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霓虹鑑心》第四章:靈犀照幽(秘境初窺,古語藏真)
海門的春,在幾場綿密的細雨與驟然放晴的交替中,悄然走向尾聲。大學城裏的紫藤蘿開得轟轟烈烈,空氣裏浮動着草木蒸騰的、略帶甜腥的蓬勃氣息。然而,在“學友科技”看似平靜的常之下,一種微妙的、被窺伺的感覺,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時隱時現。姜錫輝和戴警官都間接證實,確有一股不明勢力在悄悄打聽大學城幾家有特色、有藏品的店鋪,手法隱蔽,目的不明。
龍傑並未慌亂,反將這份壓力化入常修持。晨昏定省般的靜坐觀想,研讀《陳氏堪輿輯要》與《協紀辨方書》,與徐老、黃老等人的談玄論道,都讓他心境益沉凝。丹田那團“太極球”運轉得越發圓融自如,對周遭環境“氣”的流動,也感知得更爲清晰。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當某些心懷叵測的生面孔在店外逡巡時,帶來的那縷突兀而晦澀的“氣場”擾動。
一、遠行:深山裏的“地氣”尋蹤
這,陳小滿在整理一批新收來的地方志時,翻到其中一冊泛黃的《南閩山水志略》,裏面有一段關於海門以西百餘裏“雲霧山”的記載,引起了他的注意:“……山有幽谷,人跡罕至,古稱‘隱鱗澤’。澤畔多生異木,時有嵐瘴,然每值谷雨前後,霧開一隙,或有古光透出,鄉人疑爲寶氣,然終不可近。舊傳有采藥者迷入,見石室丹灶,倏忽不見,以爲遇仙……”
小滿興沖沖地拿給龍傑看:“傑哥,你看這地方!‘古光’、‘石室丹灶’,會不會像道長說的,是古代修行人留下的痕跡?而且谷雨快到了,書上說‘霧開一隙’,是不是跟節氣星宿有關?咱們能不能……去看看?”
龍傑仔細讀了記載,心中一動。他近來正深入研究節氣與地氣的關系,深知某些特殊地貌在特定時節,受天象地磁影響,可能會顯現異常。這“隱鱗澤”的描述,既有地理之奇,又暗合時機之要,確實勾起了他的探究欲。更重要的是,他直覺這趟遠離城市喧囂的深山之行,或許能暫時跳脫出那無形的窺視網,讓心神在更廣闊的自然中滌蕩一番,甚至可能另有收獲。
與衆人商議,大老李一聽要進山,連連擺手:“我這老胳膊老腿,爬不動喲!”黃老和丁老師倒是有些興趣,但考慮到年紀和體力,決定留守。姜錫輝拍着脯:“我去!山裏我熟,早年跑藥材沒少鑽山溝子,還能當個向導,防個野獸啥的。店裏我安排夥計照看幾天就行。”戴警官得知後,囑咐了幾句注意安全,保持通訊,並半開玩笑地說:“別真撞見,忘了回來。”
於是,一行三人——龍傑、小滿、姜錫輝,在一個谷雨前兩的清晨,驅車出發。車子離開城市,駛入丘陵,最後盤旋在越來越陡峭、林木也越來越茂密的山路上。空氣漸漸清冷溼潤,帶着泥土和腐殖質的深厚氣味。
二、拾遺:墟市間的“靈犀”偶得
抵達雲霧山腳下的古鎮時,已是午後。這是一個依山傍水、古舊安靜的小鎮,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木制吊腳樓黑黝黝的。恰逢五一次的“墟”(集市),狹窄的街道兩旁擺滿了攤子,多是山貨、藥材、手工竹器、土布等,偶有幾攤售賣舊物,混雜着民國課本、毛主席像章、缺胳膊少腿的木雕神像等。
龍傑此行雖爲探幽,但職業習慣使然,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在那些舊物攤上流連。姜錫輝則對藥材攤上的野生天麻、黃精、靈芝等更感興趣,與小販討價還價。小滿則好奇地東張西望,對山民的生活用具、奇特的山石都充滿興趣。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衣着簡樸、面容愁苦的老婦人面前,只鋪着一塊藍布,上面散亂放着幾枚銅錢、一把鏽蝕的剪刀、一個豁口的粗瓷碗,還有幾片顏色深暗、形狀不規則、看似骨角類的小碎片,最大的也不過指甲蓋大小。龍傑的目光掠過那些銅錢(多是普通的清錢),卻被其中一片最小的、顏色暗褐近黑、卻隱隱透出一種內斂油潤光澤的碎片吸引。他蹲下身,小心地拈起那片碎片。
入手微沉,質地致密堅硬,表面有細密的、近乎平行的縱向紋路,間有交叉的“竹絲紋”,斷面在光線下呈現褐黃與暗紅交織的絲絹狀光澤,邊緣有老舊磕碰的痕跡。一股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清涼沉靜氣息,順着指尖傳來,與他體內的“太極球”產生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
“老人家,這是什麼?”龍傑問。
老婦人抬頭,眼神渾濁:“不曉得喲,老輩人留下來的,說是‘老東西’,能辟邪。家裏等錢用,拿出來換點鹽巴錢。”
龍傑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測。他不動聲色,又挑了兩枚品相尚可的康熙通寶,連同那片碎片:“這些,一共多少錢?”
老婦人怯生生地伸出三個手指:“三……三十塊,行不?”
龍傑給了她五十元:“不用找了,老人家。”
老婦人千恩萬謝。
離開攤子,姜錫輝湊過來:“啥寶貝?黑乎乎的。”
龍傑將碎片托在掌心,低聲說:“如果我沒看錯,這可能是犀角,而且是有些年頭的亞洲犀角碎片。你看這紋路,這質感,‘竹絲紋’、‘粟紋’是犀角的特征之一。只是太小了,又是碎片,藥用和工藝價值不大,但……”他頓了頓,感受着那絲清涼的共鳴,“這東西,在古代方術和道教典籍中,似乎別有用途。”
小滿好奇地問:“啥用途?《抱樸子》裏好像提過犀角能避水?”
龍傑若有所思:“不止。我記得《雲笈七籤》、《道藏輯要》的一些旁支記載裏,提到過以‘靈犀角’爲媒,配合特定儀軌,可以照見幽冥、溝通異度,甚至……開啓某些隱秘的通道或門戶。古人認爲犀角通靈,能感應至微之氣。”
正說着,他腦海中忽然毫無征兆地躍出一句唐詩:“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李商隱的《無題》。這句描寫愛情心意相通的千古絕唱,此刻在他心中激起的,卻是一陣奇異的漣漪。“靈犀一點通”……難道僅僅是指心靈感應嗎?爲什麼偏偏是“犀”?古人用詞極其考究,李商隱更是以用典精深、意蘊隱晦著稱。若結合道藏秘聞,“心有靈犀一點通”,是否另有所指?指的是以“心念”(或特定心法)點燃“靈犀角”,達到某種“通”(開啓、連接、照見)的境界?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微微加速。他將碎片小心收好,決定晚上仔細查閱隨身帶來的電子資料(他提前下載了大量道藏、古籍的PDF)。
三、夜探:古語中的秘境密碼
當夜,宿在山腳一家簡陋的客棧。姜錫輝累了一天,鼾聲如雷。小滿也很快入睡。龍傑則就着昏黃的燈光,打開平板電腦,調出存儲的古籍文獻,開始檢索與“犀角”、“靈犀”、“洞天”、“結界”相關的記載。
檢索結果紛繁復雜,大多語焉不詳,或夾雜神話傳說。但有幾條零星記載,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
一條來自《道藏輯要·洞玄部》某篇佚名雜記:“世有洞天福地,非僅名山,亦隱於市井虛空間隙。欲入其門,須持信物,感天時,合地脈。古有以通天犀角,承丙丁火,於星移鬥轉之交,照見虛空漣漪,一步踏入,別有乾坤。”
另一條出自晚唐某筆記小說殘卷(疑似僞托):“隱士李義山(李商隱字),精星緯,好道術。嚐語人曰:‘身無雙翼,難越蓬山;心若通犀,可照玄關。’時人不解,以爲情語。”
還有《雲笈七籤·方藥部》提到:“犀角,尤以通天犀爲貴,其理如線,通乎兩端。以真火(非人間凡火)燃之,其煙青碧,直上不散,可視不可見之象,可聞不可聞之聲。然其法久佚。”
將這些碎片信息與間所得、李商隱的詩句、以及“隱鱗澤”的傳說聯系起來,一個驚人而連貫的猜想在龍傑腦中逐漸成型:
1. 某些“洞天福地”或“結界”,並非完全獨立的異空間,而是依附於主世界的一些特殊“褶皺”或“節點”,平時隱匿。
2. 開啓或進入這些節點,需要特定條件:信物(如通靈犀角)、時機(特定天象、節氣、星宿位置)、地點(特殊地脈交匯處)、方法(可能是以特殊方式點燃犀角,產生某種能量頻率或“煙信號”)。
3. 李商隱的詩句“心有靈犀一點通”,很可能是一句高度凝練的、隱喻性的“口訣”或“密碼”,暗示了以“心念”(修煉有素的精神力)爲引,點燃“靈犀”(作爲信物和能量導體),達成“通”(開啓通道)的方法。
4. 所謂“海市蜃樓”,或許並非全是光學幻景。其中一部分,極有可能就是這些自然存在的“結界”節點,因外界能量場(如特定氣象、地磁)的劇烈變動而短暫“顯形”,由於光線扭曲,被世人看見卻無法觸及。
如果這個猜想成立,那麼李商隱就絕非單純的多情詩人,很可能是一位隱秘的、深諳星象與丹道(或類似修煉體系)的修行者,他的許多無題詩,恐怕是借豔情之語,藏修行之秘!
這個發現讓龍傑心澎湃,仿佛無意間推開了一扇通往千古之謎的窄門。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雲霧山龐大的暗影,手中那片小小的犀角碎片,似乎變得滾燙起來。“隱鱗澤”……谷雨……星宿……靈犀……這一切,難道只是巧合?
四、霧開:澤畔的刹那光華
翌,谷雨。天色陰霾,山間霧氣濃重,十步之外不辨人影。按照《南閩山水志略》的粗略指引和向當地老藥農的打聽,三人艱難跋涉了大半天,終於在天色將晚時,接近了傳說中的“隱鱗澤”。
那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幽深谷地,中央是一片不大的、水色深碧的沼澤,周圍古木參天,藤蘿密布,空氣溼冷得能擰出水來,確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適的“嵐瘴”之氣彌漫。四下寂靜得可怕,只有偶爾的滴水聲和不知名蟲豸的嘶鳴。
“書上說‘霧開一隙’……”小滿環顧四周厚重的白霧,有些失望,“這霧怕是散不了。”
姜錫輝也有些焦躁:“這地方陰森森的,不像有寶,倒像有古怪。咱們還是早點回吧?”
龍傑卻凝神靜氣,默默運轉“歸塵訣”,將心神與周圍環境相融。他感受到此地地氣確實異常活躍,尤其是在這谷雨時節,陰溼之氣(坤土)與地下勃發的陽氣(艮土?)激烈交匯,形成一種混沌而充滿張力的場域。他抬頭望天,濃霧遮蔽,但據時間和節氣推算,此刻頭應已西斜,接近黃昏陰陽交替之時,星宿應是畢宿(西方白虎,主雨)影響力增強之際。
“再等等。”龍傑低聲道,取出那片犀角碎片,握在掌心,試圖以自身溫潤的丹田之氣去緩緩浸潤它,同時心中默念李商隱那句詩,並非祈求,而是以一種探究、感應的意念去“溝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姜錫輝第三次提議返回時,異變陡生!
谷地上方的濃霧,毫無征兆地,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中撕開一道狹窄的縫隙!一縷異常明亮、幾乎不似自然光的金紅色夕陽,如同利劍般從裂縫中直射下來,恰好落在沼澤中央某處!更奇的是,那光束之中,竟似有細微的、流轉的符文光影明滅不定!
與此同時,龍傑掌心的犀角碎片驟然變得灼熱!不是物理上的燙,而是一種直透靈魂的、強烈的能量共振!他福至心靈,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按照夜間推想的方法,集中全部精神意念(“心”),想象一股純淨的、溫暖的“丙丁之火”(非實火,乃意念觀想之火,對應《太乙金華宗旨》的“回光”)自眉心祖竅迸發,瞬間“點燃”了手中那片“靈犀”!
沒有煙霧,沒有明火。但在龍傑的超感知中,那片犀角仿佛成了一個微型的能量漩渦,釋放出一道極其微弱的、卻穿透力極強的清越波動,與那道夕陽光束中的符文光影產生了共鳴!
“看那裏!”小滿失聲驚呼。
只見光束落點處的沼澤水面,景象開始扭曲、蕩漾,仿佛投石入湖,但泛起的不是水波,而是空間的漣漪!一刹那間,在漣漪的中心,隱約顯露出一角飛檐鬥拱、古拙石階的景象,甚至似乎有淡淡的、不同於沼澤瘴氣的草木清香逸出!那景象瑰麗而虛幻,猶如最精致的海市蜃樓,卻又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真實質感。
“結界!洞天門戶!”龍傑心中狂震,古籍的記載、李商隱的詩句、自己的猜想,在這一刻得到了近乎完美的印證!那扇門,就在眼前,因天時(谷雨黃昏)、地利(隱鱗澤特殊地脈)、信物(靈犀角)、方法(心有靈犀一點通之“點火”)而短暫顯現!
“進去嗎?”姜錫輝也看到了那奇景,又驚又疑,但眼中也迸發出探險者的光芒。
龍傑卻猶豫了。門戶雖現,但維持時間未知,對面情況完全不明,是否安全?他們毫無準備。更重要的是,這扇門似乎是靠犀角碎片與他自身意念合力才勉強“照”出來的,他能感覺到手中碎片的能量在急速消耗、變得暗淡,那門戶景象也開始不穩定地閃爍。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決斷:“不!時機未到,準備不足,強入恐有不測!記住這個地點和時辰!”
話音剛落,那道夕陽光束驟然收斂,上方的霧隙迅速合攏。沼澤水面上的漣漪與幻象如同被擦去的畫作,瞬間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一切重歸濃霧與昏暗,只有手中那片已然失去光澤、甚至出現細微裂痕的犀角碎片,證明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並非幻覺。
三人站在原地,久久無言,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谷地中格外清晰。剛才那短暫的一瞥,仿佛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窗,帶來的震撼遠超任何古玩珍寶。
“我的老天爺……”姜錫輝喃喃道,“剛才那是……住的地方?”
小滿則激動得語無倫次:“傑哥!你看到了嗎?真的!書裏說的是真的!李商隱……他真的是……”
龍傑緩緩平復呼吸,將裂開的犀角碎片小心收好。雖然未能進入,但此行收獲,已遠超預期。他不僅驗證了一個驚天猜想,親眼目睹了“結界”的顯現,更重要的是,對“道”的廣大精微,有了顛覆性的認知。古人智慧,星象修真,詩詞密碼,洞天秘境……這個世界隱藏的奧秘,遠比想象的更深、更不可思議。
“此事,僅限於我們三人知曉。”龍傑鄭重叮囑,“回去後,從長計議。這片犀角已廢,但證明了方法和路徑的存在。我們需要更充分的準備,更深入的研究,或許……還需要尋找更完整的‘鑰匙’。”
歸途上,夜色已深,星光點點。龍傑回頭望向雲霧山那重新被黑暗與迷霧籠罩的方向,心中卻一片澄明。一次看似尋常的深山撿漏,竟牽出一條通往神話與現實交界處的秘徑。這讓他對“霓虹鑑心”有了更深的理解——所要鑑別的,何止是古物真僞、人心向背,更是這層層疊疊、虛實相生的世界本身。而他的修行之路,也因此被賦予了全新的、充滿無限可能的方向。
(第二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