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這不入流的差事,便算了吧
冬的頭短,一晃便是四。
這一晌午,徐家村村口的狗叫得格外歡實。
一輛青布馬車碾着碎雪,穩穩當當停在了徐三甲家門口。
簾子一掀,陸少陽那一身標志性的青布直裰便顯了出來,只是今他手裏提着的那個黑漆木箱,看着分量極沉。
“妹夫!”
陸少陽沒擺什麼大舅哥的架子,進門便將箱子往堂屋八仙桌上一擱。
沉悶的一聲響。
蓋子掀開,表面是銀票,底下,白花花的銀錠子整整齊齊碼在裏頭,映得堂屋都亮堂了幾分。
“三百兩,一分不少,全是官鑄的雪花銀。”
徐三甲瞥了一眼那銀子,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轉手給陸少陽倒了杯熱茶。
“有勞兄長親自跑一趟。”
陸少陽接過茶盞,目光落在院子裏那群正把石鎖舞得虎虎生風的少年身上。
“霍!”
他忍不住贊了一聲。
“這一陣子不見,你這院子裏的氣倒是重了不少。那幾個小子,看着都有幾分兵樣子了。”
說着,他收回目光,視線在徐三甲那兩鬢的幾縷霜白上停頓了片刻。
“只是你也莫要太拼命。這才多久沒見,我看你這面相,竟是蒼老了許多。”
徐三甲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將這話題岔了過去。
“歲月催人老,哪有個準數。”
他身子前傾,目光炯炯地看着陸少陽。
“不說這個。源兒那孩子書讀得如何了?明年便是院試,可是要去府城?”
提到兒子,陸少陽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還算爭氣,先生說火候到了,明年是要去一趟府城搏個功名。”
“那正好。”
徐三甲手指輕輕叩擊着桌面,發出一連串篤篤聲。
“路上不太平。讓老大徐東跟着去吧,那小子如今一身蠻力,尋常三五個蟊賊近不得身。讓他給源兒當個護衛,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陸少陽聞言,眼睛頓時一亮。
他正愁這路途遙遠,自家兒子又是文弱書生,怕路上出岔子。
“那感情好!我正愁這事兒,既是自家人,我也就不跟你客氣推辭了。”
此時落定,陸少陽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放下茶盞。
“三甲,那爹在席間提的謀官之事,我回去便去尋了羅知縣。”
徐三甲心頭微動,面上卻依舊四平八穩。
“哦?知縣大人如何說?”
“你斬刀疤劉,替縣衙去了一塊心病,羅大人確實對你印象頗深,甚至還在卷宗上圈了你的名字。”
陸少陽嘆了口氣,眉頭微微皺起。
“只是不巧,如今縣衙裏有品級的官缺,是一個也沒有。巡檢司那邊更是早就被幾家大戶給盯着,水潑不進。”
徐三甲並未話,只是靜靜聽着。
“羅大人的意思是,若你願意,可在縣衙裏先謀個差事。捕班快手,或者是驛站的驛丞,雖說是不入流的役職,但好歹也是吃皇糧的,將來若是有了空缺,也能近水樓台。”
衙役?驛丞?
徐三甲心中冷笑。
說得好聽是吃皇糧,說白了就是官府的腿子,賤役!
不僅要受上官驅使,還要被百姓戳脊梁骨,關鍵是這身份一旦定下,子孫後代科舉都要受限。
他徐三甲兩世爲人,身懷金手指,手握三百兩巨款,豈能去受這份窩囊氣?
“多謝兄長費心。”
徐三甲緩緩搖頭,語氣雖輕,卻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不入流的差事,便算了吧。”
陸少陽似是早料到他會這般反應,並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頗爲惋惜地搖了搖頭。
“我就知道你心氣高。”
徐三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如井。
“非是心氣高,而是這世道亂。我若去了衙門當差,每被瑣事纏身,哪還有時間打熬氣力?家中這一大家子老小,真遇上事兒,靠那一身皂衣可護不住。”
“況且......”
他放下茶盞。
“羅知縣不過是因爲剿匪之功才看我一眼,真若想搏個前程,還得靠真本事和硬實力。眼下時機未到,我寧願留在村中,把家裏這群崽子調教出來。”
陸少陽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流露出敬佩。
這妹夫,果然是個通透人,看得比誰都遠。
“你說得對。打鐵還需自身硬。”
陸少陽站起身,拍了拍徐三甲的肩膀。
“既然你已在羅大人那裏掛了號,將來未必沒有機會。如今邊患未平,只要咱們手裏有本事,這機會,早晚會撞上門來。”
徐三甲起身相送,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無言自通。
“急不得。”
徐三甲望着陸少陽馬車遠去的背影,輕聲自語。
“只有把基扎得深了,風雨來時,這棵樹才不會倒。”
大門剛剛合上,徐三甲只覺得眼前一花。
一道身影搓着衣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手裏的那張薄紙,眼珠子恨不得粘在上面摳不下來。
正是大兒媳婦趙氏。
緊接着,二兒子徐西呼哧帶喘地湊到了跟前,脖子伸得老長。
“爹!真有三百兩?是銀票吧?”
那聲音都在抖,也不知是凍的還是激動的。
徐三甲鼻孔裏哼出一道白氣,手腕一翻,銀票瞬間消失在袖口裏。
“一邊去!”
他斜睨了這群沒出息的一眼。
“這是老子的賣命錢,跟你們有什麼相?”
徐西一聽這話,急得直跺腳,滿臉的褶子都要擠在一起。
“爹!我就看一眼!長這麼大,咱連十兩的銀錠子都沒摸過幾回,更別提銀票了!”
“那是官家出的票子,聽說只有城裏的大老爺才用得起!”
徐三甲眼皮都沒抬,抬腳就要往裏屋走。
“想要看?自個兒賺去!”
徐西嘴角一撇,眼巴巴地瞅着自家老爹的背影。
徐三甲腳步一頓,心終究還是軟了軟。
他轉過身,沒好氣地從袖口抽出那張銀票,兩手指夾着,在半空中晃了晃。
“就一眼!”
“要是敢上手撕了,老子把你的皮剝下來補上!”
話音未落,徐北那小子也不知從哪竄了出來,剛才還撅着嘴嫌棄讀書苦,這會兒咧着嘴笑得像朵綻開的菊花。
他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雙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這才敢虛虛地托着那張銀票的一角。
“乖乖......這就值三百兩?”
徐東、趙氏,甚至是平裏最矜持的義女徐慧珍,此刻也都顧不得什麼規矩,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腦袋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