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棠心思幾轉,隱約猜到幾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出了伯府正門,陳平快步走向側邊停放的烏木馬車,車簾低垂。“殿下,沈姑娘來了。”他回頭向雨棠點頭示意。
雨棠走近,陳公公已掀開車簾,車內鋪着青色絨毯,蕭衡身着玄色常服正端坐其中。侍衛立刻搬來馬凳,陳公公示意她上車。
雨棠一時有些無措,踩着馬凳上了車,正要屈膝行禮,卻被一雙溫熱的手穩穩托住。“沈姑娘不必多禮。”蕭衡的聲音比那街上溫和些,“今孤本想親自入府,又怕驚了老夫人,才讓陳平代爲通傳。”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翻涌着說不清的情愫。
雨棠眸光微動,眼底浮起幾分驚詫與惶惑,“多謝殿下費心,雨棠已無大礙,實在不必勞殿下掛懷。”她垂着眼,視線落在腳下絨毯的暗紋上,不敢抬頭。
車廂內一時寂靜無聲,那沉默帶着無形的壓力,讓她有些喘不過氣。雨棠正絞盡腦汁想找些話打破僵局,餘光卻不經意撞上他的目光。
“還疼嗎?”蕭衡的聲音低沉下來。
雨棠指尖輕輕拂過眼角——那裏的痂已脫落,只餘下一抹淺紅,倒真像顆淚痣。“現在不疼了。”她微微牽起唇角,“不過還是要謝殿下,那的劍偏了一分。”
蕭衡喉結滾動:“是孤大意了,讓劍傷了你。”看着她眼角那抹紅,破廟裏那個發着高熱、裹着他外袍的身影,與眼前人漸漸重疊,心中竟泛起一陣莫名的澀意。
雨棠強裝鎮定,莞爾一笑:“實在是小事,就算留了疤也無妨,旁人大約只會當是天生的淚痣。”狹小的車廂裏,氣氛莫名變得曖昧,她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今勞煩殿下,臣女先行告退。”不等蕭衡回應,雨棠已匆匆起身,踩着馬凳下了車,腳步竟有些慌亂,像是身後有什麼在追趕一般。
車簾在身後輕落,隔絕了那道灼得人脊背發緊的視線。雨棠進了垂花門,肩頭微鬆,這才定住了心神。
她忽然抿緊唇角,眼底掠過一絲微變——心中已有了計較:“我本無意與你扯上半分系,可你既已親自尋上門來,那便休怪我……”
理了理被風拂亂的衣襟,她轉身往府中走去,腳下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她與幼弟初到京城,前路茫茫如霧,身後又有大伯父那頭虎視眈眈的惡狼。
若能借那棵大樹的蔭庇,爲自己和弟弟尋得片刻喘息,哪怕只有一線機會,也是好的。——既然是他先遞來的梯子,她沒有理由不順着往上攀。只是這步棋,需得沉住氣,慢慢落子才是。
雨棠回到正院時,老夫人正坐在雕花太師椅上,手裏捏着串菩提子,指尖卻久久沒動。見她進來,老夫人抬眼,神色凝重:“你可知那陳公公是何人?東宮總管太監,太子跟前最得力的人,竟親自跑來給你送藥……”
她欲言又止,終是嘆了口氣:“太子是什麼人物?金枝玉葉,儲君之尊。你受了傷,爲何瞞着家裏?”
“不過是花燈節上的一場意外,原想着是小事,何必驚動長輩。”雨棠垂眸。
老夫人拉她在身旁坐下,滿是皺紋的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掌心帶着暖熱的溫度:“太子政務繁忙,理萬機,卻特意讓貼身總管送藥來,這份‘情誼’,你可明白其中輕重?咱們雖掛着個伯府的名頭,平裏哪能輕易攀得上這等貴人?突然這般上心……祖母不是怪你,只是怕你涉世未深,看不清這裏頭的彎彎繞繞,平白吃了虧啊。”
雨棠低聲道:“棠兒知道。殿下大約只是心懷仁善,覺得誤傷了民女,過來賠個罪罷了。”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白玉瓷藥瓶上:“不管怎樣,以後出門定要當心。這帝王家的事,就像鏡中花、水中月,看着再好看,也是碰不得的。咱們只求安穩度,平安順遂,就夠了。”
晚上更衣時,嬤嬤收拾妝台,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瓷瓶上,指尖懸在半空,終是忍不住開口:“小姐,這雪肌膏,是白裏那位貴人所贈吧?”
雨棠正解着襦裙的系帶,聞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便將花燈節遇刺、太子贈藥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嬤嬤的手微微發顫,攥着帕子的指節都泛了白,聲音裏帶着憂色:“小姐,你心裏……是怎麼想的?”
雨棠脫下最後一件裏衣,輕步邁進浴桶,溫熱的水波漫過腰際,她望着水面晃動的燭影,輕聲道:“不過是兩度萍水相逢。他是儲君,我是民女,原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嬤嬤放心,我自有分寸。”
入睡前,嬤嬤取了雪肌膏,指尖沾了一點,小心翼翼揉在她眼角的淺疤上。清涼的觸感漫開,雨棠閉着眼,唇角微微翹起,帶着幾分戲謔:“嬤嬤倒是比我還上心,難不成還真怕留道疤?”
“小姐的疤,嬤嬤自然得仔細着點。”嬤嬤嘆氣,指尖還停在她眼角,“只是這藥……來路太金貴,怕是不好再用了。”
雨棠睜開眼,銅鏡裏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神情:“藥就是藥,能治病的,哪分什麼來路?”她指尖輕輕點着白玉瓷瓶,冰涼的觸感透過指腹傳來,“況且,人家既鄭重其事地送了,不用反倒顯得咱們不識抬舉。”
嬤嬤手上動作一頓,從鏡中望她:“小姐的意思是……”
雨棠抬手將一縷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燭光在她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我一個孤女,帶着幼弟在這京城落腳,凡事總得留幾分餘地。有時候,不得不爲之。”
嬤嬤的手微微發抖,在她眼角一滯,聲音帶着顫:“嬤嬤……明白。”
雨棠望着銅鏡中嬤嬤憂心忡忡的臉,輕輕按住她布滿皺紋的手,指尖覆上那些粗糙的紋路:“嬤嬤放心。”
她聲音輕柔似嘆息,目光卻清明得很:“雖說大樹底下好乘涼,可這尊大佛……”銅鏡中,她一雙桃花眼明明滅滅,帶着幾分洞悉,“現在招惹,只怕要引火燒身呢。”
說着,她抬手將燭芯剪去一截,跳動的火光頓時暗了幾分。銅鏡中的面容也跟着模糊起來,唯有一雙眼睛依然清亮:“蜘蛛結網,也要挑個安穩的屋檐不是?眼下咱們在這京城裏,安穩最是難得。”
嬤嬤望着她沉靜的側臉,終是點了點頭,將剩下的藥膏細細塗勻,才吹熄了燭火。帳外月光入戶,照得地上一片清輝,像鋪了層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