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人！我真的沒有人！”
嘶啞的吼聲，穿過布滿電流雜音的話筒，刺入林天的耳膜。
江城第一監獄。
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和絕望混合的氣味。
林天坐在探視室的椅子上，面前是厚重的防彈玻璃。
玻璃的另一邊，是一個幾乎被歲月碾碎的男人。
張大山。
五年前，他是轟動全城的“江城花園碎屍案”的凶手。
現在，他只是一個編號爲734的囚犯。
他的頭發已經花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渾濁的眼球裏充滿了血絲。
五年的牢獄生活，抽了他身上所有的生氣。
此刻，這個麻木的男人，正用一雙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話筒，眼中迸發出最後一絲求生的光。
“林律師，我真的沒有人！”
他反復重復着這句話，聲音因爲激動而顫抖，像是怕林天不信。
林天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着他。
他的冷靜，讓張大山更加恐慌。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
那些律師，剛來的時候也說會幫他，可一看到卷宗，就都放棄了。
張大山害怕眼前這個年輕人，也露出那樣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只是去找她要工錢！”
張大山的語速很快，生怕時間不夠用。
“我是個裝修工，給她家了活，她拖着幾千塊錢不給。我家裏老婆等着錢買藥，我才上門去理論的！”
“我們吵了幾句，我就走了！我真的走了！我怎麼會人！”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瘦的膛劇烈起伏。
“他們抓到我，就打我！不讓我睡覺！用水潑我！他們說，人證物證俱在，我就是凶手！”
“我扛不住……我真的扛不住啊……”
說到這裏，張大山的臉上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屈辱。
他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隔着玻璃，在林天面前嚎啕大哭。
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我老婆……爲了給我申訴，她把家裏的房子賣了，到處求人，到處碰壁……最後累倒了，沒錢治……”
張大山哽咽着，說不下去。
他用拳頭，狠狠地砸着自己的腦袋。
“是我沒用！是我害了她！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林律師，我求求你，我不想死的不明不白！我做鬼都想去見我老婆，告訴她，我不是人犯！”
探視室裏，只剩下男人壓抑的哭聲。
林天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他的大腦，正在以一種超乎常人的速度運轉。
張大山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在他的腦海中與那份加密的案卷資料進行高速比對。
動機：據卷宗記載，張大山因索要工錢不成，與死者發生激烈爭吵，遂懷恨在心，激情人，並搶走財物。張大山的哭訴，確認了爭吵的事實。
指紋：案發現場凶器上，發現了張大山的指紋。這一點，張大山無法辯駁。
口供：張大山在被捕後七十二小時內，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並籤字畫押。卷宗裏的口供，詳細到每一個人分屍的細節。
目擊證人：一名鄰居作證，在案發時間段，看到張大山怒氣沖沖地從死者家中離開。
所有的一切，都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每一個證據，都像一顆釘子，將張大山牢牢釘死在人犯的十字架上。
這是一個在法學界，被當做反面教材的完美鐵案。
證據鏈完整，邏輯清晰，無懈可擊。
任何一個律師看到這份卷宗，都會勸張大山認罪，爭取一個寬大處理。
因爲翻案的概率，是零。
張大山的哭聲漸漸停了。
他看着沉默不語的林天，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知道了。
又是一個來走過場的。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渾濁的眼睛再次變得死寂。
五年了。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從希望到絕望的輪回。
探視室牆上的時鍾，滴答作響。
時間快到了。
獄警已經站在了門邊。
張大山放下了話筒，準備被帶走。
就在這時。
林天拿起了話筒。
冰冷而清晰的聲音，傳了過來。
“張師傅。”
張大山的身體微微一震，卻沒有回頭。
他不想再聽任何安慰或者抱歉的話。
林天的聲音繼續響起。
“我不能保證結果。”
張大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
然而，林天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遭雷擊。
“但我向你保證，我會用盡一切辦法，去尋找你口中的真相。”
張大山猛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着玻璃對面的年輕人。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天的眼神平靜而堅定。
在【絕對法感】的加持下，他能感覺到。
這個案子，太“完美”了。
完美到，像是一個被人精心編寫好的劇本。
每一個證據都恰到好處地出現，每一個環節都天衣無縫地銜接。
這不正常。
法律或許會有疏漏，但現實，絕不會如此完美。
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看着張大山那張震驚到失語的臉，林天知道，他賭對了。
“還有什麼，是你在卷宗裏沒有說，但你認爲是疑點的？”林天追問。
時間已經不多了。
張大山眼中的光芒，在這一刻，重新被點燃，並且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
他猛地撲到玻璃上，整張臉都貼了上去。
“林律師！林律師！”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渾濁的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
獄警走過來，試圖拉開他。
“時間到了！”
張大山不顧一切，用盡全身力氣拍打着玻璃，對即將離開的林天嘶吼。
“林律師！還有一件事！”
“警察說我爲了錢，搶走了她的結婚戒指！可我沒有！”
林天停下腳步，回頭看着他。
張大山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喊道。
“她那枚戒指本不值錢！就是個銀的！我老婆也有一個，我知道，那種戒指最多幾十塊錢！”
“上面還刻着她和她丈夫的名字縮寫！我沒拿！我真的沒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