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諂媚而又恐懼的聲音，順着門縫鑽了進來，每一個字都透着十足的卑微。
“林……林武爺……小人……小人豹子……奉……奉命前來……送些薄禮……還請……還請林武爺開門一見……”
躲在林武身後的林月，小手死死地抓着哥哥的衣角，大氣都不敢出。她聽出來了，那是豹哥的聲音，但那語氣，與三天前那個囂張跋扈的惡霸判若兩人。
林武的心，也終於從嗓子眼落回了肚子裏。他賭贏了。
但他沒有立刻開門。他知道，戲要做全套。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拿捏姿態，將神秘和威嚴維持到底。他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用一種沙啞而冰冷的語調，緩緩說道：“東西，放下。人，可以滾了。”
這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君王在對奴仆下達旨意。
門外的豹哥渾身一顫，連忙陪着笑臉，聲音愈發恭敬：“是，是！林武爺說的是！只是……只是家主有令，務必讓小人親眼看到您收下薄禮，否則……否則小人回去沒法交代啊！求林武爺開恩，就讓小人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家主？
林武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豹哥一個混跡於陰館縣城西的地痞頭子，哪來的什麼“家主”？這背後，顯然還有其他人！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難道是豹哥背後的勢力，在得知“鬧鬼”事件後，派人來試探虛實？還是說，這本身就是豹哥爲了保命，故意拉出來的一面大旗？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着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復雜。他不能再簡單地拒之門外了。
林武深吸一口氣，對身後的林月低聲說了一句“別怕”，然後鬆開頂住房門的手，緩緩地將門拉開一道縫隙。
門外的景象，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只見院門口，火把通明。豹哥跪在最前面，額頭緊緊地貼着地面，身體抖如篩糠。他的身後，還跪着四五個同樣裝束的地痞，一個個噤若寒蟬。而在他們旁邊，則堆放着幾個沉甸甸的麻袋和兩個半人高的木箱。
更讓林武在意的，是站在豹哥身後不遠處的一個人。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長衫，身形瘦高，雙手攏在袖中，雖然也低着頭，但姿態遠沒有地痞們那麼卑微。他不像是個打手，倒像個管家或者師爺之類的人物。
林武的目光與那青衫男子在空中短暫交匯，對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探究。
“林武爺……”豹哥感到門開了，頭也不敢抬，只是顫聲說道，“薄禮……薄禮在此，還請……還請您過目。”
林武沒有理會他，而是將目光鎖定在那個青衫男子身上，冷冷地開口：“你是誰？”
那青衫男子顯然沒料到林武會直接向他發問，微微一愣，隨即躬身一揖，不卑不亢地答道：“在下張鬆，是……是城西王家的管事。聽聞林武小郎君遭逢不幸，我家主人於心不忍，特命我等送來一些錢糧，以解燃眉之急。”
城西王家！
林武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陰館縣有頭有臉的勢力就那麼幾家，而城西王家，無疑是其中最頂尖的豪強之一！據說王家不僅在郡裏有靠山，生意更是遍布整個並州，是真正的地頭蛇。豹哥這種地痞，恐怕就是王家豢養的走狗之一。
原來如此！自己這是無意中，招惹上了一條真正的大魚！
難怪豹哥會如此恐懼，他怕的不僅僅是自己這個“鬼魂”，更是怕事情鬧大，驚動了他背後的主子！而王家派人前來，名爲“慰問”，實爲“封口”和“試探”！
想通了這一層，林武心中反而安定下來。對方越是如此，就越說明他們投鼠忌器，不敢把自己怎麼樣。
他沒有去看那些錢糧，只是將那雙冰冷的眸子盯着張鬆，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家主人，倒是……很客氣。”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卻讓張鬆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從那雙眼睛裏，讀出了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仿佛自己這邊所有的心思，都早已被這個少年看得一清二楚。
“不敢，不敢。”張鬆的腰彎得更低了，“我家主人一向樂善好施。林武小郎君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風骨，後定非池中之物。我家主人也願結個善緣。”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是拉攏，也是警告。
林武心中冷笑。他知道，自己現在基太弱，絕不是和王家這種龐然大物掰手腕的時候。見好就收，才是唯一的選擇。
他不再多言，只是對着那堆錢糧，輕輕揚了揚下巴。
張鬆如蒙大赦，立刻對豹哥等人喝道：“還愣着什麼？快！把東西給林武爺搬進院子！手腳輕點，別驚擾了林武爺歇息！”
幾個地痞手忙腳亂地抬起麻袋和木箱，小心翼翼地走進院子，將東西輕輕放下，然後又如同躲避瘟疫一般，飛快地退了出去。
整個過程，林武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沉默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最強大的威壓。
當所有東西都搬進院子，張鬆再次躬身長揖：“林武小郎君，薄禮送到，在下便不打擾了。您……好生休養。”
說罷，他領着一群人，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趕。
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腳步聲，林武才終於鬆開了緊握着門框的手。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裏，全是冷汗。
“砰”的一聲，他關上院門，用門栓死死地頂住。然後，他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剛才那短短一刻鍾的對峙，耗費的心神，比打一架還要累。
“哥……”林月從屋裏探出小腦袋，怯生生地看着院子裏那幾大袋、幾大箱的東西，眼睛裏寫滿了難以置信。
林武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疲憊，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阿月，去，把東西搬進屋。”
兄妹二人合力，將那些麻袋和木箱拖進了屋裏。當他們打開第一個麻袋時，一股糧食的清香撲面而來，黃澄澄的粟米，在昏暗的油燈下，閃爍着誘人的光澤。
林月忍不住抓起一把，感受着米粒在指尖滑落的觸感，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他們，已經快兩天沒見過一粒完整的米了。
而當他們打開那兩個木箱時，更是被裏面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一個箱子裏，裝滿了成串的五銖錢，粗略估計，至少有數萬錢！而另一個箱子裏，則是幾匹質地不錯的麻布和一些風的肉塊。
錢、糧、布、肉……對於一個家徒四壁的家庭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筆天文數字般的巨款！
“哥……我們……我們有錢了？”林月的聲音都在顫抖。
“是啊。”林武看着這些東西，心中也感慨萬千。這就是他的第一桶金。一筆用性命和智謀，從虎口裏硬生生搶出來的啓動資金。
然而，短暫的喜悅過後，一股更深的憂慮，涌上了他的心頭。
他看着這滿屋子的錢糧，又看了看自己這四面漏風的茅草屋，和身邊這個瘦弱的妹妹，眉頭漸漸地皺了起來。
古人雲，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今天，他靠着裝神弄鬼，暫時唬住了王家和豹哥。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一個無依無靠的破落戶，家裏忽然多出這麼一大筆財富，就像是黑夜裏的一盞明燈，必然會引來無數餓狼的覬覦。
這一次，來的可能就不只是地痞流氓了。
麻煩，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