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十七分,陳不折在圖書館三樓的地方志閱覽區找到了蘇半夏。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三本厚重的檔案冊,旁邊還摞着七八本。陽光透過灰塵密布的窗戶照在她側臉上,讓她的皮膚看起來有些透明。她今天穿着淺灰色的衛衣,兜帽拉得很低,幾乎遮住眼睛,只露出專注抿着的嘴唇。
陳不折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立刻說話。
蘇半夏過了十幾秒才從檔案中抬起頭。看見是他,她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將兜帽往後推了推,露出整張臉。她的眼睛有些紅腫,像是熬夜或哭過。
“你……”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你真的來了。”
“我們約好了。”陳不折說。實際上沒有明確約定,但上次分別時,他說了“明天圖書館見”,她點了頭。
“對。”蘇半夏合上面前的檔案冊,封面上寫着《市北區異常事件匯編(1998-2003)》。她揉了揉太陽,“我找到了一些東西,可能和……你提到的‘閃爍’有關。”
陳不折沒有表現出急切。他等待。
蘇半夏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推過來。陳不折打開,裏面是復印件,有剪報、警方報告摘要、目擊者筆錄,還有一些手繪的示意圖。
“過去二十二年,這個城市記錄了十七起‘紅綠燈異常’事件。”蘇半夏的聲音壓低,盡管閱覽室裏只有他們兩人,“時間分布沒有規律,但地點有聚類。你看這張地圖。”
她抽出一張手繪地圖,上面用紅點標記了十七個位置。紅點的分布呈現模糊的環形,中心區域是——老城區的鍾樓廣場。
“所有異常事件都發生在以鍾樓爲圓心,半徑三公裏的範圍內。”蘇半夏的指尖點在鍾樓位置,“鍾樓本身也有異常記錄:1999年7月,大修期間,三名工人失蹤。2005年12月,鍾樓鍾聲在午夜突然自行響起,持續十三分鍾,附近居民報告‘聽見哭聲’。2018年,一個網紅在鍾樓直播時突然精神失常,反復念叨‘它沒眼睛但它看得見’。”
她抬起眼睛,直視陳不折:“‘它沒眼睛但它看得見’——這句話,和你描述的‘無目者’吻合度有多高?”
陳不折沒有回答。他在快速計算:半徑三公裏,覆蓋了學院路口和七個標記點中的四個。鍾樓很可能是無目者的“巢”或“源頭”。
“你的預知能力,”他換了個話題,“今天有沒有看到關於我的什麼?”
蘇半夏的表情僵了一下。她轉開視線,看向窗外:“爲什麼這麼問?”
“驗證。”陳不折說,“我需要知道你的預知可靠性,以及它能否用於規避危險。”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鍾。蘇半夏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檔案冊的邊緣,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看見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更低了,“看見你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大概是樓頂。風吹得很猛,你的外套在飄。然後……你跳下去了。”
“時間?地點?”
“時間不確定,可能是黃昏,天還沒全黑。地點……能看到鍾樓的樓頂,應該是鍾樓附近的高層建築。”蘇半夏深吸一口氣,“我看到的預知畫面,死亡概率超過90%的才會觸發。所以如果你真的去那裏,很可能會死。”
陳不折點點頭,像是在記錄一個實驗數據。他的反應讓蘇半夏有些不安。
“你不在乎?”她問。
“在乎。”陳不折說,“所以我會調整計劃。謝謝你的預警。”
他從背包裏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寫下:
【情報整合001】
時間:2023年10月27,09:30
信息來源:蘇半夏(預知能力者)
關鍵情報:
1. 無目者活動範圍:以鍾樓爲中心,半徑3公裏。
2. 歷史事件:1999失蹤案、2005鍾聲異常、2018精神失常事件(關鍵描述:“它沒眼睛但它看得見”)
3. 個人預警:鍾樓附近高層建築,黃昏時分,跳樓死亡(概率>90%)。
交叉驗證:
- 鍾樓在7個標記點內(待實地勘察)
- “無眼睛”描述與無目者吻合
行動計劃調整:
1. 優先勘察鍾樓區域,但避開黃昏時段及高層建築。
2. 設計安全觀測方案(遠程、短時、多逃生路線)。
3. 測試蘇半夏預知精度(提供部分虛假行動信息,觀察預知反饋)。
寫完後,他看向蘇半夏:“你需要什麼?”
“什麼?”
“作爲交換。”陳不折說,“你提供情報和預警,你需要我提供什麼?或者說,你的目的是什麼?”
蘇半夏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她低下頭,整理面前的檔案冊,動作很慢,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想找到我姐姐。”她終於說,“她二十年前失蹤了,就在鍾樓附近。官方記錄是離家出走,但我……我記得那天晚上,她跟我說‘如果鍾聲在不對的時間響起,不要聽,不要看,不要想’。然後她就消失了。”
她抬起眼睛,眼眶又紅了:“我那時才一歲,按理說不該有記憶。但這些畫面一直在我腦子裏,像夢又不像夢。後來我發現自己能預知,我猜……這可能和我姐姐的失蹤有關。我想知道真相。而你,你好像知道這個世界不正常的一面。”
陳不折觀察着她的微表情:嘴角輕微抽搐(緊張),瞳孔放大(情緒激動),手指緊緊攥着檔案冊邊緣(尋求控制感)。說謊概率低於30%。
“成立。”他說,“我幫你調查鍾樓和你姐姐的失蹤。你爲我提供預知預警和信息渠道。”
“成交。”蘇半夏伸出手。
陳不折猶豫了一秒,握住。她的手很涼,掌心有汗。
“今天下午三點,”他說,“我們去鍾樓廣場外圍觀察。你需要提前預知嗎?”
“現在就可以。”蘇半夏閉上眼睛。
陳不折注意到,當她使用能力時,眼睫毛會輕微顫抖,眼瞼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像REM睡眠期。大約十秒後,她睜開眼,眼睛的顏色——變成了淡銀色,像鍍了一層金屬膜。
這個細節上次他就注意到了,但這次看得更清楚。銀色的持續時間大約三秒,然後慢慢褪回正常的深棕色。
“安全。”蘇半夏說,聲音有點飄忽,“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鍾樓廣場沒有高概率死亡事件。但……”
“但?”
“但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廣場西側的舊書店門口,一個穿棕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在看報紙。我在失蹤者家屬互助會上見過他,他的兒子也是二十年前失蹤的。”蘇半夏皺眉,“他不該出現在那裏。他住在城南,而且……他三年前就中風癱瘓了,不可能獨自出門。”
陳不折記下這個信息:“舊書店,棕色夾克,中年男人。我們會注意。”
下午兩點五十,兩人在鍾樓廣場東側的地鐵出口匯合。
鍾樓是這座城市的地標之一,建於上世紀初,哥特式風格,高約六十米。頂部的機械鍾至今仍在運行,每到整點會敲響,鍾聲能傳遍整個老城區。廣場以鍾樓爲中心,鋪設着花崗岩地磚,周圍是各種老字號店鋪:茶館、糕點鋪、舊書店、裁縫店。
工作的下午,廣場人不多。幾個老人在長椅上曬太陽,遊客零散地拍照,鴿子在地上啄食。
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陳不折沒有立刻靠近鍾樓。他帶着蘇半夏,沿着廣場邊緣慢慢走,眼睛觀察着每一個細節:
· 地面的影子角度與太陽位置是否一致?(一致)
· 鍾樓指針的走動是否流暢?(流暢)
· 行人的行爲模式是否有異常重復?(未發現)
· 環境聲音是否有不協調之處?(背景音正常)
同時,他前的紐扣攝像頭在持續錄像,背包裏的電磁場檢測儀以最小功率運行——功率太高可能被某些存在察覺。
走到廣場西側時,他們看見了那家舊書店。
“老陳舊書”的招牌已經褪色,櫥窗裏堆滿了泛黃的書籍。書店門口確實放着一張藤椅,但椅子上沒有人,只有一份折疊起來的報紙。
“人不在。”蘇半夏低聲說。
陳不折走進書店。門鈴叮當作響。
店內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着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書架擠得密密麻麻,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坐在櫃台後面,正在修補一本精裝書的書脊。
“隨便看。”老頭頭也不抬。
陳不折假裝瀏覽書架,眼睛快速掃過店內。沒有穿棕色夾克的中年男人。他走到櫃台前,指着門口:“老板,剛才坐在門口的那位先生,是常客嗎?”
老頭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看他:“門口?今天沒人坐那兒。”
“一個穿棕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在看報紙。”蘇半夏補充。
老頭搖頭:“我在這坐了一下午,門口椅子一直空着。你們看錯了吧。”
陳不折和蘇半夏對視一眼。
“可能吧。”陳不折說,“打擾了。”
他們走出書店。門鈴再次響起。
就在門鈴餘音未散時,陳不折聽見了。
很輕,很模糊,但確實存在——從鍾樓方向傳來的,不是鍾聲,而是……機械齒輪轉動的細微聲響,夾雜着某種液體滴落的滴答聲。
滴答,滴答。
節奏與心跳同步。
蘇半夏顯然也聽見了。她猛地抓住陳不折的胳膊,手指冰涼:“鍾樓裏面……有東西在動。”
陳不折看向鍾樓。正面的巨大鍾盤上,時針指向3,分針指向12。三點整。
但鍾聲沒有響起。
廣場上的行人似乎沒有察覺異常。老人們還在曬太陽,遊客還在拍照,鴿子還在啄食。
只有他們兩人聽見了齒輪聲和滴答聲。
陳不折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15:00:03。
秒針正常走動。
他看向鍾樓的鍾盤——分針確實停在12的位置,秒針(如果有的話)也應該看不見,但奇怪的是,他好像能“感覺”到鍾樓的時間停滯了。不是視覺上的停滯,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然後,齒輪聲停了。
滴答聲也停了。
一片寂靜。
廣場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行人的腳步聲、談話聲、鴿子振翅聲、遠處車流聲……全部消失。就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
但畫面還在繼續:行人在走動,嘴巴在張合,鴿子在飛,但沒有聲音。
絕對的、真空般的寂靜。
蘇半夏的嘴唇在動,但陳不折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他抬起手,示意她別動,別說話。
他看向鍾樓。
鍾樓的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正是蘇半夏描述的:棕色夾克,中年男人,手裏拿着一份報紙。他站在鍾樓緊閉的大門前,背對着他們。
然後,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圓。
隨着他的手指移動,空氣出現了漣漪。就像水面被觸碰。
漣漪擴散,掃過整個廣場。
被漣漪觸碰到的行人,動作突然定格,像被按了暫停鍵。一個正在扔面包屑的孩子,面包屑懸浮在半空。一只起飛的鴿子,翅膀展開到最大,凝固在空中。陽光下的灰塵,也靜止了。
只有陳不折和蘇半夏還能動。
還有那個棕色夾克的男人。
男人緩緩轉過身。
陳不折看清了他的臉:普通的中年男性面孔,但眼睛……沒有瞳孔。整個眼白部分是一片渾濁的白色,像是患了嚴重的白內障。
不,不是白內障。仔細看,白色之下有細密的東西在蠕動,像無數微小的蟲子。
男人看着他們,舉起手中的報紙,展開。
報紙頭版標題是:
1999年7月15:鍾樓維修工人失蹤案進展——警方稱“無可奉告”
期是二十四年前。
男人張開嘴。沒有聲音,但陳不折的腦子裏直接“聽”到了話語:
“時間……裂縫……記憶……歸位……”
斷斷續續的詞組,像信號不良的廣播。
然後,男人向後退了一步,身體融入鍾樓的大門——不是推開,是像鬼魂一樣穿了過去,消失在木門裏。
隨着他的消失,靜音效果解除。
聲音水般涌回:行人的談笑聲、鴿子咕咕聲、車流聲……廣場恢復了正常。定格的人們繼續動作,面包屑落地,鴿子飛走,灰塵飄散。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陳不折知道,有什麼東西被改變了。
蘇半夏臉色蒼白,聲音發顫:“那個人……他剛才,是不是在看着我?”
“他看着我們兩個人。”陳不折說。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男人的“視線”(如果白色的眼睛還能算視線)更多停留在蘇半夏身上。
“我想起來了……”蘇半夏忽然說,“我想起來在哪裏見過他了。不是互助會。是在……我姐姐的照片裏。他是當年鍾樓維修工程的監工。我姐姐失蹤前,曾經和他有過爭吵。”
她抓住陳不折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我要進去。進鍾樓裏面。”
陳不折看了一眼鍾樓緊閉的大門。門上掛着一把沉重的大鎖,鎖上鏽跡斑斑,看起來很多年沒打開過了。
“現在不是時候。”他說,“我們需要更多信息,更多準備。而且你的預知顯示,我在黃昏時分會在鍾樓附近死亡。”
“可是——”
“今晚八點,在圖書館見。”陳不折打斷她,“我會帶來進入鍾樓的方案。現在,我們離開這裏。”
他拉着蘇半夏,快步走向地鐵站。轉身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鍾樓頂部的鍾盤。
時針和分針依然停在三點整。
但他的手表現在顯示:15:07。
鍾樓的時間,比現實慢了七分鍾。
或者,現實的時間比鍾樓快了七分鍾?
陳不折不確定。但他知道,鍾樓內部的時間流速,很可能與外部不同。
這是一個時間異常點。
而無目者,很可能就是從這裏誕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