在計劃掀翻它的桌子……它會是什麼表情?”
蘇漫也笑了,很淡的笑:“大概會死機吧。”
“那我們就要做那個讓它死機的病毒。”程野握緊她的手,“從內部開始,一點一點,感染整個系統。”
車窗外,巨大的全息廣告牌正在播放《至終戰域》世界賽的宣傳片。華麗的特效,選手的英姿,還有那句熟悉的標語:“見證系統最優解的誕生”。
蘇漫看着那些光鮮的畫面,看着那些被精心包裝的“完美”,想起地下倉庫裏的粗糲真實,想起“幽靈”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老刀那些被系統拋棄的朋友們。
然後她看向程野,看向這個她願意用兩輩子去守護的人。
系統最優解?
不。
她們要證明的,從來不是系統有多正確。
而是即使在最嚴密的系統中,人類依然擁有選擇——選擇真實,選擇反抗,選擇在算法的預測之外,書寫屬於自己的可能性。
而那種可能性,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被系統規劃或控制。
它會像病毒一樣擴散。
像火焰一樣燃燒。
像愛一樣,頑固地、不講道理地,改變一切。
公交車駛入隧道。
在黑暗完全降臨前的最後一刻,蘇漫輕聲說:
“程野。”
“嗯?”
“無論發生什麼,記住今晚的感覺。記住你在地下賽場上的那種自由。那是我們要贏回來的東西。”
程野轉過頭,在黑暗裏準確找到她的眼睛。
“我會記住。”她說,“也會讓你記住。從今以後,我們要一起自由。”
隧道盡頭的光越來越近。
她們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