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庭院,卷起幾片海棠花瓣,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地上。
阮瑤光握着匕首的手緊了緊,指甲嵌進掌心,細微的刺痛讓她保持清醒。
這不是前世那個蒼白病弱、與她相敬如賓的李懷周。
眼前的男人立在月光裏,玄色錦袍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只有領口袖緣繡着的銀線雲紋,隨着他的呼吸若隱若現,像暗流涌動的河面。
“王爺說笑了。”她開口,聲音在夜風裏顯得格外清冷,“深更半夜,擅闖官宦內宅,若是傳出去——”
“若是傳出去,”李懷周打斷她,向前走了兩步,月光終於完全照亮他的臉,“阮小姐私會外男,清譽受損。而我……”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最多落個風流的名聲。這買賣,怎麼看都是你虧。”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和溫潤,仿佛在談論今天氣。
可阮瑤光聽出了那層裹在溫柔下的刀鋒。
他在威脅她。
或者說,在試探她的底線。
她深吸一口氣,將匕首收回袖中,雙手攏在身前,行了標準的閨秀禮:“不知瑄王殿下深夜到訪,所爲何事?若是爲了那三千匹綢緞,明可遣管事來府中商談,家父——”
“我不找你父親。”李懷周又往前一步,這下兩人之間只隔着一扇窗,她能清楚看見他睫毛上沾着的夜露,“我找你,阮瑤光。”
他念她名字時,尾音放得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心尖。
可阮瑤光渾身寒毛倒豎。
前世三年夫妻,他從未這樣叫過她。永遠是客氣疏離的“王妃”,或是更疏遠的“阮氏”。
“王爺認得我?”她抬起眼,直視他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裏映着月光和她小小的影子,深不見底。
“兵部尚書阮大人的嫡長女,京城有名的美人。”李懷周淡淡地說,“想不認得也難。”
這話聽着像恭維,可從他嘴裏說出來,總有種說不出的譏誚。
阮瑤光忽然笑了。
她笑起來時,那雙總是冷得像黑玉的眸子,會彎成月牙的形狀,唇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妖冶。
“王爺這話,騙騙旁人也就罷了。”她微微歪頭,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若真只是爲美色而來,此刻該去的是琢玉妹妹的院子。她才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比我這個只會看賬本的木頭美人,有趣多了。”
李懷周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回擊。
“阮小姐倒是……直爽。”他沉吟片刻,“那便直說吧。三千匹江南春綢,我要在三個月內拿到。加價三成,現銀支付,不走阮家賬房。”
三個月。
阮瑤光心頭一凜。
前世這一年秋天,雲極州與北凜在邊境起了摩擦,朝廷急需籌措軍資。其中一項,就是爲邊軍趕制冬衣——恰恰需要三千匹厚實的綢緞做內襯。
時間對得上。
可李懷周一個閒散王爺,要這批綢緞做什麼?
替朝廷采購?那該走兵部或戶部的路子。私用?三千匹,夠做幾萬件衣服了。
“王爺要得急,價錢自然好說。”她不動聲色,“只是……顧家鋪子如今的產能,一個月最多五百匹。三個月,一千五百匹已是極限。”
“顧家鋪子?”李懷周挑眉,“阮小姐倒是分得清楚。可我聽說,那些鋪子如今都掛在阮家名下。”
“地契還在我手裏。”阮瑤光平靜地說,“母親臨終前,將十二間鋪子的地契分成了兩份。六間給了阮家,六間……給了我。”
這是她剛剛翻賬冊時發現的秘密。
外祖父顧鴻舟何等精明,怎會不留後手?那十二間鋪子的地契,其實分屬兩個不同的房契。一份在阮秉衡手裏,一份——藏在母親留給她的那支斷簪的空心裏。
前世她至死不知。
今生,她要讓這六間鋪子,成爲她翻盤的第一塊基石。
李懷周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阮瑤光幾乎要以爲他看出了什麼破綻時,他終於開口:
“另外一千五百匹,我有貨源。”
“東濮的雲錦?”瑤光立刻反應過來,“輕薄華美,但不御寒。做冬衣內襯……怕是不合適。”
“誰說是做冬衣?”李懷周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微微彎起,那點疏離感淡去不少,“阮小姐,做生意最忌交淺言深。你只需知道,我要三千匹綢緞,三個月後,在漕運碼頭交貨。銀貨兩訖,不問去處。”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他在告訴她:別多問。
也在提醒她:這生意不淨,但利潤豐厚。
阮瑤光垂下眼睫,指尖在窗櫺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
她在權衡。
與虎謀皮的風險。
以及……接近李懷周,查清他前世死因的機會。
“五成。”她忽然抬眸,“我要加價五成。並且,其中一千五百匹用東濮雲錦抵價。我知道王爺手裏有東濮的商路,我要搭一趟順風船——運一批貨去東濮。”
這下輪到李懷周怔住了。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閨閣女子,不僅敢跟他討價還價,還敢反過來提條件。
“什麼貨?”他問。
“顧家商行積壓的陳年茶葉。”瑤光說,“十八年前的‘明前龍井’,在東濮能賣到什麼價錢,王爺比我清楚。”
李懷周沉默了。
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像是用最冷的刀雕刻出來的,每一寸線條都透着審視。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阮小姐,你知不知道,跟我做生意的人,最後都怎麼樣了?”
“知道。”瑤光迎上他的目光,“要麼飛黃騰達,要麼……屍骨無存。”
“那你還敢?”
“因爲我沒有選擇。”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王爺,您深夜來找我,而不是找我父親或阮家任何一個人,說明您要的,不是阮家的勢力,而是顧家的東西。而顧家的東西,現在在我手裏。”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挑釁的弧度:
“所以,您也沒有選擇。”
庭院裏忽然起了一陣風。
海棠樹劇烈搖晃,花瓣如雨落下,有幾片沾在李懷周的肩頭。他沒有拂去,只是靜靜看着她。
那眼神復雜得讓阮瑤光幾乎要移開視線。
有欣賞,有審視,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悲憫?
“好。”他終於說,“五成。雲錦抵價。你的茶葉,我的人護送。但有一個條件——”
“三個月後交貨時,”他向前傾身,兩人的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氣,“我要你親自押貨到碼頭。”
阮瑤光瞳孔微縮。
大家閨秀親自押貨去碼頭?這若是傳出去……
“怎麼,怕了?”李懷周輕笑,“剛才跟我討價還價的膽子呢?”
激將法。
很低級,但有用。
阮瑤光抬起下巴:“去就去。但王爺得保證我的安全,還有——清譽。”
“清譽?”李懷周直起身,月光重新落在他臉上,將那點溫和的表象徹底剝離,露出底下冰冷的底色,“阮小姐,從你接下這筆生意起,就該知道,那東西……你已經要不起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退一步,身影迅速隱入夜色。
像從未出現過。
只有窗台上,靜靜躺着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蟠龍紋路,中央刻着一個篆體的“瑄”字。
這是瑄王府的信物。
也是他給她的……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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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周走後很久,阮瑤光還站在窗前。
夜風越來越冷,她裹緊了外衫,指尖摩挲着那枚溫潤的玉佩。
前世她也見過這玉佩。
那時他們大婚第二,按規矩她該去瑄王府庫房清點賬目。管事捧出一匣子信物,其中就有這枚玉佩。管事說,這是王爺貼身之物,從不離身。
可那時李懷周對她疏離客氣,連碰都不曾碰過她,更別說贈玉。
今生,他卻把這東西留給她。
是試探?是拉攏?還是……別的什麼?
“大小姐?”
青霖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阮瑤光轉身,看見小丫鬟抱着披風,臉色蒼白地看着她。
“您、您剛才在跟誰說話?奴婢好像聽見男人的聲音……”
“你聽錯了。”瑤光平靜地將玉佩收入袖中,“是風聲。”
青霖顯然不信,但不敢多問,只上前給她披上披風:“夜裏涼,您還是早些歇息吧。明……明許姨娘怕是還要來。”
“來就來。”瑤光走到妝台前,看着鏡中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正好,我也有事要找她。”
“什麼事?”
“要錢。”瑤光拿起梳子,緩緩梳理長發,“母親那六間鋪子要重新開工,需要本錢。阮家吞了顧家那麼多東西,也該吐點出來了。”
青霖瞪大眼睛:“可、可許姨娘怎麼會給……”
“她會給的。”瑤光從妝匣裏取出一張紙,那是她白裏抄下的賬目條目,“因爲如果她不給,我就把這些東西,送到父親書房去。”
紙上記錄着過去三年,阮家從顧家鋪子挪用的款項。
每一筆都觸目驚心。
青霖看着那些數字,倒抽一口冷氣:“這、這麼多……老爺知道嗎?”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瑤光冷笑,“父親能有今,靠的是母親的嫁妝和外祖父的人脈。可他現在是兵部尚書了,是士族眼中的新貴。顧家商賈的身份,成了他的污點。所以他才縱容許氏侵吞顧家的東西——因爲只有這樣,顧家的印記才會慢慢消失。”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可他忘了,沒有那些‘商賈’的銅臭,就沒有他阮秉衡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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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許氏果然又來了。
這次她帶了阮琢玉。
十四五歲的少女穿着一身鵝黃襦裙,發間簪着新開的桃花,嬌豔得像清晨帶着露水的花苞。她一進門,就親親熱熱地挽住瑤光的手臂:
“姐姐身子可大好了?昨母親回去後擔心得一夜沒睡,今特意讓我來陪姐姐說話解悶。”
阮瑤光輕輕抽回手臂:“有勞妹妹惦記。我正好也有事要找姨娘。”
她沒看阮琢玉瞬間僵硬的笑容,徑直走到許氏面前,將那張紙遞過去。
“這是什麼?”許氏接過,只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母親鋪子這三年的賬目。”瑤光聲音平靜,“有些款項對不上,想請姨娘看看,是賬房記錯了,還是……有別的原因。”
許氏的手在抖。
紙上的數字清清楚楚,時間、用途、經手人……一筆筆,像刀子一樣扎在她心上。
這丫頭怎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細?
她明明已經把當年的老賬房都打發走了……
“瑤光啊,”許氏強裝鎮定,“這些陳年舊賬,查它做什麼?鋪子經營總有盈虧,有些虧空也是難免……”
“虧損我認。”瑤光打斷她,“但挪作他用的部分,是不是該補回來?姨娘掌家,最是公正,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你——”許氏咬牙,“你要多少?”
“不多。”瑤光伸出三手指,“三萬兩。現銀。”
“三萬兩?!”阮琢玉尖叫起來,“姐姐你瘋了!府裏哪有這麼多現銀!”
“府裏沒有,姨娘有。”瑤光看向許氏,唇角帶笑,“我記得姨娘陪嫁裏,有間銀號?三萬兩,對姨娘來說,應該不算什麼。”
許氏的臉色徹底白了。
那間銀號是她最後的底牌,連阮秉衡都不知道。這丫頭怎麼會……
“三後。”瑤光不再看她,轉身走向書案,“我要看到銀票。否則,這份賬目的副本,就會出現在父親的書房,還有……幾位御史大人的案頭。”
“你威脅我?”許氏的聲音在發抖。
“是交易。”瑤光拿起筆,開始練字,不再看她們,“姨娘用三萬兩,買一個安穩。很劃算,不是嗎?”
許氏盯着她的背影,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許久,她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好。三後。”
說完,她拉着阮琢玉,幾乎是逃出了南柯閣。
阮琢玉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坐在窗邊練字的嫡姐,背脊挺直,側臉在晨光裏清冷得像一尊玉雕。
不知爲何,她心裏突然涌起一股寒意。
這個姐姐……好像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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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後,銀票如約送到。
一同送來的,還有阮秉衡要瑤光去書房的消息。
青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大小姐,老爺會不會……”
“不會。”瑤光將銀票仔細收好,“父親這時候找我,只有一件事。”
她猜得沒錯。
書房裏,阮秉衡坐在太師椅上,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這個女兒,他其實很久沒有仔細看過了。
自從顧窈如去世,許氏進門,瑤光就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起眼。像一株被移到陰影裏的花,慢慢失去了顏色。
可眼前的少女,穿着深青色衣裙,長發用一素簪綰起,眉目清冷,站在那裏時背脊挺直,竟讓他想起顧窈如年輕時的樣子。
“父親找我?”瑤光行禮,聲音平靜無波。
阮秉衡收回思緒,輕咳一聲:“坐吧。聽說你前些子落了水,身子可好了?”
“好了。”
“那就好。”阮秉衡頓了頓,“今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下月初八,宮中舉辦春宴,陛下點名要你參加。”
瑤光抬眸:“我?”
“不止你。”阮秉衡看着她,“還有琢玉。皇後娘娘的意思,是想爲幾位皇子相看正妃。你已十八,是該考慮婚事了。”
來了。
前世也是這場春宴,她第一次見到李懷周。然後在三個月後,被賜婚瑄王。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軌跡在走。
“女兒聽父親的。”她垂下眼睫。
阮秉衡滿意地點頭:“你明白就好。瑄王殿下也會出席,你……到時候注意分寸。”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
他要她接近李懷周。
爲什麼?
因爲太子已經明確表示對阮琢玉有意,阮秉衡想兩邊下注——一個女兒嫁太子,一個女兒嫁瑄王。無論誰最終登基,阮家都是贏家。
前世她不懂,傻傻地以爲父親是爲她好。
今生……
“女兒明白了。”她輕聲說。
離開書房時,阮秉衡忽然叫住她:
“瑤光。”
她回頭。
中年男人看着她,眼神復雜:“你母親……若是還在,一定希望你過得好。”
瑤光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父親說得對。所以女兒一定會好好活着,活得比誰都好。”
說完,她轉身離開。
留下阮秉衡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心頭發冷。
這個女兒,好像……脫離他的掌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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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那,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皇宮御花園裏百花齊放,絲竹聲不絕於耳。世家貴女們穿着各色衣裙,像蝴蝶一樣穿梭在花叢間,暗地裏卻在互相較勁——誰戴的首飾更名貴,誰的妝容更精致,誰……更能吸引皇子們的注意。
阮瑤光坐在角落的涼亭裏,一身深青色繡銀線海棠的襦裙,在姹紫嫣紅中反而格外顯眼。
她沒像其他貴女那樣去爭奇鬥豔,只是靜靜坐着,手裏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遠處的湖面上。
“姐姐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阮琢玉的聲音傳來。
她今打扮得極用心,一襲粉色宮裝,頭面是許氏壓箱底的紅寶石頭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身後跟着幾個平交好的貴女,衆星捧月般走過來。
“清靜。”瑤光淡淡道。
“清靜什麼呀!”一個貴女笑道,“今可是難得的機會,幾位殿下都在那邊呢。琢玉姐姐,太子殿下剛才是不是邀你賞花了?”
阮琢玉臉頰微紅,故作矜持:“只是說了幾句話罷了。”
“那也了不得!誰不知道太子殿下眼光高,能入他眼的……”
話沒說完,涼亭外忽然傳來一陣動。
衆人轉頭看去。
只見一行人正從御花園東側走來。爲首的是太子李靖川,一身明黃常服,眉目英挺,只是眼神裏總帶着幾分陰鷙。
而他身側——
瑤光握着茶杯的手緊了緊。
李懷周。
他今穿了身月白色銀線暗紋錦袍,腰系玉帶,發束金冠。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不時輕咳幾聲,一副病弱模樣。
可瑤光知道,那具看似單薄的身體裏,藏着怎樣驚人的力量和秘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李懷周對她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然後移開視線,繼續與太子說着什麼。
可太子顯然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落在阮琢玉身上,頓了頓,然後笑起來:
“琢玉妹妹今這身打扮,倒是襯得滿園春花都失了顏色。”
這話說得露骨,周圍的貴女們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阮琢玉臉更紅了,盈盈一拜:“殿下過獎。”
太子正要再說什麼,李懷周忽然開口:
“皇兄,那邊幾位大人好像在等您。”
太子這才想起正事,對阮琢玉笑了笑,轉身離開。
李懷周卻沒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涼亭裏的衆人,最後落在瑤光身上:
“阮小姐。”
瑤光起身行禮:“瑄王殿下。”
“不必多禮。”李懷周緩步走進涼亭,在瑤光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方才聽皇兄提起,阮小姐前些子落了水,身子可大好了?”
“勞殿下掛心,已無礙。”
“那就好。”李懷周端起侍從奉上的茶,抿了一口,忽然道,“本王最近也在調理身子,太醫開了個方子,需用十八年的陳茶做藥引。聽說阮小姐手裏有?”
涼亭裏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瑤光。
十八年陳茶?
那得是多珍貴的東西?
阮瑤光抬起眼,對上李懷周含笑的眸子。
她知道,這不是閒聊。
這是試探,也是……提醒。
提醒她,他們的交易,已經開始。
“是有些。”她平靜地說,“殿下若需要,改讓人送些到府上。”
“那便多謝了。”李懷周放下茶杯,站起身,“三後,本王遣人去取。”
他說完,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要把她看穿。
然後轉身離開。
留下涼亭裏一群心思各異的貴女。
阮琢玉盯着瑤光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個賤人!什麼時候勾搭上瑄王的?!
而瑤光只是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香苦澀。
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春宴開始了。
可她的局,也開始了。
---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皇帝終於駕臨。
老皇帝坐在御座上,臉色確實不太好,眼底有濃重的青黑,說話時氣息不穩。
瑤光遠遠看着,想起前世——就是在這場春宴後不久,皇帝病情加重,太子開始監國。
權力的轉移,往往從一場病開始。
“今春光大好,諸位不必拘禮。”皇帝緩緩開口,“朕聽說,阮尚書家的兩位千金,都到了適婚年齡?”
這話一出,全場寂靜。
阮秉衡連忙出列:“回陛下,小女瑤光十八,次女琢玉十五。”
“嗯。”皇帝點點頭,目光在瑤光和阮琢玉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李懷周身上,“懷周,你年紀也不小了。朕像你這般大時,已經有了三個孩子。”
李懷周起身,恭敬道:“兒臣體弱,不敢耽誤佳人。”
“體弱就更該成家了。”皇帝擺擺手,“有人照顧,朕也放心。”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瑤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來了。
和前世一樣。
果然,皇帝下一句便是:
“阮家嫡女瑤光,溫婉賢淑,與瑄王甚是相配。朕便做主,爲你二人賜婚,如何?”
滿場譁然。
阮琢玉猛地抬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憑什麼?!她才是京城第一才女!她才是最該嫁入皇室的人!
而瑤光……她憑什麼?!
瑤光緩緩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羨慕的,嫉妒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
也能感覺到,御座旁,太子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更能感覺到,身側,李懷周平靜無波的目光。
“臣女……”她開口,聲音清晰,“謝陛下隆恩。”
沒有猶豫,沒有抗拒。
就像前世一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次,她是清醒地跳進這個火坑。
因爲火坑裏,有她要的答案。
也有她要的……復仇的刀。
賜婚的旨意當場宣讀。
瑄王與阮家嫡女,擇吉完婚。
宴會繼續,絲竹聲更盛。
可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宴席散時,已是傍晚。
瑤光隨着人流往外走,在宮門口,遇到了等在那裏的李懷周。
夕陽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金色,那雙桃花眼裏映着殘陽,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阮小姐。”他開口,“從今起,我們便是未婚夫妻了。”
瑤光停下腳步,抬頭看他:“殿下想說什麼?”
李懷周走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想說,這場婚事,或許不是你我想的那樣簡單。”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小心太子。還有……”
他忽然伸手,從她發間取下一片不知何時沾上的花瓣。
那是一朵海棠。
粉白的顏色,在夕陽下像一滴血。
“小心你身邊的人。”
他說完,將花瓣輕輕放在她掌心,轉身離開。
瑤光站在原地,看着掌心的花瓣,又抬頭看向他遠去的背影。
心裏忽然涌起一個念頭——
這個人,是不是知道什麼?
關於她的前世。
關於他們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