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工作室”位於西郊一處改造過的舊廠房區，紅磚外牆爬滿綠植，鐵藝招牌鏽跡斑斑，與周圍的高樓大廈格格不入。沈清歡付了車費，站在工作室門口，深吸一口氣。
前世她第一次來這裏，是在《春逝》試鏡的前一天下午。那時她緊張得手心冒汗，在門口徘徊了十幾分鍾才敢按門鈴。而現在，她提前了一天，心態也截然不同。
她按響了門鈴。
等了約莫一分鍾，門從裏面打開。開門的不是顧懷遠，而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系着圍裙，手上還沾着面粉：“找誰？”
“您好，我找顧懷遠導演。”沈清歡禮貌地說，“我叫沈清歡，明天有《春逝》的試鏡，想提前來拜訪一下。”
阿姨上下打量她，眼神溫和：“進來吧。懷遠在二樓，你先在客廳坐會兒，我去叫他。”
工作室內部和沈清歡記憶中的一樣——挑高的空間被改造成兩層，一樓是客廳、廚房和一個小型放映室，二樓應該是工作區和臥室。裝修風格極簡，水泥地面，原木家具，牆上掛着一些黑白照片和電影海報。
最顯眼的是客廳一整面牆的書架，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塞滿了各種電影理論書籍、劇本和影碟。沈清歡走近細看，發現這些書都有翻閱的痕跡，有些頁腳還折着，書頁間夾着便籤。
“喜歡電影？”
一個聲音從樓梯處傳來。
沈清歡轉身。顧懷遠從二樓走下來，穿着簡單的灰色棉麻襯衫和黑色長褲，腳上是家居的布鞋。他比前世看起來年輕一些，頭發還沒那麼多白發，但那雙眼睛裏的沉靜和敏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顧導您好。”沈清歡微微躬身，“抱歉貿然來訪。我是沈清歡，明天要來試鏡沈微這個角色。”
顧懷遠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演員的自我修養》，書脊已經磨損。“坐。”他指了指沙發，“爲什麼提前一天來？”
這個問題很直接。沈清歡在來之前已經準備好了答案：“因爲我想更了解沈微，而劇本上能提供的信息有限。所以想來問問導演，這個角色有沒有原型，或者創作靈感來自哪裏。”
顧懷遠在對面沙發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你做過功課？”
“我看過您所有的電影。”沈清歡說，“《春逝》的劇本我讀了七遍，每遍都有新的疑問。沈微這個角色……很復雜。她表面堅強，內心破碎，但破碎中又有一絲不肯熄滅的火光。我想抓住那絲火光。”
顧懷遠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前世沈清歡花了很長時間才發現這個小細節，現在她提前知道了。
“沈微的原型……”顧懷遠頓了頓，“是我妹妹，顧清影。”
雖然沈清歡早知道這件事，但聽到他親口說出來，心裏還是一震。她垂下眼簾：“抱歉，我不該問這個。”
“沒關系。”顧懷遠的聲音很平靜，“清影走了二十年了，我已經能平靜地談論她。不過……”他抬起頭，目光銳利，“你是怎麼猜到的？”
沈清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表現得太明顯了嗎？
“直覺。”她說，“您電影裏的女性角色都有一種共同的特質——美麗而易碎，脆弱又堅韌。特別是《南方有霧》裏的林霧，她在雨夜獨自跳舞的那場戲，有種決絕的美。我想，能寫出這種角色的導演，心裏一定住着一個類似的人。”
顧懷遠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歡以爲自己露餡了。然後，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清影是個舞者。不是專業的，但她跳舞時，整個房間都會亮起來。”
“她是……”
“抑鬱症。”顧懷遠背對着她，聲音很輕，“吃藥，看心理醫生，試過很多方法，但最後……她還是選擇了離開。那年她二十五歲。”
沈清歡沉默。她知道這個故事的全部——顧清影是在自己的舞蹈室裏自的，穿着最喜歡的白色舞裙，地上散落着抗抑鬱藥的空瓶。顧懷遠發現她時，她已經沒有呼吸了。
“《春逝》是我寫給她的道歉信。”顧懷遠轉過身，眼眶有些發紅，“我總是在忙電影，忽略了她發出的求救信號。我以爲給她最好的物質條件就夠了，但忘了她需要的是陪伴和理解。”
“所以沈微最後去了巴黎。”沈清歡輕聲說，“她在那裏找回了自己。這是您給清影的另一種結局。”
顧懷遠驚訝地看着她：“你讀懂了。”
“因爲我也……”沈清歡頓了頓，改口，“因爲我能感受到那種想要逃離、想要重生的渴望。”
廚房飄來咖啡的香氣。阿姨端來兩杯手沖咖啡，又默默退下了。顧懷遠端起杯子，熱氣氤氳：“明天的試鏡，你有什麼想法？”
“我想試沈微發現愛人背叛後的那段獨白。”沈清歡說，“但我不想像傳統演法那樣崩潰大哭。我想演她的麻木——那種痛到極致，反而哭不出來的狀態。”
顧懷遠的手指又在杯壁上輕輕敲擊：“說說看。”
沈清歡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她沒有立刻開始表演，而是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庭院。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時，影子輕輕搖晃。
“沈微回到家，看到茶幾上的陌生口紅，聞到沙發上的陌生香水味。”她的聲音很輕，幾乎沒有起伏，“她沒有立刻崩潰，而是平靜地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喝水的時候，她看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睛很紅，但沒有眼淚。”
她轉過身，面對顧懷遠，但眼神沒有聚焦，仿佛在看很遠的地方：“她在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上周他出差回來，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她說你是不是有別人了，他笑着說她太敏感。上個月她生，他說要加班，回來時已經凌晨三點，脖子上有吻痕，他說是不小心刮的。”
沈清歡的聲音開始顫抖，但身體依然僵硬：“然後她笑了。笑着笑着，手裏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她蹲下去撿碎片，手指被劃破了，血流出來，但她感覺不到痛。”
她蹲下身，做了一個撿拾的動作，然後慢慢站起來，攤開手掌，仿佛掌心躺着碎玻璃和血：“這時候她才開始哭。不是大哭，而是無聲地流淚，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掌上，混着血水，滴在地上。”
表演結束。沈清歡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這段表演她沒有完全照搬劇本，而是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前世的她在發現周澤背叛時，就是這種反應。沒有尖叫，沒有質問，只是安靜地消化着那種滅頂的絕望。
顧懷遠很久沒有說話。他端着咖啡杯，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經歷過類似的事？”
沈清歡心裏一驚。她表現得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能演出來的程度。
“我……”她低下頭，“我有一個朋友，經歷過類似的事。我陪她度過那段最難的子。”
半真半假的謊言。前世的她確實有過這樣的時候，但沒人陪她。
顧懷遠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審視一幅畫：“明天試鏡，就按這個感覺演。不需要太多技巧，就演你剛才演的那個女孩。”
“謝謝導演。”沈清歡鬆了口氣。
“別謝得太早。”顧懷遠轉身走向書架，“沈微這個角色很重，如果你試鏡成功，至少要花三個月時間準備。這期間不能接其他工作，不能有太多曝光，可能要完全沉浸在這個角色裏。你做得到嗎？”
“我做得到。”沈清歡毫不猶豫。
“還有，”顧懷遠抽出一本相冊，翻到其中一頁，遞給她，“這是清影二十歲時的照片。你和她的眼睛很像。”
沈清歡接過相冊。黑白照片上的女孩穿着舞裙，站在練功房的把杆前，側臉對着鏡頭，眼神清澈而憂鬱。確實，她們的眼睛有三分相似——都是那種眼尾微垂，不笑時自帶憂傷感的眼型。
“導演，”她合上相冊，鼓起勇氣問，“如果……如果我試鏡成功，您會把我當成清影的替代品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但沈清歡必須問。前世顧懷遠對她確實有種特別的照顧，起初她以爲是因爲欣賞她的演技，後來才隱約感覺到，可能有清影的原因。這一世，她想從一開始就明確這一點。
顧懷遠看着她，眼神復雜：“清影是不可替代的。你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我選擇演員，只看適不適合角色。你和清影的相似是巧合，但你能讀懂沈微，這是你的能力。”
這個回答讓沈清歡安心了。至少，顧懷遠是清醒的。
又在工作室聊了一會兒劇本細節，沈清歡準備告辭。顧懷遠送她到門口，突然說：“你認識周澤嗎？”
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沈清歡心髒猛地一跳，面上保持鎮定：“他是我學長。顧導也認識他？”
“見過幾次。”顧懷遠的語氣很淡，“他在一些電影，找過我，但我拒絕了。”
“爲什麼？”沈清歡忍不住問。
“他的眼神太算計。”顧懷遠看着她，“你是電影學院的學生，應該知道這個圈子不淨。但周澤那種人，會把一切都變成生意，包括人。”
這句話幾乎是明示了。沈清歡握緊背包帶子：“謝謝導演提醒，我會注意的。”
“路上小心。”顧懷遠關上了門。
走出工作室，沈清歡站在午後的陽光下，覺得後背全是冷汗。顧懷遠對周澤的評價，印證了唐小棠的說法——周澤在這個圈子裏確實名聲不好。
手機震動，是林薇薇發來的微信：「清歡，你買好東西了嗎？公司車提前了，一點半就到學校接我們。」
沈清歡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二點四十了。她回復：「馬上回來。」
回程的出租車上，沈清歡腦子裏反復回放着和顧懷遠的對話。他對周澤的警惕，他對清影的愧疚，他對沈微這個角色的執着……這些碎片逐漸拼湊出一個更立體的顧懷遠。
前世她一直很尊敬這位導演，但現在看來，她其實並不真正了解他。也許，這一世他們能建立更深的信任——不只是導演和演員，而是並肩作戰的夥伴。
一點二十，沈清歡回到宿舍。林薇薇已經準備好了，換上了一身淺藍色連衣裙，妝容精致。看見沈清歡，她鬆了口氣：“你總算回來了，我還以爲你趕不上了。”
“說好了一點半，我記着呢。”沈清歡快速換了件白色襯衫和黑色半身裙，簡單補了個妝，“走吧。”
公司車果然已經等在樓下。上車後，林薇薇興致勃勃地說：“聽說這個護膚品廣告預算很高，如果拿下了，對我們新人來說是很好的起點。”
“嗯。”沈清歡應了一聲，看向窗外。她手腕上的銀鏈在陽光下反射着細碎的光。
車子駛向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廣告試鏡在十五層，她們到的時候，休息室已經坐了幾個女孩，都是新人面孔。沈清歡掃了一眼，沒看到什麼熟人。
工作人員給她們發了試鏡腳本——是一個三十秒的廣告片，兩個女孩在校園裏相遇，分享同一瓶護膚品，然後相視一笑，背景是櫻花飄落的特效。
典型的“閨蜜”廣告。沈清歡看着腳本，心裏冷笑。這廣告簡直是爲“雙子星”量身定做的，看來蘇曼（或者說周澤）已經打點好了。
試鏡順序抽籤，沈清歡抽到第五，林薇薇第六。等待的時候，林薇薇小聲說：“清歡，你覺得我們能拿下嗎？”
“盡力就好。”沈清歡說。
前面幾個女孩試鏡出來，表情都不太好看。輪到沈清歡時，她走進攝影棚，看到導演和幾個廣告公司的人坐在監視器後。讓她意外的是，蘇曼也在。
“開始吧。”導演說。
沈清歡按照腳本演了一遍。她的表演自然流暢，笑容甜美但不做作，和虛擬對手的互動也很有化學反應。演完後，導演點點頭：“可以了，叫下一個。”
林薇薇的表演和她風格相似，但更活潑一些。兩人都試鏡完後，工作人員讓她們在外面等結果。
十分鍾後，蘇曼走出來，面帶微笑：“恭喜你們，拿下了。”
林薇薇高興地抱住沈清歡：“太好了！”
沈清歡也笑了，但心裏卻更加警惕——太順利了，順利得像早就內定好的。
“廣告下周開拍，具體時間我會讓經紀人通知你們。”蘇曼說，“對了，今晚周澤做東，請我們吃飯慶祝，你們一起來。”
來了。沈清歡的心沉下去。周澤要正式介入了。
“這……會不會太麻煩周學長？”她試探着問。
“不會，他說很爲你們高興。”蘇曼拍拍她的肩，“六點半，在‘雲頂餐廳’，公司的車會送你們過去。”
雲頂餐廳。聽到這個名字，沈清歡的血液幾乎凝固。
那是前世她和周澤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也是她車禍那天，原本要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