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一種最冷酷也最神奇的東西。它能沖刷血跡,掩埋廢墟,也能讓傷痛沉澱,讓新生萌發。
仿佛只是彈指一瞬,又仿佛已經隔了滄海桑田。東南軍區,某綜合特種作戰訓練基地。
這裏不再是當年雷電和火鳳凰初創時的簡陋營地,現代化的營房、開闊的訓練場、復雜的模擬街區、器械齊全的體能館,無不彰顯着這裏的不同尋常。
此刻,在其中一個綜合戰術訓練場上,氣氛卻有些奇異。一群穿着嶄新作訓服、剃着板寸、臉上還帶着初入特種部隊的稚嫩與傲氣的男兵,正在泥漿坑、鐵絲網、高牆、獨木橋構成的障礙場中拼命掙扎。
他們的動作標準,速度也不慢,但眉宇間總有一股被壓抑的不服氣。因爲,站在場邊高台上,抱着手臂冷冷注視着他們的,是一群女兵。
清一色的女兵。
同樣穿着利落的作訓服,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刀。她們沒有大聲呵斥,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種沉默卻比任何吼叫都更具壓迫感。陽光落在她們臉上,曬出健康的膚色,也照亮了她們眼中歷經硝煙洗禮後才有的沉靜與鋒芒。
領頭的那名女子,站在高台最前方。她身姿高挑勻稱,站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剪短的頭發利落地別在耳後,露出一張輪廓清晰、線條略顯冷硬的臉。她的皮膚是長期野外訓練後的小麥色,鼻梁挺直,嘴唇習慣性地微微抿着。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顏色比常人略深,眼神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穿一切僞裝,直視本質。
此刻,這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近乎苛刻的審視。
“速度太慢。”
“動作拖泥帶水。”
“協同?你們是一個隊伍嗎?我看是八只沒頭蒼蠅。”清冷的聲音通過她唇邊的小型擴音器傳出,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一個正在奮力攀爬高牆的男兵耳朵裏,像冰珠子砸在鋼板上。
“如果你們就只有這點兒本事的話,那我勸你們還是趁早滾蛋的好。這裏不是托兒所,沒時間陪少爺們玩過家家。”
男兵們臉漲得通紅,有幾個眼中幾乎噴出火來,但礙於紀律和對方肩章上的軍銜,只能把怒火和屈辱咽回肚子,更加拼命地向前沖。
她是葉寸心。少校軍銜。現任火鳳凰女子特戰隊隊長,代號:敵死。
十年前,她還只是火鳳凰選拔營裏那個天賦過人卻也桀驁不馴的列兵葉寸心。
十年間,無數次的出生入死,嚴苛到極致的自我要求,將當年的棱角打磨得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堅硬。她不再輕易將情緒寫在臉上,那份曾經的張揚和銳氣,沉澱成了此刻深潭般的冷冽和指揮若定的威嚴。
只有最熟悉她的老戰友,或許才能從她偶爾凝視遠方時瞬間失神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一絲極快隱沒的、與這身鐵血氣質不符的沉重。訓練場上的男兵們終於跌跌撞撞、渾身泥水地完成了障礙場全程,在高台下喘着粗氣列隊站好,不少人臉上身上都掛了彩,眼神倔強地看着台上的葉寸心。
葉寸心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沒有表揚,也沒有再批評。那眼神仿佛在評估一批裝備的性能,合格與否,早有結論。
“帶回。總結。”
她言簡意賅地對身旁一名火鳳凰隊員吩咐道。
“是,隊長!”
就在那名女隊員正要下令時,訓練場邊緣,一名同樣穿着作訓服、跑得滿頭大汗的年輕男兵匆匆趕來,在泥濘的地面上差點滑倒,穩住身形後,快步跑到高台下,立正,敬禮,氣息還未平復:“報告葉隊長!首長電話,緊急,找您的,讓您立刻去一號通訊室!”葉寸心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緊急電話?直接打到訓練場,還指明要她立刻接聽?
“知道了。”
她應道,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波瀾。她對身旁的副隊長沈蘭妮(滅害靈)微微頷首,“這裏交給你。”
“是,隊長放心。”
沈蘭妮利落地回答,眼神裏也掠過一絲疑惑。
葉寸心轉身,步伐穩定而迅速地下台,朝着訓練場外那棟掛着通訊中心牌子的灰色建築走去。陽光將她挺直的背影拉長,每一步都踩得堅實有力,唯有那微微收緊的指尖,泄露了主人內心一絲並不輕鬆的預感。
一號通訊室的門在她身後關閉,隔絕了外面訓練場的喧囂。她拿起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貼在耳邊。
“我是葉寸心。”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低沉,嚴肅,帶着一種她熟悉的、屬於最高決策層的凝重。
“葉寸心同志,有一個代號‘回溯’的絕密任務,需要火鳳凰立刻進入最高戰備狀態。任務簡報和前期資料,已通過加密通道發送至你的終端。閱後即焚。”
“任務目標……”
對方的聲音停頓了一瞬,仿佛在斟酌用詞,“可能與十年前,‘黑貓’事件的部分殘餘線索,以及雷戰同志的犧牲……存在潛在關聯。”
“……”
葉寸心握着話筒的手指,驀地收緊,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通訊室裏異常安靜,只有保密線路特有的輕微電流聲。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冷冽的側臉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線條。
電話那頭已經掛斷,忙音單調地重復着。她緩緩放下話筒,轉過身,面向牆壁。牆上光潔平整,什麼都沒有。
但她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牆壁,穿透了十年的時光,落回了那座彌漫着硝煙、鮮血和絕望狂笑的廢棄工廠。
雷戰……那個名字,連同最後記憶中他血肉模糊卻依舊緊握炸彈殘骸的身影,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在這一刻,帶着滾燙的熔岩和毀滅般的力量,轟然撞進她的腦海。沉寂的深潭底部,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