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三輛低調卻難掩奢華氣息的黑色邁巴赫,如同三支沉默的利箭,劃破江城通往姑蘇的高速公路。前後兩輛是經過特殊改裝的安保車輛,中間那輛加長幻影裏,坐着此行的核心。
林晚穿着一襲月白色蘇繡旗袍,剪裁得體,既勾勒出窈窕曲線,又不過分張揚。衣料上是若隱若現的纏枝蓮暗紋,領口和袖口鑲嵌着同色系的珍珠。她頸間戴着傅霆琛所贈的那套海藍寶鑽石項鏈,水滴形的海藍寶墜在鎖骨間,清冷剔透,與她沉靜的氣質相得益彰。長發在腦後鬆鬆綰了一個發髻,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淡掃蛾眉,薄施脂粉,既有中式古典的婉約,又帶着現代女性的獨立清冷。
林星睿和林月汐也換上了特別定制的中式禮服。星睿是一身寶藍色的小長衫,襯得小臉更加白皙俊秀,眼神沉靜。月汐則是一套藕荷色繡着蝴蝶的旗袍式小裙子,頭發扎成兩個小丸子,別着珍珠發卡,像年畫裏走出來的瓷娃娃,可愛得讓人移不開眼。
傅霆琛坐在林晚對面,一身手工定制的黑色中山裝,將他挺拔的身形襯得愈發修長峻挺,少了幾分西裝的凌厲,多了幾分東方的儒雅與威嚴。他手裏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卻不時落在林晚和孩子們身上。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兩個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月汐乖乖靠在媽咪身邊,擺弄着她的新娃娃。星睿則抱着他的小平板,眼神專注,但林晚知道,他肯定不是在玩遊戲。
車子駛入姑蘇地界,窗外的景色從現代化的都市逐漸變爲白牆黛瓦、小橋流水的江南水鄉風貌。越是靠近蘇家老宅所在的古鎮,那種歷史的厚重感和無形的壓力,似乎也透過車窗彌漫進來。
“緊張嗎?”傅霆琛放下文件,看向林晚。
林晚輕輕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來過這裏。”她望着窗外掠過的、與母親手札中描繪有幾分相似的街景。
“血脈記憶?”傅霆琛挑眉。
“或許吧。”林晚不置可否,轉而問道,“蘇耀輝會親自在門口迎接?”
“表面功夫總要做的。”傅霆琛語氣淡漠,“他恨不得我們不來,但請柬是他發的,他又好面子。不過,重點是跟在他身邊的人。”
林晚明白,他指的是可能出現的“蝮蛇”或其他眼線。
車子緩緩駛入古鎮,在一條僅供行人通行的古巷口停下。前方,蘇家老宅那氣派非凡、歷經數百年風雨的朱漆大門已然在望。門楣上高懸的匾額,“積善傳家”四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門口兩座石獅子威嚴肅穆。今張燈結彩,賓客如雲,穿着統一服飾的蘇家仆從穿梭忙碌,一派喜慶景象,卻也難掩那份深宅大院的森嚴與疏離。
傅霆琛率先下車,然後轉身,親自爲林晚拉開了車門,並伸出一只手。
林晚微微一頓,還是將手搭在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溫暖有力,穩穩地扶着她下車。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周圍有意無意打量的人群眼中,無疑是一個明確的信號——這位林小姐,在傅總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傅霆琛沒有立刻鬆開手,反而微微傾身,靠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記住,無論發生什麼,跟着我。”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清麗的側顏上停留一瞬,補充道,“還有,你今天很美。”
林晚的耳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薄紅,她微微側頭,躲開他過於靠近的氣息,低聲道:“知道了。”
傅霆琛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這才鬆開手,改爲虛扶在她腰間,另一只手則牽起了好奇張望的林月汐。林星睿自動走到媽咪另一側,小身板挺得筆直。
一家四口,就這樣出現在蘇家老宅氣派的大門前,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傅總!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一個穿着暗紅色團花綢緞長衫、滿面紅光、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來,正是蘇家二房長子,蘇耀輝。他身後跟着幾個蘇家子弟和管事模樣的人。
傅霆琛神色淡淡,與他虛握了一下手:“蘇二少客氣。恭賀老家主壽誕。”
“同喜同喜!”蘇耀輝笑得見牙不見眼,目光順勢落到林晚和孩子們身上,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冷和審視,但面上笑容更盛,“這位便是林晚林小姐吧?果然氣質不凡,與傅總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這兩位小公子和小姐,更是玉雪可愛,一看就是有福氣的!”
他話說得漂亮,語氣也熱情,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林晚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目光中的評估與算計。
“蘇先生過獎。”林晚微微頷首,態度不卑不亢,禮儀無可挑剔。
蘇耀輝的目光在她頸間的海藍寶項鏈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不變:“諸位一路辛苦,快裏面請!父親和幾位叔伯已經在正廳等候傅總多時了。”他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就在這時,林晚敏銳地感覺到,蘇耀輝身後一個始終低眉順眼、穿着蘇家統一青色侍從服、手裏端着托盤的男人,似乎極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她,那眼神冰冷而銳利,像毒蛇的信子,一觸即收。
是“蝮蛇”!雖然易容了,但那種陰冷的氣質和眼神,與M發來的照片感覺極其相似!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握緊了手。
傅霆琛顯然也察覺到了,他扶着林晚腰間的手微微用力,傳遞了一個安撫的信號,面上卻不動聲色,率先邁步向裏走去。
踏入蘇家老宅大門,仿佛瞬間進入了另一個時空。高牆深院,亭台樓閣,曲徑通幽,古木參天。處處雕梁畫棟,陳設古樸而奢華,彰顯着這個家族深厚的底蘊。空氣中彌漫着檀香、花香和隱約的食物香氣,但那份厚重的、無處不在的規矩感和壓抑感,也撲面而來。
往來賓客非富即貴,見到傅霆琛,紛紛上前寒暄。傅霆琛應對從容,但始終將林晚和孩子們護在身側。林晚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不屑的……她一律以淡然疏離的微笑回應。
蘇耀輝親自引路,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今壽宴的主場地——蘇家老宅的正廳“積善堂”。這是一座面闊五間、進深三間、飛檐鬥拱的宏偉建築,此刻廳內已是人頭攢動,歡聲笑語,觥籌交錯。
正上方主位太師椅上,端坐着一位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卻依舊矍鑠銳利的老人,正是今的壽星,蘇家現任家主,蘇老爺子蘇柏年。他身邊坐着幾位同樣年長、氣度不凡的老者,應該是蘇家族老或其他重量級賓客。
看到傅霆琛一行人進來,廳內的喧鬧聲略微低了一些,許多目光聚焦過來。
“傅世侄到了!”蘇老爺子看到傅霆琛,臉上露出笑容,聲音洪亮,“快過來坐!”
“蘇世伯,恭賀壽誕,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傅霆琛上前,態度恭敬地行禮,並奉上早就備好的壽禮——一幅失傳已久的古畫真跡,引得幾位懂行的族老嘖嘖稱奇。
蘇老爺子顯然很高興,連聲道好。他的目光隨即落到傅霆琛身後的林晚和孩子們身上,尤其是在林晚臉上停留片刻,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懷念、愧疚、疑惑……最終化爲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這位姑娘是……”蘇老爺子問道,語氣和緩。
傅霆琛自然地攬過林晚的肩膀,將她帶到身前,朗聲介紹,聲音清晰地傳遍大廳每一個角落:“世伯,這位是林晚,我的未婚妻。這是我們的孩子,星睿和月汐。”
“未婚妻”三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賓客中激起千層浪!盡管早有猜測和風聲,但由傅霆琛本人在這種場合親口確認,意義截然不同!
無數道震驚、羨慕、嫉妒的目光齊刷刷射向林晚。誰能想到,這位神秘的林小姐,不僅俘獲了傅霆琛的心,竟然連孩子都有了!還是龍鳳胎!
蘇老爺子顯然也愣了一下,他看着林晚,又看看那兩個酷似傅霆琛的孩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更加復雜。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點頭:“好,好……林姑娘,請坐。”他指了指傅霆琛身旁的空位,那是僅次於主家和幾位最尊貴客人的位置。
這個安排,無疑再次確認了林晚在傅霆琛身邊,以及在此刻場合中的地位。
林晚鎮定自若地道謝,從容落座。兩個孩子被安排坐在她和傅霆琛中間特設的兒童椅上。
壽宴正式開始。絲竹悅耳,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表面上一片和樂融融,但暗處的波濤從未停歇。
林晚始終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她用傅霆琛教的方法,看似隨意,實則仔細地觀察着每一個靠近的侍從,尤其是遞送酒水食物的。她頸間的項鏈和腕上的手鐲內嵌的微型檢測儀始終處於工作狀態,但到目前爲止,一切正常。
傅霆琛則在與蘇老爺子和其他賓客周旋應酬,談笑風生,但他眼角的餘光,始終未曾離開林晚和孩子們。周謹和另外兩名僞裝成侍從的保鏢,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守在不遠不近的位置。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蘇耀輝作爲今主要的接待負責人,頻頻舉杯,活躍氣氛。他端着酒杯,走到傅霆琛和林晚這一桌,臉上堆滿了笑容。
“傅總,林小姐,我再敬二位一杯!感謝二位遠道而來,真是給足了蘇家面子!”蘇耀輝笑道,示意身後的侍從倒酒。
一名低眉順眼的侍從上前,正是林晚之前留意過的、疑似“蝮蛇”的那個!他手裏端着一個紅木托盤,上面放着酒壺和幾只空杯。他動作熟練地爲蘇耀輝、傅霆琛和林晚斟滿酒。
就在他給林晚倒酒時,林晚似乎因爲坐姿調整,手臂“無意間”輕輕碰了一下侍從托着酒壺的手腕。
侍從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滴酒液灑出了杯沿。他立刻低頭,連聲道歉:“對不起,林小姐!”
“沒關系。”林晚溫和地說,目光卻狀似無意地掃過他右手虎口——那裏,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舊疤痕,形狀特殊。
M提供的照片上,“蝮蛇”右手虎口就有這樣一道疤!是他!林晚幾乎可以確認!
“蝮蛇”倒完酒,迅速退到一旁,依舊低眉順眼。
蘇耀輝舉起酒杯:“傅總,林小姐,請!”
傅霆琛端起酒杯,卻並未立刻飲下,而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似笑非笑:“蘇二少客氣。不過,我夫人不勝酒力,這杯,我代她喝了。”說着,就要去拿林晚面前的酒杯。
按照計劃,所有林晚入口的東西,都必須經過他或保鏢的檢查。
“誒,傅總,這怎麼行!”蘇耀輝連忙阻止,笑容不變,“這第一杯,是敬林小姐的,代表我蘇家的歡迎之意。林小姐哪怕淺嚐一口,也是心意嘛!再說了,這可是我們蘇家自釀的陳年桂花釀,溫和滋補,女子喝了最好不過!”
他話說得漂亮,但堅持要林晚喝。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不少賓客都看了過來。
林晚知道,如果堅持不喝,反而顯得可疑,也可能打草驚蛇。她看了一眼傅霆琛,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微笑道:“蘇先生盛情難卻,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我真是不善飲酒,只能淺酌一口,還請蘇先生見諒。”
“當然當然,心意到了就行!”蘇耀輝笑得更加開懷。
林晚將酒杯遞到唇邊,做勢要飲。她戴着特制手套的手指,在杯壁上一個極隱蔽的凸起處輕輕按了一下——那是內置的快速檢測裝置。幾乎同時,她感覺到腕上的手鐲傳來極其輕微的、只有她能察覺的震動——檢測結果:未發現已知毒素。
但她不敢掉以輕心。“夢魘”可能是未知的新型毒素。
就在她的唇即將碰到杯沿的千鈞一發之際——
“哎呀!”
旁邊兒童椅上的林月汐,突然驚呼一聲,小手“不小心”打翻了自己面前裝着果汁的玉碗!清亮的果汁頓時潑灑出來,弄溼了她漂亮的小裙子,也濺了幾滴到林晚的手臂和酒杯上!
“月汐!”林晚立刻放下酒杯,轉身去查看女兒,“沒事吧?有沒有燙到?”(果汁是溫的)
“媽咪,對不起……月汐不是故意的……”林月汐眨着大眼睛,裏面迅速蓄起了淚花,小模樣可憐極了。
“沒關系,寶貝,沒關系,只是弄溼了衣服。”林晚連忙安慰,拿起餐巾爲她擦拭。
這突如其來的小意外,立刻吸引了全桌人的注意。傅霆琛也關切地看向女兒。
蘇耀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耐煩,但很快掩飾過去:“小孩子嘛,難免的。快帶小姐去後面整理一下。”
立刻有蘇家的女傭上前,想要幫忙。
“不用麻煩了。”林晚站起身,同時順勢將手中那杯被果汁濺到的酒,連同酒杯一起,輕輕放在了桌上,正好壓在剛才濺出的果汁漬上,“我帶她去就好。失陪一下。”
傅霆琛也站起身:“我陪你們去。”他給了周謹一個眼色。
周謹立刻上前,看似自然地擋住了那名疑似“蝮蛇”的侍從可能靠近的路線。
蘇耀輝看着林晚放下那杯酒,眼神陰了陰,但衆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再勸,只得笑道:“也好,後面有專門爲女客準備的更衣間。傅總請便。”
林晚牽着泫然欲泣的林月汐,傅霆琛抱起她,一家三口在周謹和另一名保鏢的陪同下,暫時離開了喧囂的正廳。
走出積善堂,穿過一條回廊,環境稍微安靜了些。
林月汐立刻收了眼淚,湊到林晚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帶着小得意說:“媽咪,哥哥讓我做的!他說那個壞叔叔倒的酒可能有問題!”
林晚心中一震,看向被傅霆琛抱着的林星睿。小家夥對她眨了眨眼,小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裏寫着“放心”。
原來是星睿察覺了異常,指使妹妹制造了這場“意外”!林晚又是後怕又是驕傲。
傅霆琛顯然也明白了,他低頭看着兒子,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贊賞,低聲道:“得漂亮,小子。”
他們並沒有真的去更衣間,而是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廊下停下。周謹和保鏢警惕地守着兩端。
“酒應該有問題。”林晚低聲對傅霆琛說,“雖然檢測儀沒報警,但那個侍從……很可能就是‘蝮蛇’。月汐打翻的是時候。”
傅霆琛眼神冰冷:“看來,他們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心急。壽宴才開始不久,就迫不及待動手了。”
“那我們原來的計劃……”林晚問。
“照常進行。”傅霆琛看了眼周圍的環境,“這裏距離玉佩地圖上標注的密道入口之一,已經不遠了。蘇耀輝見第一次失手,肯定會加快動作,制造更大的混亂。我們只需要……順勢而爲。”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積善堂方向傳來一陣明顯的動和驚呼聲!
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打翻了,還伴隨着女子的尖叫聲和男人的呵斥聲。
混亂,開始了!
傅霆琛和林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絕。
傅霆琛將懷裏的林月汐交給旁邊一名保鏢:“保護好小姐。”然後牽起林晚的手,另一手拉住林星睿,“跟我來!”
他們並沒有立刻返回正廳,而是朝着與動來源相反、更加僻靜的後園方向,快步走去!
按照玉佩地圖的指示,那條隱秘路徑的其中一個入口,就在後園假山群附近!
壽宴的平和表象已被徹底撕開,真正的較量,此刻才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