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不折猛地睜開眼。
他正趴在實驗台上，臉頰壓着一份攤開的論文打印稿，油墨味鑽進鼻腔。屏幕亮着，顯示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窗口。
他直起身，脖子傳來落枕般的酸痛。
夢境？太真實的夢境……
然後他看見了那本記。
墨綠色封面，躺在實驗台邊緣，和他第一次看見它時一模一樣。
陳不折僵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穿着實驗服，左手腕上戴着那塊已經走慢了三分鍾的手表——這是他的習慣，故意不調準，用來測試自己對時間的主觀感知。
時間。
他看向屏幕右下角：2023年10月26，23:58。
不是27。是26。他“回到”了收到記的前一天晚上。
記憶如水般涌回：紅綠燈的閃爍、粘稠的空氣、蠕動的影子、那個實體、規則的寫入、存在的擦除……以及最後，站在對面人行道上微笑的、未來的自己。
那不是夢。
陳不折伸手去拿記，手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生理反應。他翻開封面的動作近乎粗暴。
第一頁：致陳不折，從現在開始的五年。
第二頁開始的手寫記錄，內容和他第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樣，直到……
他快速翻到最後幾頁。
原本應該空白的地方，出現了新的字跡。
不是打印體，也不是之前那種手寫體。而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類似涸血液的液體寫成的字，筆畫粗糲，每一筆都像在紙面上刮擦過：
“找到並死‘無目者’。
阻止世界墮入永恒噩夢。”
字跡下方，還有一個簡筆畫：一個沒有眼睛的人形輪廓，腔位置畫着一個漩渦狀的符號。
陳不折盯着這兩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鍾。
然後他合上記，起身，從實驗器材櫃裏取出一個不鏽鋼托盤。他把記放在托盤中央，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打火機。
點燃。
紙張燃燒得很快，火焰從邊緣開始吞噬，迅速蔓延到整個本子。墨綠色的封面卷曲、發黑，發出刺鼻的化學氣味。那些手寫的字跡在火焰中扭曲，像掙扎的黑色蟲子。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火焰燃燒，直到最後一頁化爲灰燼。
托盤裏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餘燼，還有幾片未完全燒毀的紙片邊緣。他拿起鑷子，撥弄灰燼。
灰燼的排列……不對勁。
它們沒有隨機散落，而是形成了某種規律的圖案。陳不折拿起手機拍照，然後用圖像處理軟件增強對比度、旋轉角度……
圖案清晰起來：一組極坐標，標注着一個經緯度。旁邊還有一個時間戳：2023年10月28，03:14。
以及一行小字：“第一課：燒毀無用。”
陳不折放下手機。
他現在完全確定了三件事：
第一，記來自未來的自己——或者至少是某個知曉未來、並能控時間的“存在”。
第二，死亡會觸發時間回溯，回溯點固定在收到記的前一天晚上。
第三，未來的自己正在通過這種方式“訓練”現在的自己。
那麼，課程目標是什麼？
他看向那行血字：“找到並死‘無目者’。阻止世界墮入永恒噩夢。”
“無目者”應該就是昨晚死他的那個實體。而“永恒噩夢”……字面意思已經足夠驚悚。
陳不折清理掉灰燼，坐回椅子上。他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打字：
【觀察記錄001】
時間：2023年10月26（第一次回溯後）
事件：收到未來記，內含五年預言；於2723:47驗證預言，遭遇規則型實體“無目者”，死亡；回溯至2623:58。
關鍵信息：
1. 死亡觸發回溯機制，回溯點固定（？待驗證）
2. 記內容在回溯後保留並更新（血字警告）
3. 未來自己可能爲引導者（？動機不明）
4. 實體特性：規則綁定（紅綠燈閃爍），空間束縛（無法移動），存在抹（非物理傷害）
待驗證假設：
H1：每次死亡會解鎖部分未來記憶（？燒毀記後出現的坐標）
H2：回溯時間長度可能變化（？）
H3：“無目者”不止一個（？名稱暗示類別）
行動計劃：
1. 前往坐標地點（10月2803:14）
2. 準備觀測設備（紅外、紫外、聲波、電磁場）
3. 設計安全驗證流程（遠程觸發、時間延遲、逃生預案）
4. 收集“無目者”相關信息（歷史記錄、都市傳說、異常事件）
他保存文檔，加密，上傳到三個不同的雲端備份。
然後他開始搜索坐標。經緯度指向城市東郊的一片廢棄工業區，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化工廠舊址，已經荒廢了十幾年。
時間是後天凌晨。
陳不折看了眼時鍾：00:47。距離現在還有……大約50個小時。
足夠準備。
他關掉電腦，離開實驗室。這一次，他沒有走學院路那條路，而是繞了遠路回宿舍。
夜晚的風很涼。陳不折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很厚，看不到星星。
他想起了最後看到的那個微笑。
未來的自己，到底經歷了多少死亡，才會露出那種笑容？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會開始理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