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有辦法,能弄到糧食。”
那名小弟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院子裏炸響。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了林武的身上。
趙四的臉上,充滿了懷疑和不屑:“獵戶?一個山裏打獵的,能有什麼辦法弄到糧食?別是王家派來的奸細,想誆我們出去,好一網打盡吧!轟他走!”
他的話,也代表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他們剛剛才被王家得走投無路,此刻早已是驚弓之鳥,對任何陌生人,都充滿了戒備。
然而,林武卻擺了擺手,制止了趙四的沖動。他的眼中,閃爍着思索的光芒。
王家要對付他們,本不需要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他們現在已經掌控了整個陰館縣的糧食命脈,只需要圍而不攻,就能把他們活活餓死、困死。派一個奸細來,多此一舉。
那麼,這個獵戶的出現,就顯得有些……蹊蹺了。
“讓他進來。”林武緩緩地開口,聲音不大,但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四雖然心中不解,但還是忠實地執行了命令。很快,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便在那名小弟的帶領下,走進了院子。
當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個如同鐵塔般的壯漢。他身高至少有八尺開外,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爍着健康的光澤。他身上穿着一套洗得發白的粗布獵裝,但那寬闊的肩膀和虯結的肌肉,卻將衣服撐得鼓鼓囊囊,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的背後,背着一張比尋常人用的要大上一號的硬弓,腰間,還掛着一把厚重的砍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臉。飽經風霜的臉上,刻着幾道淺淺的傷疤,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黑夜裏的鷹隼,銳利而又沉穩。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彪悍之氣,便讓趙四這些平裏橫行霸道的市井地痞,感到一陣陣的心悸。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獵戶!
“你找我?”林武看着來人,開門見山地問道。
那壯漢的目光,在林武的身上打量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他似乎也沒想到,這個攪動了整個陰館縣風雲的人物,竟然會是如此一個看起來有些文弱的少年。
“我聽說,你們需要糧食。”壯漢的嗓音,如同他的體型一般,粗獷而又洪亮,“而且,被王家斷了糧路。”
“消息倒是挺靈通。”林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說,你有辦法?”
“有。”壯漢的回答,簡單而又直接。
“什麼辦法?”
“帶你們去一個,能弄到糧食的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王家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壯漢看着林武,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林武的心中,愈發好奇。他知道,這個壯漢,絕不是在信口開河。他身上那股自信和底氣,是裝不出來的。
“我們素不相識,你爲何要幫我們?”林武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我不是在幫你。”壯漢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裏,那些裝着雪白精鹽的麻袋上,“我是想和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
“沒錯。”壯漢的眼中,閃過一絲渴望,“我用糧食,換你的……鹽。”
林武的心中,猛地一動!他終於明白了!
這個獵戶,恐怕早就已經盯上他們了!他知道自己有錢,更知道自己有鹽!他今天來,本不是什麼雪中送炭,而是一場目標明確的……商業談判!
“你怎麼知道,我有鹽?”林武故作警惕地問道。
“整個陰館縣,現在誰不知道,你林武,得罪了王家,卻被雁門軍的張司馬親自保了下來?”壯漢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理所當然的表情,“能讓張司馬都動心的東西,除了傳說中那能點石成金的‘煮鹽之法’,還能有什麼?”
林武的心中,再次掀起了波瀾。他沒想到,自己和張遼的交易,竟然這麼快,就傳遍了整個縣城!他知道,這背後,必然有張遼在推波助瀾。這是張遼在向整個陰館縣宣告,他林武,是他張遼罩着的人!
“好,我可以給你鹽。”林武不再掩飾,他看着壯漢,沉聲說道,“但我要知道,你的糧食,從哪裏來?我又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我的糧食,來自山裏。”壯漢的回答,依舊是那麼言簡意賅。
“山裏?”趙四忍不住嘴道,“山裏鳥不拉屎的,哪來的糧食?”
壯漢沒有理會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林武,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武的心中,卻已經隱隱猜到了幾分。他知道,漢末天下大亂,許多活不下去的百姓,都會選擇逃入深山,結寨自保,開墾荒地,形成一個個獨立於官府之外的“世外桃源”。這些人,被稱爲“山民”或“宗族部曲”。他們雖然能自給自足,但卻極度缺乏鹽、鐵等生活必需品。
眼前這個壯漢,恐怕,就是某個山民部族的頭領!
“你要多少鹽?又能給我多少糧食?”林武問道。
“一袋鹽,換兩袋糧。”壯漢開出了他的價碼。
“什麼?!”趙四再次驚叫了起來,“你他娘的怎麼不去搶?!我們這鹽,可是比金子還貴的東西!一袋鹽,換兩袋糧食?你打發叫花子呢!”
在漢代,鹽價高昂,尤其是這種雪白細膩的精鹽,其價值,幾乎等同於同等重量的黃金!而糧食,雖然也是硬通貨,但價值卻遠不能與精鹽相提並論。一袋鹽換兩袋糧,這簡直就是裸的搶劫!
然而,林武卻出人意料地,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個壯漢,緩緩地伸出了三手指。
“一袋鹽,換三袋糧。”他淡淡地說道,“而且,我要的不是粟米,是……精米。”
壯漢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死死地盯着林武,似乎是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粟米,是漢代最常見的糧食,脫殼後就是小米,口感粗糙。而精米,則是稻谷經過精細加工後的產物,也就是後世的大米,口感細膩,營養豐富,價格也遠高於粟米。
一袋精鹽,換三袋精米。這個價格,雖然依舊是鹽吃虧,但比起剛才,已經合理了不少。更重要的是,林武那副從容不迫、討價還價的姿態,讓壯漢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年,絕不是一個可以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好!”壯漢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成交!”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遇到對手了。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壯漢看着林武,沉聲說道。
“說。”
“這筆交易,我只和你一個人做。”壯漢的目光,掃過趙四等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你的這些手下,一個,都不能帶。”
“什麼?!”趙四等人聞言大怒,便要上前理論。
林武卻再次擺了擺手,制止了他們。他看着壯漢,饒有興致地問道:“爲什麼?”
“因爲,他們是累贅。”壯漢的回答,簡單而又粗暴,“去我們村子的路,不好走。帶着他們,只會拖慢我們的速度,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你就不怕,我一個人去,被你黑吃黑了?”林武笑着問道。
“我王磐,雖然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但也知道‘信義’二字怎麼寫。”壯漢拍了拍自己的膛,擲地有聲地說道,“更何況,你現在是張司馬的人。了你,我還沒活夠呢。”
王磐!
當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林武的心中,猛地一震!
他想起來了!自從來到這雁門郡,他就曾不止一次地聽人說起過,在北邊的深山裏,有一個叫王磐的傳奇獵戶。據說此人天生神力,能開三石強弓,箭術超群,曾獨自一人獵過一頭吊睛白額猛虎,在整個雁門郡的獵戶中,威望極高。
沒想到,眼前這個如同鐵塔般的壯漢,竟然就是傳說中的王磐!一個只存在於鄉野傳聞中的傳奇人物,竟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好!我答應你!”林武沒有絲毫的猶豫,當機立斷地說道,“我一個人,跟你去!”
“武哥!不可!”趙四等人聞言大驚,立刻上前勸阻,“這太危險了!萬一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林武打斷了他們的話,他看着王磐,眼中,充滿了信任和決斷,“我相信王大哥的爲人。更何況……”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林武的命,還沒那麼容易,被人取走。”
王磐看着林武那雙自信的眼睛,心中,第一次,對這個少年,生出了一絲名爲“佩服”的情緒。他知道,這份膽識和魄力,絕不是裝出來的。
“好!爽快!”王磐撫掌大笑,“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
“現在?”林武一愣。
“沒錯,就是現在。”王磐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去我們村子的路,要翻過三座大山,穿過一片密林,順利的話,也要走上一天一夜。而且,最近山裏不太平,據說,有匈奴的遊騎,在附近出沒。我們必須趕在天黑之前,進入深山。”
匈奴遊騎!
這四個字,像是一塊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趙四等人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他們只是市井地痞,打架鬥毆還在行,但要讓他們去面對那些傳說中人不眨眼的匈奴人,那簡直就是去送死!
他們這才明白,王磐爲什麼不讓他們跟着。這哪裏是去交易糧食,這分明就是去鬼門關前走一遭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林武的身上。他們想看看,在得知了這個可怕的消息後,這個少年,是否還會堅持他那大膽的決定。
然而,林武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的退縮。他的眼中,反而燃燒起了更加熾熱的火焰!
匈奴?
這不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機會嗎?
他知道,想要在雁門軍中,真正地站穩腳跟,光靠一個“煮鹽之法”,是遠遠不夠的。他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軍功!
而斬匈奴,就是最好的軍功!
“好。”林武深吸一口氣,看着王磐,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