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那一聲咆哮,像是在平靜的食堂裏投下了一顆炸雷。
整個食堂鴉雀無聲。
被點名的張副團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着雷震那雙布滿血絲、像是要吃人的眼睛,再看看那個把筷子進桌子的小娃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了後腦勺。
這不是講道理的時候。
雷震的膛劇烈起伏,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彎腰,一把將還處於攻擊姿態的小七抱了起來。
他轉身就走,留給身後一食堂目瞪口呆的戰士和一個搖搖欲墜的副團長。
回到宿舍,雷震把小七放在床上。
他一言不發,從自己的櫃子裏翻出一個醫藥包,抓起小七那只扔出筷子的小手。
她的手心很嫩,剛才那一下力道太大,虎口被筷子尾端磨破了一層皮,滲出了血絲。
雷震用棉籤沾了點紅藥水,動作笨拙得像是在拆卸一顆地雷。
小七想把手抽回來,但雷震的大手像鐵鉗一樣,她掙不開。她能聞到這個高大“綠衣服”身上,那股憤怒的氣味正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像是雨後泥土的沉重味道。
他沒罵她。
他甚至沒看她一眼,只是低着頭,專注地給她上藥。
夜色很快降臨。
北疆的夜晚來得又早又冷,窗外寒風呼嘯,刮得樹枝嗚嗚作響。
雷震把小七塞進了被窩裏,用厚實的軍被把她裹得像個蠶寶寶。
“睡吧。”他說完,起身走到門口,爲了防止她再亂跑,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從外面輕輕帶上,並且上了門銷。
他自己則搬了張椅子,就守在門外,打算和昨晚一樣將就一夜。
在他看來,關好門窗,是爲她好,能擋住寒風。
可他不知道。
在山裏長大的野獸,最怕的不是寒冷,而是密閉。
宿舍裏,小七躺在柔軟的被窩裏,卻毫無睡意。
門被關上了。
窗戶也被關上了。
這個四四方方的空間,變成了一個盒子。一個把她牢牢困住的盒子。
風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變得很遙遠,很模糊。
屋子裏太安靜了,安靜到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咚咚”的跳動聲,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裏流動的聲音。
空氣好像越來越少,越來越粘稠。
她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那種被獵人陷阱的鐵籠關住的、瀕死的恐懼,從記憶深處猛地翻涌上來,瞬間淹沒了她。
她猛地從被窩裏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不行。
要出去。
必須出去!
小七從床上一躍而下,光着腳丫沖到門邊。她用小手使勁推,使勁拉,那扇厚重的木門紋絲不動。
門被鎖住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她被關起來了。
小七的眼睛裏,那屬於人類孩童的清澈和茫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野獸被入絕境時的瘋狂。
她轉過身,面對着那面刷着白漆的牆壁。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用那剛剛長出一點的指甲,開始瘋狂地抓撓牆壁。
“刺啦——刺啦——”
指甲劃過粗糙的牆面,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白色的牆灰簌簌落下,她的指甲很快就劈了,翻卷開來,鮮血順着指尖流下,在白色的牆壁上印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可她感覺不到疼。
她只知道,要出去,要挖一個洞,從這個該死的盒子裏逃出去!
門外,守在椅子上的雷震被這陣奇怪的聲音驚醒。
他皺着眉,側耳傾聽。
是抓撓聲。
像是有老鼠在裏面啃木頭。
他心裏咯噔一下,猛地站起來,拉開了門銷。
門一開,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小七正背對着他,像一只瘋了的小獸,用血肉模糊的雙手,徒勞地在堅硬的牆壁上抓撓着。
“丫頭!”雷震沖了過去,一把將她從牆邊抱開。
小七在他懷裏劇烈地掙扎,喉嚨裏發出不似人聲的嗬嗬聲,張嘴就朝他的肩膀咬去。
雷-震任由她咬着,用自己的身體緊緊地禁錮住她,聲音裏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別怕!別怕!門開着!叔在呢!”
他一遍遍地重復着,用自己的體溫,試圖溫暖她冰冷僵硬的身體。
也許是門外的冷風灌了進來,也許是雷震的聲音起了作用。
小七掙扎的力道漸漸小了。
她鬆開了嘴,趴在雷震的肩膀上,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雷震抱着她,看着牆上那些刺眼的血痕,又看看她那雙血肉模糊的小手,心髒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以爲自己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房間,卻沒想到,是親手給她建了一座監獄。
就在這時,營區裏響起了一陣動。
一個警衛員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營長!不好了!那頭老虎……它把關它的庫房門給撞爛了,跑出來了!”
雷震還沒來得及說話。
懷裏的小七聽到“老虎”兩個字,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猛地從雷震懷裏掙脫,跳到地上,頭也不回地就朝外面沖了出去。
“丫頭!”雷震急忙追了上去。
小七沖出宿舍樓,在空曠的營區裏茫然地跑着。
她不知道要去哪裏,她只是本能地在尋找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
不是房子。
不是這種會把她關起來的盒子。
她跑着跑着,就跑到了場邊。
那裏,堆放着一些施工剩下的水泥管道。
黑黢黢的洞口,像極了她在山裏最熟悉不過的樹洞和岩洞。
是安全的。
小七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鑽了進去。
管道裏很黑,很安靜,帶着一股水泥的冰冷氣味。但這裏前後通透,能看到外面的星光,能感覺到流動的風。
這裏不會把她關起來。
小七蜷縮在管道的最深處,把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
就在這時,一個巨大的、毛茸茸的腦袋從管道的另一頭探了進來。
是 大花。
它聞到了小主人身上恐懼和鮮血的味道,撞開門就追了出來。
“嗚……”大花發出委屈的低吼,它小心翼翼地爬進管道,用自己巨大的身體,將小七整個裹了起來。
熟悉的野獸氣息和溫暖的皮毛,瞬間撫平了小七所有的恐慌。
她把那雙還在流血的小手,埋進大花溫暖厚實的肚皮裏,小小的身體一拱一拱,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
然後,她抱着大花的尾巴,終於安心地睡着了。
雷震追到場邊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他的兵正舉着手電,緊張地和那頭老虎對峙。
而手電光照亮的管道深處,那個他想盡辦法要保護的孩子,正抱着百獸之王的尾巴,睡得香甜。
雷震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他一個人,在冰冷的水泥管前,站了很久很久。
這個在戰場上流血都不吭一聲的漢子,看着眼前這一幕,只覺得眼眶發酸。
他錯了。
他錯得離譜。
他不能用人類的規矩,去硬生生套在一個小野獸的身上。
他必須做出改變。
雷震深吸一口氣,轉身,對着身後待命的警衛排長,下達了一連串讓所有人都摸不着頭腦的命令。
“去,把庫房裏最好的那塊防雨帆布給我拿來!”
“再去炊事班,把所有能找到的稻草,全部搬到我宿舍樓前的空地上!”
“還有,叫上幾個人,去林子裏給我砍幾最結實的木樁子來!”
警衛排長愣住了:“營長,這大半夜的……您這是要啥?”
雷震看着水泥管裏那個小小的身影,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給她,搭個窩。”
“一個能看見星星,能聞到風,老虎能進去陪着她的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