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霓虹鑑心》第一章：一鍋廚（人間煙火，義氣長存）
海門的春天來得黏糊糊的，空氣裏總摻着幾分未褪盡的冷和勃發的新綠氣息。“學友科技”二樓，午後的陽光斜斜鋪進來，照得滿室浮塵懶洋洋地舞。一壺陳年鐵觀音剛泡到第三水，醇厚溫潤，衆人圍坐，話題從剛收來的幾枚清代山鬼錢，漸漸跑到了“中午吃什麼”這個永恒的人間課題上。
“天天盒飯，腸子都吃木了。”大老李摸着肚子，他如今是店裏的常客兼“顧問”，“聽說大學城裏頭，新開了家東北館子，味兒挺正。咱去嚐嚐？”
小滿正仔細擦拭一枚剛清理出來的乾隆通寶，聞言抬頭，眼睛亮了一下：“傑哥，李叔，要不……今天我請客？我這個月工資發了，還沒謝謝大家照顧。”他說得誠懇，黝黑的臉膛微微發紅。
龍傑看着眼前這半大孩子——陳小滿來店裏不過兩月，人勤快，心眼實，對風水古物有種野路子出來的靈性，兩人亦師亦友，處得極好。他笑道：“行啊，那就打打你這‘小地主’的秋風。老李，黃老，丁老師，走着？”
一行五人，溜溜達達穿過大學城熙攘的主街，拐進內側一條稍僻靜些的巷子。果然，一家招牌紅底黃字——“東北一鍋廚 手工水餃”——映入眼簾。店面不大，窗明幾淨，門口竟已排了七八個人的小隊，濃鬱的蔥肉香氣混着燉菜的厚重味道飄出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嚯，生意夠火的！”大老李咂嘴。
等了約莫半個鍾頭，腿都有些酸了。正無聊時，店門推開，一個系着圍裙、身材敦實、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探出身，手裏拿着塊剔完肉的骨頭，中氣十足地朝旁邊喊了一嗓子：“托尼！過來！”
只見一只毛色黑亮、四蹄雪白、眼神機靈的邊境牧羊犬“嗖”地從不遠處躥過來，親熱地圍着漢子打轉，接過骨頭，歡快地啃起來。漢子順手揉了揉狗頭，動作粗糲卻透着親昵。
龍傑瞧着有趣，這大學城邊，給狗起洋名的倒不多見。他上前兩步，搭話道：“老板，你這狗名字起得洋氣啊，托尼。喜歡看球？意甲那個盧卡·托尼，可是高產射手。”
老板聞聲轉頭，見龍傑氣質沉穩，身後跟着的幾位也像文化人，便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一口東北腔撲面而來：“哎媽呀，兄弟懂行啊！還真就是照着那球星起的！咱當年在老家，也稀罕踢兩腳，看看球賽！”他語氣爽朗，透着股天然的親近感。
“老板貴姓？”
“免貴姓姜，姜錫輝。街裏街坊的，都叫我大輝哥！幾位看着面生，頭回來吧？再稍等會兒，馬上有桌！”
“輝哥客氣了，我們慕名而來。”龍傑笑道，目光瞥見姜老板腳邊還趴着一只通體烏黑、僅四爪帶點黃毛的小土狗，蔫頭耷腦的，便問：“這小黑家夥叫啥？”
“它啊，”姜錫輝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小黑狗，“叫帶水。”
“帶水？”龍傑一愣。
“啊，那邊還有個小的，”姜錫輝又指指店裏櫃台下，一只棕紅色的泰迪正抱着個玩具磨牙，“叫土豆。”
“托尼……帶水……土豆……”龍傑下意識重復，手裏剛擰開瓶蓋的礦泉水喝了一口，猛地反應過來，“噗——咳咳……托尼，帶水……拖泥帶水？！好家夥，輝哥，你這起名藝術，絕了！” 他這一說，身後大老李、黃老等人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連排隊的人群裏都傳來幾聲憋不住的笑。
姜錫輝摸着後腦勺，也哈哈笑起來，頗有些得意：“瞎起唄！這倆小的都是流浪狗撿來的，得起個賤名好養活！托尼是正兒八經買的，咱也得跟國際接軌不是？”
就在這笑聲未落之際，街角突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叫罵和女孩驚恐的哭聲。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滿臉絡腮胡的白人男子，正揪着一個騎共享單車、學生模樣女孩的馬尾辮，嘴裏噴着半生不熟的漢語和流利的英文髒話：“**！你眼睛瞎了！刮到我！阿瑪尼！很貴！賠錢！NOW！” 說着，竟“啪啪”扇了女孩兩個耳光，女孩嚇得瑟瑟發抖，臉瞬間腫起。
圍觀的人迅速聚攏，指指點點，卻懾於老外魁梧的體格和囂張的氣焰（“誰敢動我！我是外國人！動我你們上國際法庭！”），一時無人敢上前。
“我你大爺！” 一聲炸雷般的怒喝，蓋過了所有嘈雜。
只見姜錫輝臉色瞬間鐵青，眼中凶光一閃——那是歷經市井江湖淬煉出的悍氣——他猛地轉身沖回店內，衆人還沒看清，他已從包餃子的面板上抄起那油光水滑、手腕粗的棗木擀面杖，旋風般沖了出去！
“欺負小姑娘？你他媽算個什麼東西！” 話音未落，擀面杖帶着風聲，結結實實掄在老外抬起來格擋的手臂上，“砰”一聲悶響。老外吃痛，怒吼一聲，另一只拳頭就砸向姜錫輝面門。
眼看就要打中，緊跟着沖過來的龍傑，瞳孔微縮。電光石火間，他右手在身側急速掐了一個“五雷訣”（源自《道法會元》，李道長所授中有簡略提及，主震懾邪穢、驚擾神魂），並非真引天雷，而是將丹田那股溫熱“太極球”的氣息，隨訣法意念猛地一催，隔空指向老外臍下氣海部位。
那老外拳頭剛揮到一半，突然像被無形的重錘當腹一擊，“呃啊——”一聲短促慘嚎，揮拳的動作陡然僵住，臉色煞白，捂着肚子踉蹌兩步，“噗通”癱倒在地，蜷縮成蝦米狀，只剩下倒吸冷氣的份兒。
姜錫輝的擀面杖舉在半空，愣了一下，看看地上痛苦翻滾的老外，又看看自己手裏的“凶器”，喃喃道：“我……我打的不是頭嗎？他捂肚子啥？疼迷糊了？”
這時，警笛聲由遠及近。接到報警的警察迅速趕到。帶隊的是位身材同樣高大、面容剛毅的警官，肩章顯示姓戴。他看了一眼現場——哭泣的女孩、捂肚子的老外、手持擀面杖的姜錫輝，以及旁邊站着的龍傑一行人，眉頭皺起。
“怎麼回事？” 戴警官聲音沉穩，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衆人七嘴八舌，說明情況。龍傑、大老李、小滿，連同幾個有膽氣的圍觀學生，都證明是老外先動手、訛詐，姜老板是見義勇爲，而且“本沒打着他肚子，他自己摔的，可能想碰瓷”。
戴警官仔細看了看女孩臉上的掌印，又瞥了一眼地上還在哼哼唧唧、卻已說不出完整話的老外，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他蹲下身，對老外嚴肅道：“起來！配合調查！在中國，就要遵守中國的法律！不管你是哪國人，當街毆打他人、尋釁滋事，就要依法處理！”
老外掙扎着想站起來，嘴裏還不不淨。戴警官眼神一厲，喝道：“老實點！” 驟然出手，一個淨利落的大背跨，將那高出他半頭的老外“嘭”地一聲重重摔在水泥地上，這下老外徹底癱了。旁邊輔警立刻上前，麻利地給銬上了。
“都帶回所裏，做詳細筆錄！” 戴警官指揮着，又對姜錫輝和龍傑等人說，“你們幾位，也麻煩跟去做個見證。”
姜錫輝立刻換了副笑臉，小跑過去，掏出煙遞上：“戴老師！辛苦辛苦！您這可真是……爲民除害啊！” 他這“老師”叫得順口，顯然是熟識。
戴警官擺擺手，沒接煙，但臉色緩和不少：“少來這套，姜錫輝，你又沖動。不過這次……情況特殊。先回所裏。”
龍傑也上前：“戴警官，謝謝您主持公道。”
戴警官打量了他一下，點點頭：“應該的。你們也一起吧，把事情說清楚。”
到了派出所，流程走得很快。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有視頻，有衆多人證），老外那套“國際法庭”的唬人話在戴警官的嚴肅執法和確鑿證據前毫無用處，最終被依法處以治安拘留並賠償女孩損失。戴警官辦案雷厲風行，又透着股正直的硬氣，讓人心服。
從派出所出來，已是華燈初上。姜錫輝大手一揮：“哥幾個，啥也別說了，今兒必須我請！都折騰餓了，回我店裏，讓我好好整一桌，給大夥壓壓驚，也謝謝幾位兄弟仗義執言！”
龍傑笑道：“輝哥，該我們謝你出手才對。不過你這盛情，我們可不推辭了。”
“這就對了！” 姜錫輝攬着龍傑肩膀，又壓低聲音，眼裏閃着好奇和探究的光，“兄弟，派出所裏不方便問……你那會兒，是不是比劃了啥？我瞅那老外倒得邪性。”
龍傑笑而不語，只道：“可能是他虧心事做多了，自己岔了氣吧。”
回到“一鍋廚”，姜錫輝把“暫停營業”的牌子一掛，親自鑽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硬菜接連端上：酸菜白肉血腸鍋咕嘟着，酸香撲鼻；鍋包肉炸得金黃酥脆，酸甜汁勾得人涎水直流；地三鮮油亮亮，茄子土豆青椒燉得爛糊入味；三鮮餡水餃皮薄餡大，一口下去湯汁滿溢……全是粗獷豪邁的東北做法，分量十足，用盆裝。
“我不常喝酒，但今天，必須陪幾位兄弟整兩杯！” 姜錫輝開了瓶本地白酒，給衆人滿上。他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飲而盡，辣得直咧嘴，卻暢快大笑。
席間聊開，才知道姜錫輝年輕時在東北老家，也經歷過社會上的摸爬滾打，後來覺得沒意思，攢了點錢，帶着手藝南下來海門開了這餃子館。他爲人仗義疏財，店裏常有拮據的學生來吃飯，錢不夠他就讓人先欠着，甚至直接免單。門口常備清水和狗糧，喂養附近的流浪貓。托尼是他從小養的，帶水和土豆都是撿來的流浪狗，被他養得膘肥體壯。他說：“人嘛，在外都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貓狗也是條命，見了就不能不管。”
這番話，說得實在，聽得人心裏暖烘烘的。龍傑越發覺得這大輝哥是條真性情的漢子，值得深交。
戴警官後來婉拒了留下吃飯的邀請，說所裏還有事，但臨走前拍了拍姜錫輝的肩膀：“以後遇事，別總那麼虎，先報警。不過……今天這事，你沒錯。” 又對龍傑等人點點頭，“幾位，再會。”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最後一大桌子菜還剩不少，姜錫輝不由分說，拿來餐盒都給打了包：“帶回去，晚上餓了熱熱吃！別浪費！”
臨走時，龍傑握着姜錫輝的手：“輝哥，今天認識你，特別高興。我們店就在前面不遠，‘學友科技’，沒事常過來坐坐，喝喝茶。”
“一定一定！兄弟，你這朋友我交定了！還有戴老師那兒，以後有啥事需要溝通的，也能說上話。” 姜錫輝拍着脯。
月色清朗，一行人提着打包盒，沿着靜謐了許多的巷子往回走。小滿小聲對龍傑說：“傑哥，輝哥人真好，真厲害。”
龍傑望着遠處“一鍋廚”溫暖的燈火，點點頭：“嗯，是真俠氣。這江湖，不全在古玩股市，更在這尋常巷陌、人間煙火裏。仗義每多屠狗輩，這話，不假。”
他摸了摸口袋裏那枚溫潤的山鬼花錢，又想起丹田緩緩旋轉的“太極球”。今之事，似是偶遇，又似某種必然。新的朋友，新的交集，新的“江湖”一角，正隨着這餃子的香氣、這仗義的出手、這凜然的警徽，悄然融入他的世界，爲他即將展開的“霓虹鑑心”之旅，添上了一筆濃重而溫暖的人間底色。
（第二卷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