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木園主的院落,傍晚的涼風一吹,林逸才發覺自己的裏衣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掩映在花草中的安靜小院,心中復雜難言。木園主最後那番話,既是警告,也似乎隱含着一絲……提醒?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無論如何,今天這一關,算是暫時糊弄過去了。雖然引起了更大的關注和懷疑,但至少沒有當場暴露。
他拖着疲憊的步伐,朝着癸字區走去。天色已暗,星辰初現。
走到半路,經過一片僻靜的小樹林時,林逸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感覺有點不對勁。
太安靜了。連蟲鳴聲都聽不到。
而且,他隱約感覺到,有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從樹林的陰影中,牢牢鎖定了他。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樹林裏飄了出來:
“林師弟,這麼晚了,一個人回去,不怕遇到危險嗎?”
緊接着,周安的身影,帶着兩個跟班,從樹後緩緩走了出來,臉上掛着毫不掩飾的惡意和貪婪的笑容,完全堵住了林逸的去路。
“木園主護得了你一時,護得了你一世嗎?”周安摩挲着拳頭,一步步近,“小子,把你在百草園用的那‘寶貝’或者‘法子’交出來,再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我或許可以考慮,只打斷你兩條腿,留你一條狗命。”
林逸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月光下,周安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如同擇人而噬的惡鬼。
而林逸身後,是寂靜無人的小路。
林逸背靠着一棵大樹,退無可退。周安和兩個跟班呈扇形圍了上來,臉上帶着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殘忍。
“周師兄,木園主剛下令不得外傳,你這樣做,就不怕園主怪罪?”林逸強作鎮定,試圖用木園主的名頭震懾對方。
“怪罪?”周安嗤笑一聲,“這荒郊野嶺,月黑風高,誰知道是我做的?就算懷疑,沒有證據,木園主還能爲了你一個雜役,把我這個外門弟子怎麼樣?別忘了,我表哥可是內門的人!”
他顯然是有備而來,鐵了心要在這裏“解決”林逸,問出秘密,並報昨之仇。
“小子,別想着有人來救你。那個傻大個早就被礦場管事留下加班了,蘇婉兒這會兒也該在丹房聽課。”周安得意地笑着,慢慢抽出了腰間的一把短刃,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我數三聲,不交出來,我就先在你身上開幾個口子,幫你放放血,清醒清醒腦子。”
“一!”
林逸大腦飛速運轉。跑?跑不過三個有修爲在身的修士。喊?這裏太偏僻,喊破喉嚨也未必有人聽見。被動防御?一旦觸發,在周安面前暴露能力,後果可能比被他抓住更嚴重!而且,旁邊還有兩個跟班看着!
怎麼辦?!
“二!”周安的聲音如同催命符。
林逸的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裏除了工具竹籃,只有那塊身份木牌。木牌……
他猛地想起,今天在講法堂,那位張師兄似乎提過一嘴,宗門發放的身份木牌,除了記錄貢獻點和身份信息,在遇到致命危險時,用力捏碎,可以發出一道微弱但特殊的求救信號,附近一定範圍內的執事弟子可能會感應到。
這是最後的手段!但信號微弱,能否被接收到完全是未知數!而且一旦捏碎,等於告訴宗門自己遇到了危險,事後解釋起來又是一樁麻煩!
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就在周安獰笑着喊出“三”,並舉刀作勢欲刺的瞬間——
林逸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藏在袖中的身份木牌掏出,狠狠捏向刻有自己名字的那一面!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木牌應聲裂開一道縫隙,一股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靈力波動,如同漣漪般,以林逸爲中心,瞬間擴散出去,沒入漆黑的夜色中。
周安一愣,隨即大怒:“你敢求救?!”
他不再猶豫,短刃帶着寒光,直刺林逸的肩膀!這一下又快又狠,顯然是打定主意先廢了林逸,再慢慢問!
林逸瞳孔驟縮,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他幾乎能感受到刀鋒的冰冷!
躲不開了!
視野角落,猩紅色的亂碼再次瘋狂涌現!【致命威脅!緊急避險協議強制啓動!能量不足!無法完全抵御!嚐試偏轉要害!】冰冷的提示如同最後的審判。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
就在周安的刀尖即將觸及林逸衣物的刹那,異變突生!
不是林逸身上發出的異變。
而是來自他們頭頂,那片幽暗的、被樹冠遮蔽的天空!
“唳——!!!”
一聲穿金裂石、尖銳無比、充滿暴戾與無盡灼熱氣息的禽類嘶鳴,毫無征兆地,如同九天雷霆,轟然炸響在樹林上空!
這嘶鳴聲中蘊含的威壓和恐怖,遠超之前的赤炎蟒!仿佛有一頭來自遠古洪荒的火焰巨禽,正在俯瞰這片渺小的樹林!
周安刺出的動作猛地僵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握刀的手劇烈顫抖起來。他的兩個跟班更是“噗通”一聲,直接癱軟在地,褲瞬間溼了一片,被那恐怖的威壓嚇得魂飛魄散!
林逸也感覺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威壓從天而降,讓他呼吸困難,幾乎要跪倒在地。但這威壓似乎……有意避開了他大部分的壓力?更像是沖着周安三人去的?
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嘶鳴傳來的方向。
透過稀疏的樹冠縫隙,他看到了令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時,懸浮着一個巨大的、燃燒着暗紅色火焰的輪廓!那輪廓形似巨鳥,雙翼展開足有數丈之寬,每一羽毛都仿佛由流動的岩漿構成!一雙如同小型太陽般的赤金眼瞳,正冰冷地、充滿意地,俯視着下方的周安三人!
而在那火焰巨禽寬闊的背上,隱約可以看到,一個身着紅衣、身姿曼妙窈窕、面覆輕紗的女子身影,正慵懶地斜坐着。她似乎對腳下的巨禽和下方的螻蟻毫不在意,只是隨意地……把玩着手中一顆拳頭大小、散發着蒙蒙青光的珠子。
但她的目光,似乎有那麼一瞬,極其隨意地,掃過了樹下狼狽不堪的周安,以及他身後背靠大樹的林逸。
就是這隨意的一瞥。
周安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當擊中,“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如同破布口袋般倒飛出去,撞斷了兩棵碗口粗的小樹,才癱軟在地,生死不知。他的兩個跟班更是雙眼一翻,直接昏死過去。
火焰巨禽再次發出一聲不滿似的低鳴,似乎嫌下方的螻蟻太吵。
那紅衣女子輕輕拍了拍巨禽的脖頸,聲音慵懶而動聽,卻帶着一種漠視生命的冰冷:
“小紅,安靜點,別嚇着小朋友。”
她口中的“小紅”,顯然是指這頭恐怖無比的火焰巨禽。
然後,她似乎終於對下方失去了興趣,輕輕一拉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火焰凝聚而成的繮繩。
火焰巨禽發出一聲順從的低鳴,雙翼一振,卷起漫天熱浪和火星,化作一道赤紅流光,瞬間消失在天際,仿佛從未出現過。
恐怖的威壓如水般退去。
樹林裏,只剩下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周安三人微弱的呻吟和昏迷的鼾聲。
林逸背靠着樹,緩緩滑坐在地,渾身脫力,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剛才……那是什麼?!
那紅衣女子是誰?!那火焰巨禽……她叫它“小紅”?這名字怎麼有點耳熟?不,不可能!
還有,她最後那句話……“別嚇着小朋友”?是在說誰?
林逸茫然地環顧四周,除了昏迷的周安三人,這裏就只有他。
難道……
一個荒誕絕倫、讓他頭皮發麻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腕。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赤晶玲瓏樹饋贈的溫潤感,以及那若有若無的“淺層鏈接”。
他想起赤炎蟒那依戀的眼神,想起它用尾巴畫畫的笨拙樣子,想起它最後揮爪告別的詭異場景……
一個更加驚悚的聯想,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
那紅衣女子坐騎的名字……該不會……和他給那條赤炎蟒起的臨時名字……純粹是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必須是巧合!
然而,就在這時,他視野角落裏,那沉寂了半晌的亂碼面板,突然又閃爍了一下,跳出一行極其短暫、扭曲的字符:
【檢測到高階生命體(???)氣息殘留……關聯性分析……與標記目標“小紅”(赤炎蟒-成熟體)存在99.7%能量同源及靈魂契約波動……警告:極度危險!建議宿主立即遠離該區域並徹底遺忘此次遭遇!】
林逸看着這行字,整個人如墜冰窟,徹底石化。
小紅……
能量同源……
靈魂契約……
那個騎着恐怖火焰巨禽、視人命如草芥的紅衣女子……
和她身下那頭被稱爲“小紅”的火焰巨禽……
和他院子裏那條赤炎蟒“小紅”……
月光慘白,林逸坐在冰冷的林地上,看着不遠處生死不知的周安,又抬頭望向火焰巨禽消失的、空蕩蕩的夜空。
一個冰冷的事實,緩緩浮現在他混亂的腦海中:他昨天在荒院裏收服的,可能不是他以爲的“赤炎蟒”。
而是一個……他本無法理解的、恐怖存在的……某種形態?
他好像……在不經意間,惹上了一個天大的、足以讓他死上一萬次的麻煩。
夜風嗚咽,林逸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