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時間收容所第七分局的深層檔案庫。
陳不折獨自坐在全息終端前,屏幕上滾動的不是文字,而是時間本身。
管理者網絡開放了新的權限——“時間記憶回廊”,一個允許意識在加密的時間殘片中行走的虛擬空間。這裏存儲着所有被網絡記錄的時間片段,從細碎的常到重大的異常事件,像一座用瞬間砌成的永恒圖書館。
此刻他調取的,是1999年7月1423:17至7月1501:29的時間切片。
這是傷口誕生的那個夜晚。
終端提示需要神經直連,意識同步率必須超過85%才能穩定訪問。陳不折看了眼自己左眼中的銀色晶體——融合兩塊碎片後,同步率已經達到88%。
他戴上神經接駁頭盔,金屬觸點貼上太陽的瞬間,世界溶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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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1999年7月14,23:17
地點:城市地下研究所·第七實驗室
陳不折的“意識”懸浮在實驗室的天花板角落,像一個幽靈觀察者。
這不是全息影像,是真實的時間記憶——通過當年在場者的主觀記憶、環境記錄設備的客觀數據、以及時間裂縫殘留的信息碎片,三重編織還原出的場景。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溼度(67%)、儀器散發的熱量、還有那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高能量時間實驗的標志性氣味。
實驗室很大,約兩百平方米。中央是一個環形的控制台,周圍連接着十幾台笨重的CRT顯示器。牆邊排列着各種他不認識的設備:有的像巨大的微波爐,有的像手術台,還有一台兩米高的柱狀裝置,表面覆蓋着不斷變幻的發光紋路——那是原始時間錨點發生器,志裏提到過。
有三個人在場。
陳啓明,四十二歲,比陳不折記憶中的父親年輕很多,頭發還是全黑的,但額頭已經有深深的皺紋。他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肘部,正俯身調整發生器的一個參數旋鈕。
蘇明遠,檔案館副館長,四十五歲左右,身材微胖,臉色緊張。他站在控制台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蘇白薇,十七歲,穿着明顯不合身的實驗服,袖口挽了好幾圈。她坐在一台示波器前,眼睛緊盯着屏幕上跳動的波形,嘴唇微微動着,像是在默算什麼。
“穩定率92.3%,還在上升。”蘇白薇報告,聲音裏有壓抑不住的興奮,“陳博士,我們可能真的做到了。”
陳啓明沒有抬頭:“別高興太早。上次在87%的時候崩了,差點把半個實驗室送進時間亂流。明遠,封印陣列準備好了嗎?”
蘇明遠擦了擦額頭的汗:“三十六重封印,全部就位。但老陳……我還是覺得太冒險了。用未完成的錨點強行打開裂隙,萬一另一端不是‘高維信息層’,而是……”
“而是什麼??”陳啓明終於直起身,眼睛裏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執着,“我們已經論證過三百多次了,數學模型、物理模擬、小尺度實驗……所有數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時間結構存在‘薄弱層’,打開它,我們能接觸到宇宙最底層的運行邏輯。那可能是人類進化的下一個台階。”
“也可能是一張判決書。”蘇明遠苦笑,“我女兒才一歲,白薇也還年輕……”
“所以才需要你們在這裏。”陳啓明走到控制台前,手放在紅色的主啓動按鈕上方,“如果出了問題,你們立刻執行封印程序。我已經設定好了,發生器會優先保護作員之外的所有人。”
蘇白薇猛地抬頭:“陳博士,你——”
“必要的保險。”陳啓明打斷她,聲音柔和了一些,“白薇,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時間感知者,異常值+5.1,天生的觀測者。你的任務是記錄一切,哪怕我……回不來了。”
他看了眼牆上的電子鍾:23:43。
“還有十四分鍾到臨界時間點。最後一次檢查所有系統。”
接下來的十三分鍾,陳不折看着三人進行繁瑣的最終檢查。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父親檢查電纜連接時習慣性用拇指摩挲接口邊緣;蘇明遠反復核對他那三十六重封印的激活序列,嘴唇不停翕動;蘇白薇在筆記本上快速書寫,字跡工整得不像手寫,更像印刷體。
23:56。
實驗室的燈光切換到暗紅色,應急電源啓動。
“開始倒計時。”陳啓明說。
他按下了紅色按鈕。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
然後,一種聲音出現了。
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從骨頭、從血液、從意識深處響起的。像無數面巨大的鍾在極遙遠的地方同時敲響,又像某種古老的生物在時間深處嘆息。
原始時間錨點發生器表面的發光紋路開始加速流動,越來越快,最後融成一片刺眼的白光。柱體中央,空氣開始扭曲。
不是熱浪導致的光線扭曲,是空間本身在褶皺、折疊、撕裂。
一個點。
一個絕對黑暗的點,出現在發生器中央。它不吸收光,而是讓光在它周圍彎曲、斷裂、消失。
時間裂隙的雛形。
“裂隙直徑0.1毫米,正在擴大!”蘇白薇緊盯着監測屏幕,“時空曲率指數突破閾值……天啊,它自己在生長!”
黑暗的點迅速膨脹,變成拳頭大小,然後是籃球大小。它周圍的空氣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像即將破碎的玻璃。
陳啓明眼睛發亮,快速作控制台:“記錄所有數據!裂隙另一端的信息流……讀取到了嗎?”
“正在解析……”蘇白薇的聲音開始顫抖,“信息密度……太高了……像是……無數個世界的記憶同時涌進來……”
她突然捂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
幾乎同時,陳不折的意識也受到了沖擊。
不是通過聽覺或視覺,是直接的信息洪流,強行灌入他的意識:
· 一個文明在恒星熄滅前最後的祈禱
· 一只恐龍在隕石墜落時抬頭望天的瞬間
· 無數張臉孔在生死間轉換的刹那
· 還有……一張他熟悉的臉
那是蘇白薇,但不是十七歲的她。是更年長的、頭發已經花白的、眼睛裏沉澱着無盡疲憊的她。她在一個純白的房間裏,面前是無數懸浮的屏幕,每個屏幕都在播放不同的時間線。
她轉頭,看向“鏡頭”——看向1999年的這個瞬間——然後說了一句話。
聲音直接烙印在陳不折的意識裏:
“不要打開它。”
但警告來得太晚了。
1999年的實驗室裏,時間裂隙已經擴大到直徑一米。
它不再是一個黑色的球體,而是一個窗口。透過它,可以看到……無法描述的東西。不是景象,不是色彩,是概念的具象化:生與死糾纏的螺旋,記憶與遺忘交織的網,可能性坍縮成的樹狀閃電。
然後,它開始“流血”。
不是紅色的血。是銀灰色的、半透明的、不斷變換形態的流體,從裂隙邊緣滲出,滴落在地板上。每一滴“血”都在地板上展開成一個微小的噩夢場景:一個孩子在黑暗中哭泣,一個老人在病床上抽搐,一場永遠無法結束的追逐……
這就是原始噩夢。時間傷口滲出的膿液。
“關閉它!”蘇明遠大喊,已經開始作封印陣列,“它失控了!”
陳啓明瘋狂地調整參數,但發生器已經不聽使喚。裂隙持續擴大,更多的原始噩夢涌出,在實驗室裏彌漫、擴散。
“封印陣列啓動失敗!”蘇明遠的臉色慘白,“靈質反沖……陣列被污染了!”
蘇白薇掙扎着抬起頭,她的眼睛變成了完全的銀色——那是時間感知過載的標志。她看向裂隙,突然說:“那裏面……有東西要出來。”
話音剛落,裂隙中央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人類的手,也不是任何生物的手。那是時間本身的手——由流動的光陰、凝固的瞬間、破碎的記憶構成。它伸向陳啓明。
陳啓明沒有後退。他做出了一個讓陳不折心髒驟停的動作——他伸手迎向那只手,手裏握着一塊發光的晶體。
第一塊時間錨點碎片的原始形態。
“如果關不上,”陳啓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就把它固定在這裏。用我做錨。”
“你瘋了!”蘇明遠撲過去想拉住他,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陳啓明的手與時間之手接觸了。
瞬間,他的身體開始透明化。不是消失,是轉化成另一種存在形式。皮膚下的血管亮起銀光,骨骼變成半透明的水晶狀,眼睛……眼睛變成了和蘇白薇一樣的銀色。
他在將自己時間化,用肉體作爲載體,把時間錨點碎片嵌入裂隙邊緣。
裂隙的擴張速度開始減慢。
但代價是,陳啓明的存在正在被時間吞噬。他的記憶從身體裏飄出來,像發光的蒲公英種子:年輕的他在大學實驗室第一次看到時間方程;結婚那天的陽光;妻子懷孕時溫柔的笑容;還有……一個四歲男孩的臉,那是陳不折。
這些記憶飄向裂隙,被吸進去。
“不——”陳不折的意識想喊,但他只是觀察者,無法預。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撞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了進來。
四歲的陳不折。
他穿着睡衣,光着腳,手裏抱着一個發光的玩具——那是陳啓明用實驗室邊角料給他做的“時間感知訓練器”,本質上是一個微型的、無害的時間錨點模擬裝置。
“爸爸?”小男孩看着正在透明化的父親,眼睛裏滿是困惑和恐懼。
“小折?!”陳啓明猛地轉頭,聲音扭曲,“誰讓他進來的?!帶他走!”
蘇明遠沖向孩子,但已經來不及了。
時間裂隙感應到了另一個高時間感知個體的靠近,突然伸出了第二只手,抓向四歲的陳不折。
陳啓明做出了選擇。
他放棄了正在進行的自我錨定,撲向兒子,用自己已經半透明的身體擋住了那只手。
時間之手貫穿了他的膛。
不是物理上的貫穿,是時間意義上的貫穿。陳啓明的“現在”被那只手抓住,然後……撕開。
他的存在被分裂成兩半:一半繼續在1999年這個瞬間,正在被時間吞噬;另一半被拽進了時間裂隙,拖向未知的深處。
“爸爸!”四歲的陳不折尖叫。
蘇白薇沖過來抱住孩子,把他往後拖。蘇明遠則沖到控制台前,做出了一個絕望的決定——他啓動了實驗室自毀程序。
“你什麼?!”蘇白薇大喊。
“用物理爆炸的沖擊波強行閉合裂隙!這是唯一的辦法!”蘇明遠眼睛通紅,“帶小折走!快!”
倒計時:十秒。
九秒。
陳啓明的身體已經完全透明,只有心髒位置還保留着一點人形的輪廓。他看着被蘇白薇抱在懷裏的兒子,嘴唇動了動。
陳不折讀懂了唇語:
“活下去。”
八秒。
七秒。
蘇白薇抱着四歲的陳不折沖向門口。孩子在她懷裏掙扎,伸向父親的方向,哭喊着。
六秒。
時間裂隙似乎感應到了自毀程序的能量波動,開始劇烈收縮。那只貫穿陳啓明的手想要抽回,但被陳啓明用最後的力量抓住了——他正在用自己殘存的存在,把那東西拖在現實世界,不讓它逃回裂隙。
五秒。
陳啓明轉頭看向蘇明遠,點了點頭。
四秒。
蘇明遠按下了最後的確認鍵。
三秒。
二秒。
一秒。
爆炸。
不是火焰和沖擊波。是時間本身的爆炸。
實驗室裏的所有時間流瞬間紊亂、碰撞、湮滅。時間裂隙在劇烈的時空震蕩中被強行擠壓、閉合,但閉合的過程像用力合上一本夾着書籤的書——書籤被夾斷了。
那個書籤,就是陳啓明。
還有那只時間之手斷裂的一小部分。
裂隙閉合了。
但留下了一個傷疤。
一個直徑三十厘米的、不斷滲漏銀灰色液體的圓形創口,懸浮在實驗室中央的半空中。那是時間結構上的永久損傷,無法愈合的潰爛面。
而陳啓明……
陳不折看到,父親殘存的最後一點輪廓,被爆炸的餘波推向了那個傷口,然後嵌了進去。
不是死亡。
是封印。
陳啓明用自己的存在,堵住了傷口最中心的位置,像一個活體塞子,暫時止住了最洶涌的噩夢滲出。
但他也因此成爲了傷口的一部分。
永遠被困在1999年7月1500:17這個瞬間,承受着永恒的時間撕裂之痛。
實驗室裏一片狼藉。
蘇白薇抱着已經昏迷的四歲陳不折,癱坐在門口。蘇明遠跪在控制台前,雙手捂臉,肩膀劇烈顫抖。
牆上的時鍾停在00:17,再也不動了。
時間記憶切片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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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不折的意識被強行彈回現實。
他猛地摘下神經接駁頭盔,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作戰服。左眼的銀色晶體劇烈發熱,視野裏殘留着爆炸的閃光和父親最後的臉。
真相。
這就是真相。
1999年7月15,父親沒有死。
他成了傷口的封印,承受了二十四年不間斷的痛苦。
而那個沖進實驗室的四歲孩子……是自己。
是自己導致了父親的犧牲。
如果沒有自己闖入,父親可能已經完成了自我錨定,至少能以更完整的形式存在。或者,蘇明遠有更多時間嚐試其他關閉方法。
但歷史無法改變。
至少現在還不能。
陳不折看向終端屏幕,時間記憶回廊已經關閉,但留下了一個自動生成的時間殘片分析報告:
【事件名稱:時間裂隙失控事故(代號‘傷口誕生’)】
【時間:1999年7月1500:00-00:31】
【關鍵後果:
1. 永久性時間傷口形成(直徑0.3米,深度未知)
2. 陳啓明博士成爲傷口封印(狀態:意識存續但被永恒痛苦浸染)
3. 原始噩夢開始持續滲出(衍生出七類詭異現象)
4. 蘇白薇時間感知過載(覺醒跨時間線觀測能力)
5. 陳不折(4歲)首次接觸高濃度時間靈質(奠定異常值基礎)
】
【後續影響:
· 2003年‘永恒噩夢’啓動(嚐試治療傷口)
· 2023年傷口瀕臨崩潰(預計12月1徹底撕裂)
· 需要7塊完整時間錨點碎片進行最終封印
· 需要異常值+7.0以上個體作爲新載體】
報告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注:該時間記憶由三位在場者的記憶碎片編織而成,可能存在主觀偏差。
其中陳啓明博士的記憶碎片提取自傷口封印本體,痛苦指數超過安全閾值,建議後續訪問者做好心理防護。”
父親還在承受痛苦。
每分每秒,二十四年。
陳不折閉上眼睛,試圖壓抑腔裏翻涌的情緒——憤怒、愧疚、悲傷,還有某種冰冷的決心。
但就在情緒即將爆發時,左眼的銀色晶體突然釋放出一陣冰冷的脈沖,強行平復了他的生理反應。心率下降,呼吸平穩,甚至瞳孔的收縮都變得機械般精準。
這是時間錨點碎片的新功能:情緒抑制。或者說,人性剝離加速。
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神已經恢復了絕對的理性。
“所以,”他低聲自語,像在分析實驗數據,“傷口需要載體。父親是舊載體,已經瀕臨崩潰。我是預定好的新載體。”
“治療傷口,就是替換封印。”
“而替換封印,需要我達到異常值+7.0,收集七塊碎片,然後在傷口徹底撕裂的瞬間,把自己嵌進去。”
“就像父親當年做的那樣。”
他想起未來自己在記裏的話:“你成爲我,是因爲你選了唯一的路——那條讓你不得不成爲我的路。”
現在他明白了。
這條路通向的,是永恒的囚禁和痛苦。
但也是唯一能終結循環、治愈傷口、讓父親解脫的路。
就在這時,終端屏幕彈出一條緊急消息,來自林雨眠:
“速來指揮中心。無目者-β在城西污水處理廠舊址出現,活動模式異常。另外……它似乎正在嚐試打開一個‘次級時間裂隙’。我們需要立刻行動。”
城西污水處理廠。
蘇半夏在父親志裏提到的地點,1999年8月15進行過時間錨點碎片測試的地方。
陳不折站起身,左眼銀光流轉。
第二塊無目者。
第二塊碎片。
詩篇的第二段,要開始了。
而這一次,他不僅要獵詭異。
可能還要面對,傷口試圖自我復制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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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鍾後,指揮中心。
林雨眠站在全息戰術地圖前,地圖上顯示着城西污水處理廠的立體結構。七個紅點標記着無目者-β的活動軌跡,它們形成一個完美的七芒星圖案。
“它不像其他無目者那樣隨機遊蕩。”林雨眠指着圖案,“它在這個七芒星的七個頂點周期性出現,每次停留三分鍾,然後瞬移到下一個頂點。循環一周正好二十一分鍾,然後重新開始。”
“它在什麼?”陳不折問。
“我們在第三個頂點位置,檢測到了微弱的次級時間裂隙波動。”林雨眠調出數據,“裂隙直徑只有幾毫米,持續時間不到一秒,但它確實存在。我們推測,無目者-β可能想用七個裂隙點,構建一個穩定的時空結構——一個小型的時間傷口復制體。”
“傷口在……自我繁殖?”
“更像是細胞分裂。”林雨眠的表情凝重,“如果讓它成功,城西會出現第二個時間傷口。雖然規模可能較小,但一旦成型,就會開始獨立滲出噩夢,產生新的詭異。我們必須阻止它。”
“規則是什麼?”
“還在分析。但據已有數據,很可能和‘水’有關。”林雨眠放大污水處理廠的內部結構,“這個廠廢棄後,地下池區仍有大量積水。無目者-β的活動範圍全部在水體附近,而且所有失蹤案都發生在雨天或水體旁。”
她調出失蹤者檔案:“過去兩個月,污水處理廠周邊報告了五起失蹤。共同點:受害者最後被目擊時都在看水——雨水坑、積水潭、甚至一杯水。失蹤後,他們的部分衣物被發現漂浮在水面上,但屍體從未找到。”
陳不折快速瀏覽檔案。最後一名失蹤者,三天前,一個城市探險博主,在污水處理廠直播時突然中斷。最後的畫面是他盯着一個巨大的沉澱池水面,喃喃自語:“水裏……有張臉……沒有眼睛……”
然後信號中斷。搜救隊只找到了他的攝像機,泡在水裏,還在錄制。錄像最後幾幀,水面下確實有一張模糊的人臉,但五官位置全是空白。
“規則推測:不可注視水中倒影超過三秒。”林雨眠說,“和無目者-γ的鏡面規則類似,但載體從鏡子變成了水面。”
陳不折想起自己左眼的新能力:規則視界。也許這次,他能直接看到規則的形態。
“任務計劃?”他問。
“你是誘餌,也是主力。”林雨眠說,“我帶你抵達中心點,你觸發規則,在被抹前,我會用時間暫停定住它。然後……這次我們需要捕捉並摧毀,不能只是捕捉。”
“爲什麼?”
“因爲它正在嚐試復制傷口。如果只是捕捉,它的‘概念存在’可能依然會繼續復制進程。必須徹底摧毀。”林雨眠遞給他一個新的裝置——一個黑色的圓柱體,一端是水晶棱鏡,另一端是復雜的能量聚焦陣列。
“時間錨點共振器。用你的兩塊碎片作爲共振源,激發高頻時間震蕩,從概念層面撕裂無目者的存在基礎。但需要近身使用,距離不能超過一米。”
陳不折接過共振器。很沉,表面冰涼。
“成功率?”
“據模擬,第一次嚐試37%。但你有回溯能力,理論上可以無限試錯,直到找到完美時機。”林雨眠看着他,“但這次環境更危險。污水處理廠的地下結構復雜,積水區多,而且可能存在其他時間異常。另外……”
她停頓了一下:“蘇半夏申請加入任務。她說昨晚預知到了這個場景,看到了‘重要信息’。”
陳不折皺眉:“她的能力還不穩定。”
“但她堅持。而且……她說看到了你父親。”林雨眠調出一段語音記錄,是蘇半夏的聲音,顫抖但堅決:
“我看到陳博士了……不是1999年的他,是現在的他。他在那個污水處理廠的地下,被困在水裏,一直在喊‘小折’……陳不折必須去,只有他能聽到那個聲音。”
陳不折的心髒猛地一縮。
父親的聲音?
從傷口裏傳出的聲音?
“讓她加入。”他說,“但只在外圍支援,不進入核心區。”
林雨眠點頭:“任務時間定在今晚八點,污水處理廠完全天黑後。現在距離出發還有六小時,你最好休息一下。”
陳不折離開指揮中心,但沒有回房間。
他去了訓練場。
不是練習戰鬥技巧,而是嚐試主動觸發左眼的新能力——規則視界。
站在訓練場中央,他閉上眼睛,將意識聚焦於左眼的銀色晶體。起初只有灼熱感,但隨着他集中注意力,視野開始分層、解析。
他“看到”了訓練場的規則結構:
· 重力規則:標準的9.8米/秒²,藍色線條編織成網格狀
· 時間規則:均勻的時間流,銀色線條平穩流動
· 空間規則:歐幾裏得幾何結構,透明框架
· 訓練場專用規則:紅色的“不可使用致命武力”線條,環繞整個空間
這些規則以幾何圖形的形式懸浮在空中,像一張復雜的多維設計圖。
他嚐試涉。
不是改變規則——那需要更高的權限——而是輕輕“撥動”其中一條時間流線條。
瞬間,他周圍半徑一米內的時間流速加快了15%。
持續時間:三秒。
代價:左眼一陣刺痛,晶體表面的光芒暗淡了一分。
有限制的,有代價的。
但已經足夠強大。
陳不折退出規則視界,揉了揉左眼。
然後,他想起了四歲時沖進實驗室的那個自己。
那個導致一切的孩子。
如果有時光機,他會回去阻止嗎?
阻止那個孩子闖入,讓父親完成自我錨定,或許傷口就不會誕生?
但那樣的話,現在的自己可能本不會存在。即使存在,也會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且……父親成爲傷口封印,雖然痛苦,但確實延緩了傷口的擴大。如果沒有那層封印,可能早在2003年傷口就徹底撕裂了。
歷史是一張撕碎的紙,每一片碎片都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即使那片碎片,是自己的罪。
陳不折看向訓練場牆上的鏡子。
鏡中的自己,左眼銀光流轉,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想起父親最後的口型:“活下去。”
那不是請求。
是命令。
是父親用永恒痛苦換來的,留給他的唯一任務。
所以,他要活下去。
活到成爲新封印的那一天。
活到終結這一切的那一天。
然後,也許,在時間的盡頭,他能對父親說:
“我完成了你的命令。”
“現在,你可以休息了。”
窗外,天色漸亮。
六個小時後,他將踏入另一個戰場。
而這一次,他可能會聽到,來自傷口深處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