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直上山巔
二十七下坊群落中,玉字坊頭坊的高大門楣鶴立雞群,
要說這玉字坊的頭坊,相比左右其他工坊確實氣派,
進了工坊大門,裏面簡直就是一處三進院的豪宅,
大門的門樓兩側是庫房,分別存放工坊的成品與原料,
進門後寬大的院落裏是大小爐窯與鑄造台,圍牆邊是成堆的木炭和柴,
這裏是工匠們主要的工作場所,
大院後面的二進門,門樓裏是工匠們吃飯休息的地方,
進門後,狹長的內院兩側是工匠們住宿的房間,
再往後就是第三道大門,門廳裏供奉着一尊祝融像,
據說火神祝融是這裏所有工匠信奉的祖師爺,
每天清晨開工前,衆工匠都要到這裏祭拜祈福,
門廳兩側廳堂,是這頭坊坊主接待之所,
而穿過廳堂,就到了工坊的後院,
這裏有一座內分三間的大正房和兩側八間廂房,
整體配置可謂十分豪華。
此前,這就是陳火匠及其家眷的居所,
不過現在,他的家眷正紛紛遷出,一群工匠也正忙碌着幫忙搬抬物品。
此後,這裏就是陳單的居所了,
陳單沒什麼家眷,孤身一人住在這空曠的後院也不舒服,
他索性叮囑幾個徒弟都搬到後院來居住,
看着八間淨整潔的廂房,徒弟們各自喜笑顏開。
此時唯獨陳單高興不起來,
他看着工匠們搬離的物品,無非是些壇壇罐罐、竹席矮桌,
連一個像樣的桌椅板凳都沒有,更別提什麼家具了,
這讓陳單心裏不禁嘀咕起來:
這到底是個什麼時代?連張像樣的桌子椅子都沒有?
一旁的陳堅以爲他不滿意自己把家當都搬離,連忙解釋:
“陳師傅,這些都是小人的一些舊物,之後會讓輔事季平給您和幾位高徒分配新的用具,有什麼需要,您盡管再提就是了”
陳單心不在焉的點點頭,
工匠們紛亂忙碌,
頭漸漸西斜,
碭山深處,一條石路幾度蜿蜒,眼前豁然開朗,
透過山間樹林,山下城邑全貌已可盡收眼底,
山腰露出一座門樓,樓牌上刻三個大字:半玉坊。
這裏就是玉字號的中坊所在。
穿過門樓,開闊的石路兩側是高大的工坊,石路直通後方一座最大的屋子,
大屋內,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正端着一把雕紋精美的青銅劍細細欣賞,
這位老爺子正是玉字號中坊工師、二十七下坊大工師練青的師傅——南宮泗。
南宮老爺子正端詳手裏的寶劍,
忽一人來報:
“南宮大人,福陽先生求見”
聽此,老爺子笑呵呵放下劍:
“哦?他這時候上山來可早了點,怕是有什麼急事吧,快請他進來”
片刻,工佐福陽抱着包袱氣喘籲籲進來,
南宮老爺子打趣道:
“福陽,離飯點還有些時候呢,這麼早就跑來了?”
福陽放下包袱一擺手,咧嘴道:
“老爺子我......我不是來蹭飯的”
說話間,福陽看見桌上一個陶碗,端起來央求:
“來點水,渴死我了”
老爺子一邊吩咐人倒水,一邊笑道:
“什麼急事把你跑成這樣?”
福陽接過下人倒的水猛喝幾口,放下碗一拍包袱:
“撿到寶了,練青讓我趕緊拿過來給您老人家看看,盡快做個決斷”
老爺子盯着包袱微微一愣,福陽也不賣關子,三兩下打開包袱,
一把未經打磨、顏色烏黑又粗糙的鐵劍顯露出來,
南宮泗神色一沉,頗爲驚訝:
“鐵劍?”
“沒錯”
福陽指着劍說:
“就在剛剛,這把鐵劍連斷虎字坊和月字坊的規制軍劍,您能相信麼,以鐵劍砍斷軍劍,還連斷兩把毫發無傷,世上竟有這等蹊蹺事!”
在當下大多數人的認知中,鐵,要麼脆,要麼軟,只能做些簡陋的農具,絕無可能與歷來做兵器的銅錫合金劍相提並論,
然而,老爺子卻將鐵劍拿在手裏反復摸索打量,一言不發,
福陽又連忙道:
“練青說,也許這就是家主在尋找的物件,讓您盡快做個決斷,畢竟虎坊和月坊的人都已見過此劍,他擔心後面會有變數”
南宮泗手指在劍身上輕彈一下,聽過聲音後喃喃道:
“練青這孩子果然天資過人,即使外觀相差這麼多,還是一眼看出了本質”
福陽茫然問:
“本質,什麼本質?”
老爺子回過神,盯着福陽問:
“此劍何人所造?”
福陽想了想說:
“是今天剛從戰俘營裏接出來的幾個工匠,他們正是用此劍通過了戰俘營的測試,又砍斷了虎字坊和月字坊的兩把軍劍”
老爺子又問:
“現在這幾人在哪裏?”
福陽連忙回:
“都被練青收入了玉字號的下坊,還專門爲他們騰出一間工坊安置,幾人都被留在了玉字號,一個都沒分出去”
聽此,南宮老爺子連忙將劍重新包裹好,交給福陽叮囑:
“你現在就繼續向前,趕往上坊攻玉閣,將此劍交給家主,練青沒看錯,這就是家主多年所尋之物!”
福陽越發驚訝:
“當真?南宮大人您......”
不等他說完,老爺子叮囑:
“不需要在我這裏耽擱時間,快去!”
聽此,福陽不敢耽擱,抱緊包裹匆匆告別離開,繼續趕路。
看着福陽離開的背影,老爺子南宮泗捋着胡須,神色凝重的低語:
“這等人物,竟會出現在戰俘營裏?匪夷所思!”
......
西邊的頭直地平線,
福陽抱着包裹總算來到山頂,
腳下石階路蜿蜒一轉,眼前赫然矗立一座石雕拱門,門楣上書三個大字:
攻玉閣!
這攻玉閣,便是碭邑三十六坊中,地位最高的玉字坊上坊。
福陽臨近石雕拱門前,停下腳步努力深吸口氣,
待氣息稍稍平穩,這才緩步上前,
只見門下兩位白衣華服的女子迎面而來,
福陽連忙抱着包裹彎腰拱手道:
“工佐福陽,受練青和南宮大人所托,上山拜見家主”
稍顯成熟些的女子盯着他懷中包裹詢問:
“這是何物?”
福陽連忙雙手將包裹呈上:
“今下坊偶得一柄好劍,超乎尋常,經南宮大人辨認,或爲家主所尋之物,特命我前來呈送家主查驗”
年輕些的女子微微皺眉:
“區區下坊,能出什麼好劍”
成熟些的女子接過包袱,遞給年輕女子叮囑:
“歡兒不得無禮,既然是南宮大人親自鑑別過的,必然非比尋常,你速速呈送家主查驗”
被稱爲歡兒的女子接過包袱,點點頭轉身上山,
稍成熟的女子又朝福陽微笑道:
“福陽先生,請隨我來吧”
福陽擦擦額頭上的細汗,笑着點頭:
“有勞彩霞姑娘”
福陽跟在這位彩霞姑娘身後沒走兩步,前方已不見那位歡兒姑娘的身影,
福陽不禁感慨:
“小丫頭跑的是快”
彩霞輕笑道:
“夕歡早已不是當年垂髫小兒,福陽先生可不敢當面再稱她小丫頭,不然非要和您鬧脾氣不可”
福陽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長大嘍,不再是當年那個追在人後頭的跟屁蟲了”
......
山頂,一幢高大的木質樓閣矗立在夕陽下,
金色的夕陽餘暉透過敞開的窗戶,灑在廳堂平滑的木地板上,
福陽恭敬的伏在一面輕紗帳前,
輕紗帳內,一雙玉手輕撫面前黝黑的鐵劍,
“此劍,何人所造?”
一聲詢問,沉穩從容,莊嚴中又略帶幾分慵懶,
說話女子的語氣聽上去平易親切,卻又透着難以名狀的疏離感,
“回稟家主大人,此劍乃今戰俘營選送的工匠所造”
福陽伏在地上小心謹慎的將來龍去脈又細細講述了一遍,
待他說完,廳堂內寂靜了好一陣,
突然,輕紗帳內的女子叮囑一聲:
“歡兒,借你的青鋒劍一試!”
守在一旁的夕歡當即上前一步,抬手將佩劍抽出斜在身前,
帳中女子隨手一揮,鐵劍化作一道烏光破空而出,
夕歡眉眼一瞪,抖腕提劍,一道青光閃過,
只聽嘡一聲脆響,
鐵劍陡然轉向射入一旁的立柱,輕薄的劍身微微顫動,
隨後一節殘劍在空中旋轉着落下,噔一聲在平滑的木地板上,
夕歡朝手中青鋒劍定睛一看,自己這把十分喜愛的佩劍,竟只剩半截!
她頓時花容失色,看一眼立柱上黝黑的鐵劍,又看向輕紗帳中的女人驚怒道:
“姐姐,這劍......”
“是把好劍!”
帳中女子打斷她的話,
伏在地上的福陽心中對此早有預期,連忙附和:
“的確是把好劍,小人因此不敢耽擱”
另一邊的彩霞姑娘面對眼前一幕也頗爲驚訝,
就在這時,帳中女子又叮囑:
“彩霞,取歸塵劍來”
福陽心頭一驚,
傳說中的歸塵劍,乃是老家主歐冶鈞生前的佩劍,
那是他耗盡半生的傑作,
老家主臨終前,將歸塵劍和家主之位一並傳給了唯一的女兒歐冶玉衡,
並留下一句族內人盡皆知的遺言:
“若得良匠能鑄鋒,斬斷歸塵可攻玉”
如今,歸塵劍已是玉字號上坊“攻玉閣”的鎮閣神兵,
長久以來,福陽只在傳聞中聽說過這把劍,從未見過
想不到玉衡大人,竟然要用歸塵劍來測試這把其貌不揚的黑鐵劍,
福陽簡直不敢想象,自己這一路上抱着的,究竟是一把什麼寶貝!
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那幾個戰俘營裏灰頭土臉的家夥,
造出的劍竟能驚動神兵歸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