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房間裏連回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林星晚坐在行李箱上,環顧四周。牆壁白得刺眼,地板是冰冷的淺灰色瓷磚,唯一那扇窗戶外,銀杏樹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搖擺。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晃動的金色光斑。

她拿出手機,點開和蘇曉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是二十分鍾前蘇曉發來的:“怎麼樣?需要我上來嗎?”

林星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然後打字:“房間是空的。沒有床,沒有家具,什麼都沒有。”

消息剛發送出去,蘇曉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什麼?!”蘇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難以置信的憤怒,“空房間?那學校讓你來住什麼?睡地板嗎?!”

“他們可能……真的只是系統錯誤。”林星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後勤處說一周內解決。”

“一周?睡地板睡一周?!”蘇曉的音調又高了幾度,“不行,我上來接你。先回南校區,擠一擠總能——”

“蘇曉。”林星晚打斷她,“他已經同意我暫時住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顧北辭?”蘇曉的聲音變得謹慎,“他怎麼說?”

“他說可以籤一份書面協議,約定這一周怎麼相處。”林星晚站起身,走到窗邊。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樓下的小徑,一個老教授正慢悠悠地散步,“我覺得……至少應該試試。現在回南校區,宿舍那邊也沒有我的床位了。”

“可是空房間——”

“我可以買張折疊床。”林星晚說,語氣裏帶着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倔強,“再不濟,睡袋也行。現在是九月,又不冷。”

蘇曉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星晚,你有時候就是太好說話了。那個顧北辭,一看就不是好相處的人。你確定要和他共處一室一周?”

林星晚看着窗外的銀杏樹,葉子邊緣的金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不確定。”她誠實地回答,“但我覺得,他可能也沒那麼可怕。”

掛斷電話後,林星晚重新審視這個空房間。長寬大概三米乘四米,朝南,采光很好。如果有一張床,一張書桌,其實會是個不錯的空間。

她打開行李箱,先拿出了那包蘇曉準備的甜豆漿粉,然後是洗漱包,最後是那條淺灰色的薄毯。毯子疊好放在行李箱上,暫時充當臨時的座位。

剛整理完這些,敲門聲響起。

很輕,但很規律的三下。

林星晚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有人在敲她房間的門。她走過去打開門,顧北辭站在門外,手裏拿着一台銀灰色的平板電腦。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的襯衫,袖子依然挽到手肘。這個顏色讓他冷白的膚色顯得更加明顯,也沖淡了些許剛才那種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關於協議。”他開門見山,把平板遞過來,“我列了一些基礎條款。你可以看看,有異議可以補充。”

林星晚接過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個名爲《302室臨時共住協議(草案)》的文檔。她快速掃了一眼,條目清晰得像個法律文件:

第一條:空間使用

1.1 主臥、書房(原次臥)爲顧北辭專屬區域,林星晚未經許可不得進入。

1.2 客廳、廚房、客衛爲公共區域,雙方均可使用,但需遵守以下時間規定——

(下面列着詳細到小時的使用時間表)

第二條:時間規範

2.1 工作22:00-次7:00爲靜默時段,公共區域禁止發出影響他人的聲響。

2.2 周末靜默時段爲23:00-次8:00。

(後面還有關於洗衣機使用時間、廚房使用時間的具體規定)

第三條:衛生責任

3.1 公共區域衛生按周輪值,具體排班如下……

3.2 個人產生的垃圾需當清理,不得滯留公共區域。

第四條:訪客規定

4.1 任何一方接待訪客,需提前24小時告知對方。

4.2 訪客停留時間不得超過兩小時。

4.3 訪客不得進入對方專屬區域。

……

林星晚一路往下翻,文檔足足有二十多條,幾乎涵蓋了兩個陌生人同住可能遇到的所有問題。條款措辭嚴謹,邏輯嚴密,看得出起草者有着極強的規則意識和邊界感。

但越看,她心裏那股不服氣的勁兒就越往上冒。

這不像一份室友協議,更像一份監獄管理條例。

“顧同學,”她抬起頭,盡量讓語氣保持平和,“協議我看完了。有一些地方,我覺得可能需要調整。”

顧北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哪裏?”

“比如第一條,”林星晚指着屏幕,“‘書房(原次臥)爲顧北辭專屬區域’——但這是我的房間,不是嗎?”

“據後勤處的說法,你只是暫住一周。”顧北辭的聲音平靜無波,“這個房間本來就是作爲書房設計的。裏面的書架和書桌是我定制的,不適合移動。”

“那我睡哪裏?”林星晚直視他的眼睛,“地板上?”

顧北辭沉默了兩秒:“我可以借你一張折疊床。書房裏有。”

“好。”林星晚點頭,然後繼續往下,“第二條,靜默時段的規定。我理解你需要安靜的環境,但周末23點是否太早了?另外,如果我有緊急的作業需要熬夜完成,是否可以申請延長公共區域的使用時間?”

“作業應該在你自己房間完成。”

“可我的房間現在沒有桌椅。”林星晚說,“如果你不允許我使用客廳的書桌,那我需要一個解決方案。”

顧北辭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裏終於閃過一絲可以被稱之爲“情緒”的東西——不是生氣,更像是面對一個計劃外變量時的思考。

“書房裏有多餘的折疊桌。”他說,“可以借你。”

“謝謝。”林星晚微笑,“那我們把這個補充進協議裏。”

她接過平板,在條款下方快速輸入補充內容。她的打字速度很快,指尖在屏幕上輕盈跳躍。顧北辭站在一旁,看着她專注的側臉,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還有第三條,”林星晚繼續,“衛生輪值。我看了你的排班,把周末的清潔都排給了我。這不公平。”

“周末我通常在實驗室。”顧北辭說。

“我周末也可能有拍攝任務。”林星晚不卑不亢,“我覺得可以這樣——我們各自負責自己使用公共區域後產生的即時清潔。比如做完飯立刻清理廚房,洗完澡立刻清理衛生間。這樣既公平,又能保持環境整潔。”

顧北辭思考了幾秒,然後點頭:“可以。”

“第四條,訪客規定。”林星晚頓了頓,“提前24小時告知,這個要求對於臨時來訪的朋友來說可能太嚴格了。我們能不能改成——如果有訪客臨時到訪,至少提前一小時告知對方?如果對方當時不在公寓,也要發消息說明。”

這次顧北辭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林星晚能感覺到他在權衡——在個人隱私和基本的人際交往需求之間尋找平衡點。

“可以。”他終於說,“但訪客不得進入對方專屬區域這一條,不能改。”

“當然。”林星晚說,“這是最基本的尊重。”

她繼續往下,一條條地討論、修改、補充。過程中她發現,顧北辭雖然固執,但並非不講道理。只要她能給出邏輯清晰的理由,他大多會接受調整。而她自己也在這種交鋒中,逐漸摸清了和他的相處方式——直接、明確、對事不對人。

半小時後,協議草案已經被修改得面目全非。林星晚增加了“公共區域燈光使用規範”(她喜歡暖黃光,他習慣冷白光,最後協商決定主要用中性光)、“食物儲存規則”(冰箱分區使用)、“突況處理”(比如忘帶鑰匙怎麼辦)等新條款。

最後,她想了想,在文檔末尾加了一條:

第二十八條:未盡事宜

28.1 本協議未盡事宜,由雙方協商解決。

28.2 協商原則:互相尊重,互不擾,必要時互幫互助。

她將平板遞還給顧北辭:“這是修改後的版本。你看一下。”

顧北辭接過,從頭到尾快速瀏覽。他的閱讀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一目十行。當看到最後那條“必要時互幫互助”時,他的目光停頓了兩秒。

“這一條,”他指着屏幕,“定義模糊。”

“生活總是充滿意外。”林星晚說,“比如萬一你生病了需要買藥,或者我需要搬重物。有個原則性的條款,總比沒有好。”

顧北辭又看了她一眼。這次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像是在評估什麼。

“可以。”他最終說,“但‘互助’的範圍需要界定。僅限於不產生長期關聯的臨時性、必要性幫助。”

“成交。”林星晚伸出手。

顧北辭看着她的手,遲疑了一下,才伸手握住。他的手很涼,手指修長有力,握手的時間精確控制在兩秒,然後迅速鬆開。

“協議我會打印兩份。”他說,“今晚籤字。”

“好。”林星晚點頭,“另外,關於折疊床和折疊桌——”

“現在就可以拿給你。”

顧北辭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林星晚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主臥內部。

房間比她的那個書房稍大一些,但同樣簡潔到近乎空曠。一張黑色的鐵架床,床上鋪着深灰色的床品,沒有多餘的枕頭或玩偶。一張書桌,上面只有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個台燈。一個衣櫃,門緊閉着。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張世界地圖,上面用彩色圖釘標記着許多地點。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邊的天文望遠鏡。銀色的鏡筒對着窗外,支架調整到某個特定的角度。

顧北辭從衣櫃旁的儲物格裏拿出折疊床和折疊桌。東西都很新,看起來很少使用。他把它們搬到書房門口,卻沒有進去。

“你自己布置。”他說,“需要幫忙的話……”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林星晚聽懂了未盡之意——如果需要幫忙,可以開口。

“謝謝,我自己可以。”她說。

顧北辭點點頭,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門再次關上,留下林星晚站在兩個房間之間的走廊上。

她看着地上的折疊床和折疊桌,又看看空蕩蕩的書房,突然覺得這一切也沒有那麼糟糕。

至少,她爭取到了一個相對公平的協議。

至少,他願意借她家具。

至少,他們之間的第一次正式對話,沒有以爭吵收場。

林星晚彎腰,開始搬折疊床。床不算重,但對於她來說還是有些吃力。她剛把床拖到房間中央,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顧北辭去而復返,手裏拿着一套深藍色的床品——床單、被套、枕套,疊得整整齊齊。

“這個,”他把東西放在折疊桌上,“新的,沒用過。”

說完,他再次轉身離開。但這次,他在走廊上停了一下,背對着她說:

“廚房櫃子裏有多餘的碗筷。客廳電視櫃下面有醫藥箱。”

然後他走進主臥,關上了門。

林星晚站在原地,看着那套深藍色的床品,又看看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銀杏樹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遠處傳來北校區下課鈴的聲音,悠長而遙遠。

她抱起床品,走進書房。

深藍色的棉質面料柔軟親膚,展開時散發出很淡的、類似陽光曬過的清新氣味。她仔細鋪好床單,套好被套,最後把枕頭拍鬆。

折疊桌展開後是一張六十厘米寬的小書桌,剛好夠放她的筆記本電腦和相機。她把行李箱裏的幾本書拿出來擺好,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綠色多肉盆栽——這是她從南校區宿舍帶來的,小小一盆,放在桌角,給這個冷色調的房間增添了一抹生機。

一切布置妥當後,林星晚坐在新鋪好的床上,環顧這個暫時屬於她的空間。

折疊床、折疊桌、一套借來的床品、一個多肉盆栽、一個行李箱。

簡陋,但足夠開始。

她拿出手機,給蘇曉發消息:“搞定了。籤了協議,借到了床和桌子。還多了一套床品。”

蘇曉秒回:“他主動借你的?”

林星晚看着這個問題,想了想,回復:“算是吧。”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夜幕已經完全降臨,窗外路燈亮起,在銀杏葉上灑下溫柔的光暈。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北校區圖書館的輪廓,燈火通明的方形建築,像一座漂浮在夜色中的知識方舟。

而在一牆之隔的主臥裏,顧北辭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着一本厚厚的物理學期刊。但他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遠處圖書館的燈光上,腦海裏卻回放着下午的每一個細節——

她握筆修改協議時專注的神情。

她據理力爭時微微泛紅的臉頰。

她接過床品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和感激。

還有她最後說的那句話:“生活總是充滿意外。”

顧北辭收回視線,看向書桌角落。那裏放着一份打印出來的協議草案,是他下午修改前的版本。而現在,這份草案已經被徹底改寫了。

他拿起筆,在空白的邊緣寫下兩個字:

變量。

然後在這兩個字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星號。

窗外,初秋的晚風拂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兩個房間,兩扇窗,兩個人,在這個意料之外的夜晚,開始了意料之外的共處。

而在客廳的茶幾上,那份即將被正式打印和籤署的協議,正靜靜躺在平板上。第二十八條的最後一句——“必要時互幫互助”——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閃爍着某種難以言說的、柔軟的微光。

夜色如墨,指針劃過十一點。

客廳裏只剩下書桌上一盞台燈亮着,將顧北辭的身影投在背後的書架上。他剛結束一個階段的模擬,指尖懸在鍵盤上方,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時間顯示上。

距離公約規定的“靜默模式”生效,還有十分鍾。

次臥的門縫下透出暖黃色的光,很微弱。顧北辭記得林星晚八點多就進去了,之後一直很安靜——符合公約要求。只是偶爾會有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像是她在整理東西。

他收回視線,保存數據,關閉了大部分程序。屏幕上只剩下一個簡潔的終端界面,黑色的背景上,綠色的代碼緩緩滾動。

就在這時,次臥的門輕輕打開了。

林星晚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她穿着淺灰色的家居服,長發鬆散地披在肩上,看起來已經準備休息了。看到顧北辭還坐在書桌前,她明顯愣了一下。

“我……接點水。”她壓低聲音說,比了個口型。

顧北辭點了點頭,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林星晚踮着腳尖走進廚房,打開淨水器。水流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連忙調小了些。接滿水後,她卻沒有立刻回房,而是在廚房門口猶豫了片刻。

顧北辭察覺到了她的遲疑,轉過頭。

“那個……”林星晚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夜晚的靜謐吞沒,“陽台,我可以去一下嗎?就一分鍾。”

公約裏沒有具體規定陽台的使用權限,但按照“公共區域”的界定,晚上十一點後顯然不應該再去。

顧北辭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零三分。

“原因?”他問。

“我的多肉。”林星晚指了指陽台方向,“白天曬了太陽,晚上想收進來。就兩盆,很快。”

顧北辭順着她的手指看去。陽台的角落裏,確實有兩小盆植物,在月光下呈現出模糊的輪廓。他白天就注意到了,但以爲是物業統一擺放的裝飾。

他沉默了幾秒。

“三分鍾。”他說。

“謝謝!”林星晚眼睛一亮,輕手輕腳地推開陽台的玻璃門。

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帶着初秋的涼意。她快步走到角落,蹲下身,小心地捧起那兩盆多肉——一盆是飽滿的桃蛋,一盆是舒展的玉露,都養得很好,葉片在月光下泛着潤澤的光。

就在她起身準備回屋時,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夜空。

然後她停住了。

北校區的光污染比南校區少得多。此刻夜幕清澈如洗,漫天星子碎銀般鋪灑開來,一條淡淡的銀河橫貫天際,那是在南校區幾乎看不到的景象。

林星晚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整個人貼在陽台欄杆上,仰着頭。

風揚起她的發絲,月光在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她完全忘了時間,忘了公約,只是怔怔地望着星空,眼睛裏倒映着細碎的光。

客廳裏,顧北辭看着陽台上的背影。

他原本想提醒她時間到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屏幕上的代碼還在滾動,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林星晚保持那個姿勢足足一分鍾,才像是突然驚醒,慌忙捧着多肉往回走。回到客廳,關上玻璃門,她臉上還帶着未褪的驚嘆。

“北校區的星空好清晰啊。”她忍不住說,聲音裏有着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在南校區住了兩年,從來沒看到過銀河。”

顧北辭看向她懷裏那兩盆植物:“就爲了這個?”

“嗯?”林星晚順着他的視線低頭,笑了,“哦,多肉是我的。養了三年了,從家裏帶過來的。它們喜歡曬太陽,但不能一直暴曬,所以晚上得收進來。”

她說着,把多肉放在客廳靠近自己房門的一個小邊幾上——那是整個客廳裏唯一一塊不屬於公約明確劃分的區域。

顧北辭看着她的動作。她擺放得很小心,調整了好幾次角度,讓每一片葉子都能舒展開。那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對生命的細致呵護。

“你經常看星星?”他問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會問的問題。

林星晚直起身,搖搖頭:“想,但沒條件。南校區燈光太亮,而且……”她頓了頓,“平時也挺忙的。”

她沒說的是,其實她一直想拍一期關於星空的視頻。但設備要求高,地點難找,計劃就一直擱置着。

“天文台每周五晚上有公衆開放。”顧北辭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需要預約,但學生優先。”

林星晚愣住了。

她看向顧北辭。他依舊坐在電腦前,側着臉,鏡片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清眼神。那句話就像隨手扔出的一顆小石子,卻在她的心湖裏激起了漣漪。

“真的嗎?”她的聲音裏帶着不確定的驚喜,“我怎麼不知道?”

“物理學院主辦的,宣傳範圍不大。”顧北辭敲了一下鍵盤,“網站上有信息。”

林星晚立刻拿出手機搜索。果然,星海大學天文台的頁面裏,確實有公衆開放的預約通道。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專業的天文望遠鏡圖片,心跳都快了幾拍。

“謝謝。”她抬起頭,真誠地說,“這個信息對我……很有用。”

顧北辭沒回應,只是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屏幕。

但林星晚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紅——也許是台燈光線的錯覺。

她抱着多肉回到房間,輕輕關上門。背靠着門板,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腔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膨脹。

陽台上的星空還在眼前晃。

還有顧北辭那句話。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台燈,將那兩盆多肉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然後她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星光志”的素材庫。

文件夾裏分類整齊:校園角落、人物訪談、季節變化、活動記錄……但沒有“星空”。

她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爲“星”。

想了想,又加了一個字:“辰”。

“星辰”文件夾裏空空如也,只有一張她剛剛用手機匆忙拍下的陽台夜空——像素不高,還有些模糊,但銀河的輪廓依稀可見。

林星晚盯着這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打開文檔,敲下幾行字:

【企劃草案:星海之辰】

主題:記錄校園裏的星空與天文愛好者

地點:北校區天文台、無光污染區域

形式:短片+圖文志

核心:科學背後的浪漫,理性中的感性

難點:專業內容審核、拍攝許可、設備……

她寫到這裏停了下來。

設備是個大問題。拍星空需要專業的相機和鏡頭,她現有的設備不夠。而且天文台的拍攝許可……顧北辭給的那張名片突然浮現在腦海。

也許,可以試試?

這個念頭讓她有些興奮,又有些忐忑。她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半了。

該睡了。

她關掉電腦,躺上床。閉上眼睛,腦海裏卻還是那片星空,還有玻璃門後那個坐在光影中的側影。

客廳裏,顧北辭在十二點整結束了工作。

他保存所有數據,關機,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走到客廳中央時,他的腳步停在了那個小邊幾前。

兩盆多肉靜靜地待在月光裏。桃蛋圓潤飽滿,玉露晶瑩剔透,葉片上還帶着細微的水珠——應該是林星晚剛才噴過水。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

植物學不是他的領域,但這種生命形態的幾何結構很有意思。葉片的排列遵循着某種數學規律,生長角度精確而優美。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桃蛋的葉片。觸感厚實微涼,像某種軟質材料。

客廳的掛鍾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十二點零五分。

顧北辭收回手,站起身。他走到陽台,推開玻璃門。

夜風更涼了。他抬頭望向夜空——和往常一樣,沒什麼特別。星星的位置、亮度、可見度,都可以用公式計算和預測。

但今晚,他多看了幾秒。

回到屋內,他經過林星晚的房門時,聽到裏面傳來極其均勻輕微的呼吸聲——她已經睡着了。

顧北辭關掉客廳最後那盞台燈,走進自己房間。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卻罕見地沒有立刻入睡。

他想起了林星晚仰頭看星星時的側臉,想起了她眼睛裏倒映的光,想起了她說“銀河”時聲音裏的那絲驚嘆。

那些他早已習以爲常、甚至視爲背景噪聲的天體,在另一個人眼裏,竟然是值得那樣專注凝視的存在。

這不合理。

但很有趣。

窗外的星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房間地板上切出幾道細長的光痕。

顧北辭閉上眼睛。

腦海裏,代碼、公式、數據流,和一片模糊的星空交織在一起。

而客廳那個小邊幾上,兩盆多肉在月光中靜靜呼吸。其中一盆的葉片上,留下了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指紋印記。

那是這個空間裏,第一個打破公約明確界限的、無聲的觸碰。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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