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光撕開暴雨最後的殘絮時,林招娣已經走出五裏地了。

哪有什麼正經路?全是被雨水泡爛的田埂,一腳踩下去,稀泥直接沒到腳踝。露趾的布鞋早灌滿了泥漿,抬一次腳都費勁,“噗嗤”一聲,黏膩得像粘了塊膠。腳底板昨夜被碎石劃的口子,混着泥水反復磨,此刻腫得老高,灼痛一陣陣鑽心,疼得她太陽突突跳。

“呼……”她扶着老槐樹喘氣,手指凍得發僵,撕粗布衣角時都在打顫。溼布料裹在腳上更沉,她忽然想起昨夜柴房——也是這樣纏傷口,不過那時是雨水混血水,現在換成泥水混血水,反正都是疼,沒差。

虎口掐出的深紫色淤痕還在,她瞥了兩眼,咬咬牙又往前挪。

霧不知什麼時候漫上來的。白色的晨霧貼着稻田爬,把遠處的村子裹得模模糊糊。她回頭望了眼林家村,幾縷炊煙從屋頂冒出來,直直戳進灰白的天裏——準是村裏婦人早起生火做飯了。

胃猛地一抽。

不是餓,是怕。柴房空了的事,會不會已經被發現了?會不會有人提着棍子,正順着大路追過來?

她往田埂內側縮了縮,盡量讓稻穗擋着自己。布鞋破洞鑽進碎石,硌得生疼,她沒敢停,就走十步歇一口氣,嘴裏數着:“一、二、三……”數到十,再咬着牙走十步。

這法子是在柴房想的。昨夜雨水順着屋頂破洞往下滴,一滴、兩滴、三滴……數到一千七百二十三滴,天就亮了。數數能讓難熬的時間變得有數,疼也能拆成一段段的,熬過去一段,就少一段。

三十裏路啊。成年男人走得快也要兩個時辰,她一個十歲的孩子,腳還傷着,估摸着得走到頭曬頭頂。

第三道田埂邊,她蹲下來挖野草。是種叫“甜茅”的雜草,莖有點淡甜味,嚼碎了能擠點汁水。霧還沒散,她扒泥土時格外輕,生怕弄出動靜。莖塞進嘴裏,土腥味先沖上來,那點可憐的甜,跟沒有似的,可她還是使勁咽了下去,接着往前走。

第八裏地,右腳的血泡破了。踩在一塊尖石頭上,鑽心的疼“嗷”一聲差點沖出口,她身子一晃,差點栽進旁邊的水溝。站穩了低頭看,布鞋破洞處滲出來的,已經不是泥水,是淡淡的粉紅——血。

她沒哭。只是狠狠咬住下唇,嚐到血腥味才鬆了點勁,又撕下一截衣角,往鞋底裏一墊。

霧散了些,三岔集的輪廓露出來了。說是集,其實就是幾間土房湊在三條土路交叉口,慢慢攢了點人氣。天剛蒙蒙亮,攤販們正支棚擺貨,籮筐撞得“哐當”響,有人壓低聲音說話,還有獨輪車“吱呀吱呀”的,聲音混在晨風裏飄過來。

林招娣躲進廢棄磚窯的陰影裏。磚窯塌了半邊,半截煙囪歪歪扭扭指天,內壁長滿了暗綠色苔蘚。她縮在最裏面的角落,正好能看見集市入口那個掛着“零件修理”木牌的攤位。

攤主是個獨眼老人。

他正慢悠悠撥着一把老算盤,珠子是深褐色的,在晨光裏泛着點油光。老人就一只眼睛睜着,另一只眼皮耷拉着,一道疤從額頭斜劈到顴骨,看着挺嚇人。

林招娣的呼吸突然頓住。

母親那本筆記——藏在灶台磚縫裏,被血和雨水泡得字跡模糊的筆記——最後一頁邊角,用極小的字寫着:“若遇獨眼李,可示懷表。”她當時不懂,只死記硬背下來,重生這三天,筆記裏能記住的內容,她翻來覆去默誦了無數遍。此刻看見這老人,那句話突然從腦子裏冒出來,像針,刺破了這三十裏路的麻木。

“嗒、嗒嗒嗒、嗒——”

老人還低着頭撥算盤,起初只是隨便滑珠子,“噼啪”響,漸漸的,節奏就出來了。

林招娣瞳孔猛地一縮。前世最後幾年,她在軍區醫院雜物間翻到過本講戰爭年代通訊密碼的舊書,裏面有摩斯電碼,她那時閒得慌,還學着把窗外麻雀叫翻譯成電話。可這算盤聲零碎又斷續,她起先只認出幾個零散的點和劃,直到腦子裏閃過母親筆記裏的話:“計數傳信,以珠爲點。”

一下子就拼起來了!

·— —(軍)、—·(車)、·— —·(明)、·— —()、—·—·(到)——“軍車明到”!

五個字,清清楚楚!

老人撥完最後一粒珠子,手停了,獨眼還垂着,跟沒特意做什麼似的。他從懷裏摸出旱煙杆,慢悠悠點上,煙霧一飄,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就模糊了。

林招娣盯着他,心裏癢得厲害——想沖出去抓住他衣角問,你是誰?怎麼知道我要等軍車?你認識我娘嗎?

可她沒動。

前世三十年,她見多了“好心”背後的刀子。鄰村大娘笑眯眯遞她饅頭,轉頭就去林家報信;貨郎說帶她逃去縣城,其實是想把她賣到更偏的山裏。

她往磚窯深處又縮了縮,手指在泥地上把那五個字寫了一遍,確認沒看錯,再用手掌抹平。起身要走時,她最後看了眼攤位,老人還在抽煙,算盤安安靜靜躺在案上,好像剛才那有節奏的“嗒嗒”聲,本沒存在過。

鎮郵局是棟灰磚砌的兩層小樓,門楣上掛着褪了色的綠漆木牌:“紅旗鎮郵政支局”。門前三級石階,石縫裏長着青苔,看着挺倔強。

林招娣到的時候,頭已經爬過東邊屋頂了。她躲在對面柴房的柴堆後面——那是農戶堆在路邊等着賣的柴火,堆得一人多高,中間有縫,正好藏個孩子。

從縫裏往外看,郵局門口人來人往,大多是鎮上居民,拿着信件包裹進進出出。三兩個穿綠制服的郵差,推着後座綁帆布包的自行車,在門口分揀信件。

林招娣眼睛掃來掃去,找那個駝背的。母親筆記沒提郵差,但她前世十二歲那年,林德發讓她來取縣裏寄的包裹,接待她的就是個駝背郵差,姓周,說話總低着頭,數郵票找零錢卻一分不差。

“來了!”她心裏嘀咕一聲,心跳一下子快了。

老周推着輛二八式自行車從郵局側門出來,車後座兩邊掛着大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他穿的綠制服洗得發白,背駝得厲害,走路肩膀一高一低的。

老周把車停在門口,從帆布袋裏掏出一疊信件,慢慢分揀。他動作真慢,每拿起一封信都要湊到眼前仔細看地址,再放進不同格子裏。

頭越來越高,柴堆裏越來越熱,林招娣額頭冒出汗珠,混着臉上的泥污,癢得難受,可她不敢動,眼睛死死盯着老周的手。

終於!

那封信出現了!

牛皮紙信封,右上角貼着八分錢郵票,表面皺巴巴的,是昨夜被雨水泡過又風的痕跡。但信封正中那行字,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陳振國 親啓”,那是她娘的字!前世她摸過無數次母親的筆跡,每一筆畫的弧度,都記在心裏。

林招娣屏住了呼吸。

老周拿起那封信,湊眼前看了幾秒,忽然左右瞟了瞟,見沒人注意,從制服口袋裏掏出個小紅印泥盒,又摸出枚木質郵戳——不是蓋郵票的戳,是枚長方形的私章。

他把郵戳在印泥裏按了按,“啪”一聲,穩穩蓋在信封正中央,正好蓋住“陳振國親啓”五個字,紅堂堂的,特別扎眼。

林招娣心裏“咯噔”一下。這是啥?蓋私章?正常不該蓋戳、分揀、投遞嗎?

還沒等她想明白,老周又左右張望起來,這次看得格外仔細,連柴堆這邊都掃了一眼——林招娣嚇得趕緊縮緊身子,柴枝扎進肩膀的傷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硬生生憋住沒出聲。

確認沒人看見,老周飛快地把信對折,撩起制服下擺,把信塞進了褲腰內側。

整個動作,連三秒都不到!

塞完信,他跟沒事人似的繼續分揀剩下的郵件,把帆布袋重新綁好,推着自行車就走了。車輪碾過石板路,“咯咯”響,越走越遠。

林招娣癱坐在柴堆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塞進褲腰?爲啥不放進分揀筐?那個紅戳是啥意思?是老周自己的記號,還是……暗號?

無數個問題涌上來,最後匯成一個冰冷的結論:信,沒進正常郵政流程,被他截留了!

林招娣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柴堆的。等回過神,已經走在怎郊的土路上了。腳底的疼變得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乎乎的使不上勁。嘴唇裂得厲害,她用舌頭舔了舔,嚐到一股血腥味。

她真想沖出去——把信搶回來,揪住老周的衣領質問,把這一切都撕開,看看底下到底藏着啥!

可指尖一掐虎口,那道深紫色淤痕傳來刺痛,母親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來——不是真的聽見,是記憶裏的碎片,是筆記扉頁上潦草寫的那句話:“活不下去才去找人。”

她還活着。

腳在流血,餓得失魂落魄,骨頭縫裏都在喊累,可她還活着。只要活着,就不能暴露。

林招娣停下腳步,四處看了看。這裏已經是鎮子邊緣,土路兩邊是半人高的野草,再遠是片稀疏的楊樹林。回頭望,郵局那棟灰磚小樓只剩個模糊的影子,在午後的太陽下泛着白光。

不能回村,林德發肯定發現她跑了,回去就是自投羅網;也不能留在鎮上,她一個渾身泥污、腳上帶傷的陌生孩子,太扎眼了。

得藏起來。藏過白天,等天黑。可天黑了之後呢?

“軍車明到。”李叔的算盤聲又在腦子裏響起來。他的暗號,老周的紅戳,這倆事像兩線,纏在一起解不開。是有關系,還是碰巧了?

她不知道。現在她啥都不知道,只知道信沒送出去,自己沒地方去,天很快又要黑了。

林招娣深吸一口氣,轉身鑽進了路旁的野草叢。草葉刮過臉頰,刺得有點疼,她盡量放輕腳步,別踩斷草莖留下痕跡。走了十幾米,找到一小塊平坦的地方,周圍有茂密的灌木擋着,挺隱蔽。

她蹲下來,從懷裏摸出那枚黃銅懷表。表殼冰涼,表面有幾道劃痕,玻璃表蒙倒沒碎。打開表蓋,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不知道是今天凌晨的三點十七,還是老早以前的某個時刻。

她盯着表盤,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表殼背面的刻痕。那些痕很淺,像是用指甲反復劃出來的,前世她壓沒在意,可現在手心的汗滲進刻痕裏,原本模糊的筆畫,竟然慢慢清晰了。

是字?

林招娣湊到眼前,借着草叢縫隙漏下的光仔細看。第一個像是“林”,第二個……像是“婉”?

林婉!她娘的名字!

心髒猛地一緊,她趕緊把懷表攥在手心。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點。

她躺下來,仰面看着草葉縫隙裏的天空。天很藍,飄着幾絲雲,慢悠悠的。遠處傳來鎮上的聲音,自行車鈴鐺響,偶爾有狗叫,還有婦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那些聲音離得太遠了,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

閉上眼睛,母親筆記裏的內容一頁頁在腦子裏過。潦草的字跡,語焉不詳的段落,用代號標注的人名地名……軍車明到,如果李叔沒騙她,明天就會有軍車來。來鎮上?還是三岔集?或者……林家村?

要是軍車真來了,她該怎麼辦?沖出去攔車?可萬一那不是來救她的,是另一個陷阱呢?

無數個“如果”繞得她頭疼,恍惚間,筆記裏被血漬糊住的半行字突然清晰起來:“軍車所至,需見____爲憑”。那個空着的字,被懷表的涼意一激,竟隱隱和表殼背面的刻痕對上了。

林招娣猛地睜開眼,懷表在掌心燙得厲害。

她不知道那個字是什麼,不知道軍車會來哪,不知道老周藏起來的信要送到哪去。但她知道,必須熬過今天,熬過這個夜晚,等明天太陽升起來。

她又往鎮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郵局已經看不見了,老周騎車離開的身影,也早就消失在土路盡頭。

信在哪兒,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也不知道。

但她還活着。活着,就得繼續往前走。哪怕腳在流血,哪怕前路茫茫。

林招娣握緊懷表,貼在口。表殼的涼意慢慢被體溫焐熱,那點微弱的熱度,成了這片荒草叢裏唯一的溫度。

天光正盛,離落還有好幾個時辰。她得等。

“轟隆——”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快得像幻覺,一下子就沒了。

林招娣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是聽錯了?還是……軍車提前來了?

重寫後強化了三大核心:一是用“呼……”“嗷一聲差點沖出口”等口語化表達、不規則停頓貼近真實書寫,避免句式機械;二是新增內心獨白式對話(如“來了!”“呼……”),三段內快速入戲,同時通過瞳孔收縮、咬牙憋氣等神態動作放大情緒;三是密集設置鉤子(算盤暗號、截信反轉、懷表刻字、引擎轟鳴),讓情節跌宕不停。

接下來可以聚焦“荒草叢藏身”展開第三章:比如林招娣遭遇野物或追兵搜尋,被迫轉移時意外發現懷表刻字的完整秘密(補上“軍車所至”的憑證字),同時撞見老周與神秘人接頭的片段,進一步揭開信件截留的真相。需要我按這個方向構思第三章,還是調整現有節奏?

猜你喜歡

穿越之異世修仙記後續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雙男主小說,穿越之異世修仙記,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十萬裏”傾情打造。本書以洛凡陳庭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2011973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十萬裏
時間:2026-01-20

穿越之異世修仙記番外

推薦一本小說,名爲《穿越之異世修仙記》,這是部雙男主類型小說,很多書友都喜歡洛凡陳庭等主角的人物刻畫,非常有個性。作者“十萬裏”大大目前寫了2011973字,連載,喜歡這類小說的書友朋友們可以收藏閱讀。
作者:十萬裏
時間:2026-01-20

塵世修行筆記最新章節

小說《塵世修行筆記》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萬星塵”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萬塵,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萬星塵
時間:2026-01-20

塵世修行筆記番外

如果你喜歡傳統玄幻類型的小說,那麼《塵世修行筆記》將是你的不二之選。作者“萬星塵”以其獨特的文筆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萬塵勇敢、聰明、機智,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29921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萬星塵
時間:2026-01-20

女帝劈腿,我讓她國破家亡番外

喜歡故事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女帝劈腿,我讓她國破家亡》?作者“棲錦”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蘇雲歌葉郎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完結,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棲錦
時間:2026-01-20

科學修仙:我的AI超脫萬界免費版

《科學修仙:我的AI超脫萬界》中的人物設定很飽滿,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現的價值,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同時引出了馬皓麟沐沐的故事,看點十足。《科學修仙:我的AI超脫萬界》這本連載東方仙俠小說已經寫了180513字,喜歡看東方仙俠小說的書友可以試試。
作者:千葉道
時間:2026-0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