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看着她這副油鹽不進、引頸就戮的模樣,心口那股滯悶感驟然加劇,甚至涌上一絲陌生的怒意。她這副樣子,比當年癡纏他時,更讓他覺得刺眼。
“爹爹,你看她!她認了!快趕她們走!”裴寧見縫針地尖叫。
裴硯壓下心頭翻涌的莫名情緒:“既知寄人籬下,就該安分守己,謹言慎行。而不是四處生事,徒惹麻煩。”
這話,算是給今之事定了性。是她崔令儀不安分,惹是生非。
“民婦謹記。”崔令儀應道。
裴硯不再看她,轉而看向女兒和那群下人:“寧兒言行失當,禁足三,抄《女誡》五遍。身邊伺候的人,未能規勸約束,各領五板子。”
裴寧癟嘴想哭,觸及父親冷淡的眼神,又憋了回去。
裴硯最後瞥了一眼崔令儀,“西跨院既已撥給你們,就好生待着。莫要再做此等有失體統之事。”
說完,他轉身離去。
待他背影遠去,崔令儀緩緩蹲下身,一點點撿起那些野菜。指尖沾着冰涼的泥土,那點微澀的清新氣息,沿着指尖蔓開。
安兒輕輕拉住她的袖子,小聲問:“娘親,那個很凶的叔叔,是不是討厭我們?”
崔令儀動作一頓,將最後一點野菜攏進懷裏,站起身,牽起安兒冰涼的小手。
“不重要。”
安兒很懂事,那受驚後,夜裏偶爾會做噩夢,但白裏從不提起。只是愈發安靜,常趴在漏風的窗邊,看外頭掠過的小鳥,或用樹枝在地上劃拉。
這午後,崔令儀在院中漿洗衣物,趙婆子匆匆尋來,臉色發白:“崔娘子,快去東跨院瞧瞧,大咳得厲害,大爺已去請大夫了!”
崔令儀心一沉,對安兒急聲道:“安兒乖,待在屋裏,誰來也別開門,等娘回來。”
安兒用力點頭:“娘親快去,安兒聽話。”
她摸了摸他的頭,跟着趙婆子匆匆離去。
她前腳剛走,後腳西跨院的破木門便被不客氣地推開。
裴寧帶着兩個丫鬟,大搖大擺走了進來。她一身簇新粉緞,像精致的瓷娃娃。
“喂,小乞丐!”她一眼看到獨自站在屋門口的安兒。
安兒警惕地看着她,往門裏縮了縮。
“啞巴啦?你娘那個壞女人呢?”裴寧轉了一圈,沒看到崔令儀,更得意,走到安兒面前打量他洗得發白的粗布衣,嗤笑道:“穿得真破,果然是乞丐。”
安兒抿緊嘴唇,黑亮的眼睛瞪着她。
“聽說你爹死了?沒爹的野孩子!”裴寧揚起下巴。
她忽然看到安兒腳邊用樹枝劃出的幾道歪扭痕跡,依稀是“人”、“口”。
她眼睛一亮,笑道:“哎呀!鬼畫符!你想寫字?笑死人了,你認得字嗎?我爹爹早給我請了西席,學《千字文》了!你呀,就是個目不識丁的小文盲!”
安兒的小臉漲紅了。他可以忍受說他窮、沒爹,但不能忍受嘲笑他認字。那是娘親在油燈下一筆一畫教的,是他和娘親最珍貴的秘密。
“我認得字。”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認得?”裴寧笑得前仰後合,“你認得什麼?有本事寫我的名字。寫‘裴寧’,你會嗎?小文盲!”
安兒緊緊攥拳。他不會寫“裴寧”,但他會寫別的。
他蹲下身,撿起樹枝,尋了一小塊平整硬地,小手用力握着,微微顫抖,落下的筆畫卻清晰端正。
他寫了一個“安”。平安的安。他的名字。
旁邊,又寫下了一個“儀”。令儀的儀。他娘親的名字。
兩個簡單的字,並列在灰撲撲的地面上,筆畫稚嫩,結構卻已初具模樣,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