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二十,周同準時把車停在小搖家附近的街角。
等了約莫五分鍾,就看到聞小搖和喬米並肩從公寓樓裏走出來。
聞小搖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衛衣,搭配白色運動褲,頭發扎成活潑的高馬尾,背上那個帆布包隨着她的腳步在身後一晃一晃的。
喬米則是一身黑——黑色連帽衫、黑色工裝褲、黑色運動鞋,短發被晨風吹得有些亂,她抬手隨意撥了撥,臉上沒什麼表情。
兩人走到車邊,聞小搖很自然地拉開副駕駛門坐進來,笑容明媚:“早呀!”
“早。”周同笑着回應。
喬米拉開後車門,動作頓了頓才坐進去,低聲說了句:“早。”
車子緩緩駛入早高峰的車流。聞小搖好奇地打量着內飾:“周同,這車是你新買的嗎?昨天我還以爲是租的呢。”
“昨天剛提的。”周同握着方向盤,“覺得空間大一點比較方便,以後要是載你們去外地演出,還能多放些行李。”
“奔馳GLE哎!”聞小搖湊近看了看中控台,“這車很貴吧?”
“還行,一百萬以內。”周同說得輕描淡寫。
後座傳來喬米輕微的吸氣聲。聞小搖也睜大了眼睛:“一百萬?!周同,你……你昨天說節目有一千萬,是真的啊?”
“真的。”周同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喬米,她正扭頭看着窗外,側臉線條緊繃。
“天哪……”聞小搖喃喃道,“我知道你攝影厲害,可沒想到這麼能賺錢……喬米,你說是不是?”
喬米回過神,含糊地“嗯”了一聲。
聞小搖又興奮地問:“那這車有什麼特別的功能嗎?能自動駕駛嗎?音響好不好?”
周同耐心地一一解答,還演示了幾個功能。聞小搖像個好奇的孩子,問東問西,氣氛漸漸活躍起來。喬米偶爾一兩句話,但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着。
到了舞團,周同停好車,從後備箱拿出攝影包。
“咦?你今天要拍照嗎?”聞小搖問。
“嗯,想拍點舞團的常素材。”周同背上包,“昨天不是說了嗎,拍一組‘舞者常’。”
“對哦!”聞小搖眼睛一亮,“那我要好好表現!”
喬米看了周同一眼:“你要跟進去拍?”
“方便嗎?”周同問。
“應該……沒問題吧。”喬米想了想,“今天內部展演,本來就有領導來看,多個人拍照他們可能還挺高興。”
三人一起走進舞團大樓。排練廳裏已經熱鬧起來,二十幾個舞者正在熱身,壓腿的、活動腳腕的、對着鏡子調整姿態的。
鋼嬸兒——舞團的藝術總監,一個五十多歲、身材精的女人——正站在場地中央,雙手叉腰,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看到周同進來,鋼嬸兒皺了皺眉:“這位是?”
“鋼嬸兒,這是我男朋友周同,攝影師。”聞小搖連忙介紹,“他想拍點我們舞團的常素材,可以嗎?”
鋼嬸兒打量了周同幾眼,點點頭:“拍可以,但別影響排練,別拍舞劇視頻就行。今天展演很重要,文化局的領導都來。”
“明白,謝謝您。”周同禮貌地說。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架起三腳架,裝上攝像機。又從包裏拿出單反,調整參數。宗師級的攝像和攝影技能讓他動作嫺熟流暢,幾個簡單的調試後,機器已經處於最佳狀態。
今天展演的是新編芭蕾舞劇《白蛇傳》的片段。
這不是正式演出,而是內部審查——舞團領導、文化局的局長、司長、書記等十餘人會坐在排練廳臨時擺放的座椅上觀看,然後提出修改意見。
對舞者來說,這既是展示機會,也是壓力測試。
上午九點,領導們陸續入場。小小的排練廳裏擺了二十多張椅子,坐得滿滿當當。
鋼嬸兒做了簡短介紹後,音樂響起,演出開始。
周同透過取景器捕捉着畫面。他主要拍兩種素材:一是舞台上的表演,二是舞台下的狀態。
鏡頭時而對準正在起舞的演員,時而轉向候場區緊張準備的舞者,時而掃過觀衆席上專注或交頭接耳的領導。
聞小搖今天沒有上場,她站在候場區,穿着簡單的練功服,專注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周同給她拍了幾張側臉特寫——睫毛長長的,鼻梁挺翹,嘴唇微微抿着,神情認真。
台上,楊雲正在跳白素貞的獨舞段落。她穿着白色的改良芭蕾舞裙,長發盤成古典發髻,妝容精致。
她的舞姿無可挑剔,每個延伸都極致完美,每個旋轉都穩如磐石。但周同透過鏡頭能看出來——她的眼睛裏沒有光。
接下來是白素貞與許仙(由男舞者尹葉飾演)的雙人舞。
這是一個需要高度默契的段落,有托舉、有旋轉、有纏綿悱惻的互動。音樂進入抒情段落,楊雲應該投入尹葉懷中,但她的動作有明顯的遲疑,身體僵硬了一瞬。
尹葉顯然也感覺到了,托舉時力度沒控制好,楊雲落地時踉蹌了一步。
雖然很快調整過來,但失誤很明顯。觀衆席上有幾位領導交換了眼神。
周同把鏡頭轉向鋼嬸兒。她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之後的群舞段落,喬米也出現了失誤。她本該在第三小節從右側入場,卻慢了兩拍;之後一個跳躍動作,起跳高度不夠;最後收尾時,站的位置也偏了半米。
三次失誤,在專業的眼裏非常扎眼。
周同注意到,候場區的聞小搖一直在看手機,手指滑動屏幕,神情專注。喬米每次失誤前,都會往候場區看一眼。
展演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領導們禮節性地鼓掌,然後在鋼嬸兒的陪同下離開排練廳去會議室討論。
舞者們留在原地,沒人說話,空氣壓抑得能擰出水。
鋼嬸兒送走領導後,鐵青着臉走回排練廳中央。
“全體。”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碴。
舞者們迅速站成三排,低着頭,不敢看他。
“楊雲、尹葉、喬米,跟我去辦公室……”
到了辦公室,
“楊雲。”鋼嬸兒第一個點名。
楊雲抬起下巴,臉色蒼白但神情倔強。
“你跳的是什麼?機器人跳舞?許仙是你仇人?那眼神那動作,我看了都替尹葉難受!”
鋼嬸兒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跟尹葉分手了,但這是工作!是藝術!把你的私人情緒給我收起來!”
楊雲咬着嘴唇,沒說話。
“還有,我聽說你要換編舞?”鋼嬸兒冷笑,“覺得編舞配不上你楊大首席?我告訴你,這個編舞是我請來的,你覺得不好,就是在打我的臉!”
楊雲的肩膀微微顫抖,終於低下頭:“我明天……明天一定和尹葉好好排練,行了吧?。”
“最好如此。”鋼嬸兒轉向尹葉,“尹葉,你也是!托舉都做不好,平時訓練吃飯的?”
尹葉一臉冤枉,但也只能點頭:“是,我會加強練習。”
“喬米!”鋼嬸兒的炮火轉向第三排。
喬米抬起頭,眼神裏有不服。
“你更離譜!三次失誤!三小節誤場!”鋼嬸兒伸出三手指,“慢拍、跳不起來、站錯位!你是第一天跳舞嗎?非得挑今天?盡給我添堵…”
“我……”
“你什麼你?我看到了,你老是往候場區看!看什麼呢?聞小搖在那兒是能替你跳還是怎麼着?”
候場區的聞小搖臉一下子紅了。
喬米梗着脖子:“小搖在看手機學做菜!您給她安排的任務,體驗生活,談戀愛,我看她今天晚上還要去周同家給他媽媽做飯!我那是……那是被她感動了!”
話音落下,排練廳裏一片寂靜。
他注意到,辦公室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個人——宋觀望,喬米的母親。她手裏拎着一個紙袋,應該是來找鋼嬸兒的,此刻臉色復雜地看着裏面。
鋼嬸兒被喬米頂得一愣,隨即火氣更盛:“聞小搖學做菜關你什麼事?她要去討好誰又關你什麼事?你是她媽還是她保姆?喬米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把心思放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上,下次演出就別上了!”
喬米眼睛紅了,但死死咬着牙沒再頂嘴。
“所有人,今天加練兩小時!”鋼嬸兒扔下這句話,氣沖沖地走了。
舞者們如蒙大赦,但沒人敢大聲說話,各自默默收拾東西。
周同收起器材,看到宋老媽在辦公室門口和鋼嬸兒低聲說着什麼。鋼嬸兒指了指裏面,搖了搖頭,宋觀望的臉色更難看了。
“周同。”聞小搖小跑過來,手裏還拿着手機,“對不起啊,喬米她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周同溫和地說,“你剛才在看什麼?”
“菜譜。”聞小搖不好意思地笑,“我想着晚上去你家做飯,總不能沒準備去,就想先學一下……”
周同心裏一暖:“不用這麼麻煩的。”
“要的要的!”聞小搖認真地說,“對了,我能叫喬米一起去嗎?她一個人回去也沒事做……”
話音剛落,喬米走了過來,眼睛還紅着:“小搖,我……”
“喬米,晚上一起去周同家吃飯吧?”聞小搖拉住她的手,“我學了兩道菜,你幫我打下手好不好?”
喬米看了周同一眼,周同點點頭:“一起來吧,我媽喜歡熱鬧。”
“……好。”喬米低聲應了。
這時,周同的手機響了。是個浙江的號碼。
“喂?”
“周先生嗎?我是浙江衛視綜藝部的小王。劉主任讓我聯系您,關於《芭蕾之巔》的,台裏很感興趣,想邀請您這兩天來杭州參加會議,詳細討論一下細節。”
周同精神一振:“這兩天具體什麼時候?”
“明天或者後天都可以,看您方便。會議大概需要半天時間。”
周同想了想:“那我明天下午過來吧。”
“好的好的!我稍後把會議時間和地址發您短信。期待見面!”
掛斷電話,周同心情大好。一抬頭,看見楊雲獨自一人走出排練廳,背影單薄,腳步有些踉蹌。
他記得明天舞團還有排練,楊雲應該會在。或者等從杭州回來,再找機會和她談談節目的事。
“周同,我們現在去超市嗎?”
聞小搖出來悄悄親了一下周同後問道,一邊還在翻手機菜譜,“我得買筍和年糕……”
“等一下。”周同說,“等個人。”
“等誰?”
話音未落,宋老媽從門口走了進來。看到聞小搖,她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周同,過來。”宋觀望聲音冷淡。
周同走過去:“媽,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她們總監談事。”宋觀望的目光掃過喬米,落在聞小搖身上。
“阿姨好,我是聞小搖。”聞小搖主動伸出手。
宋觀望打量了她幾秒,才輕輕握了握:“聽你們總監說,你是演白素貞的?”
“是的。白素貞 B角,上不了場的。”聞小搖輕聲說道。
宋觀望本想再說什麼,但看了喬米一眼,改了主意:“也好。我回家,順路嗎?”
“順路。”周同微笑,“小搖,喬米,上車吧。”
倒了超市,小搖拉着喬米去了超市,周同對她倆說,他和他媽聊一下。
“媽,我知道的,她之前是想體驗生活的,就像我剛開始不也是打算盡盡孝心嗎?”
“那你怎麼知道她現在什麼打算?別被人戲弄了,兒子…”
“您放心,我知道的”
……
在生鮮區,聞小搖拿着手機對照菜譜,認真挑選竹筍。喬米推着購物車跟在旁邊,偶爾給出建議:“這個太老了……那個還行。”
周同看着她們並肩挑選食材的背影,心裏涌起一股暖意。這一刻的平凡溫馨,比任何戲劇性的情節都更動人。
買完食材,周同送兩個女孩回公寓。
“晚上六點我來接你們。”周同說。
“好!”聞小搖拎着購物袋,笑容燦爛,“我們一定好好準備!”
喬米站在她身後,對周同點了點頭,眼神裏有些說不清的情緒。
周同開車離開時,透過後視鏡看到兩個女孩還站在樓下。聞小搖正興奮地說着什麼,喬米聽着,嘴角有了一絲很淡的笑意。
也許,事情沒有想象中那麼復雜。
他這樣想着,踩下了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