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兒乖,不哭。”她拍着孩子的背,“記住,你不是沒爹的孩子,你的爹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他…叫沈泊舟。”
“她還說…我是目不識丁的文盲。”安兒繼續抽噎着。
崔令儀的淚落下來,“我的安兒會寫字,比許多人都強,你不是文盲。”
夜色漸深,安兒終於哭累了,窩在崔令儀懷裏沉沉睡去,臉頰上還掛着未的淚珠。
崔令儀摟着熟睡的安兒,指尖輕觸着孩子臉上的紅痕,心痛的無以復加。
她的安兒,本該在錦繡堆裏長大,讀書習字,騎馬射箭,而不是困在這方寸之地,被人嘲笑“文盲”、“乞丐”。
她不能讓安兒這樣。
翌清晨,崔令儀仔細爲安兒敷了臉,那指痕已淡,不細看已不明顯。
“安兒,娘帶你去看老夫人,好嗎?”
安兒仰頭,清澈的眼眸裏有些疑惑,但仍是乖巧點頭:“嗯。”
壽安堂內,裴老夫人見她們母子前來請安,目光在安兒身上停了停,便露出些笑意,讓人拿了點心給他。
崔令儀沒有繞彎子,待安兒安靜吃着點心,她便起身,在老夫人面前端端正正跪下。
“老夫人,民婦今,有一事相求。”
裴老夫人有些訝異,抬手虛扶:“這是做什麼?起來說話。”
崔令儀卻未起身,垂首道:“昨寧兒小姐與安兒有些孩童玩鬧,民婦事後思之,深覺惶恐。”
“安兒年已四歲,正是該開蒙知禮的年紀。民婦自知身份微賤,不敢奢求其他,只懇請老夫人開恩,允安兒在府中族學旁聽,識得幾個字,明白些道理,後也能做個明事理、守本分之人。民婦感激不盡,願做牛做馬,報答老夫人恩德。”
她的話,半字未提昨安兒被扇耳光的委屈,只將沖突輕描淡寫歸於孩童玩鬧,所求也僅是旁聽。
裴老夫人聽完,沉吟片刻。她自然聽得出這玩鬧背後的風波,看着崔令儀低眉順目的側影,又看看一旁懵懂吃着點心、模樣靈秀的安兒,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憐惜。
“起來吧。”老夫人嘆了口氣,“你爲孩子打算,這份心是好的。安兒這孩子,我也瞧着喜歡。族學裏先生學問是好的,多一個旁聽的孩子,也算不得什麼。便依你……”
“母親。”
一道低沉的聲音自門口響起,打斷了老夫人的話。
裴硯不知何時站在了花廳門口。
“此事不妥。”
裴老夫人蹙眉:“硯兒,不過是讓孩子旁聽識幾個字。”
“族學乃裴氏子弟進學之所,規矩嚴謹。”裴硯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沈安非我裴氏血脈,亦非親眷嫡系。允其旁聽,於規矩不合,易生事端。”
他看向崔令儀,眸色深晦:“崔氏,你若想教導孩子,可自行聘請西席。侯府,不提供此等便利。”
自行聘請西席?崔令儀指尖掐進掌心。她若有銀錢請西席,何至於在此受辱?
老夫人還想說什麼,裴硯已微微躬身:“兒子前頭還有公務,先行告退。”說完,竟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便走。
崔令儀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猛地站起身,對老夫人匆匆一禮:“民婦告退。”便牽着尚未明白發生何事的安兒,疾步追了出去。
她追到回廊拐角,才堪堪趕上那道玄色身影。
“裴大人!”她喚住他,聲音因急促和壓抑的怒意而微微發顫。
裴硯駐足,側身回望。陽光透過廊柱,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陰影。
“爲何?”崔令儀盯着他,“安兒只是旁聽,礙不着任何人。爲何連這一點機會都不肯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