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縫中,死一般的寂靜。
林野的呼吸幾乎停滯,只有心髒在腔裏瘋狂地擂動,像要掙脫肋骨的囚籠。他死死地盯着掌心那塊晶瑩剔T透的“不融冰”,仿佛要把它看穿。
就是這個東西。
這塊冰冷的、不會融化的晶體,在《冰系寶可夢培育心得》的附錄裏,被描繪成足以讓頂尖訓練家都爲之側目的珍寶。
“價值……巨大……”
這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砸碎了他眼前所有的絕望與迷茫。
他想起了在鎮上打零工時,聽那些來往的旅行者吹噓。一枚品質上乘的進化之石,可以在黑市上賣出五萬聯盟幣的天價。而“不融冰”這種能直接提升寶可夢戰鬥力的永久性攜帶道具,其價值只會更高,甚至是有價無市!
五萬?十萬?還是更多?
林野不敢想象,這個數字對他來說,已經超出了理解的範疇。他只知道,有了這筆錢,他可以做太多太多的事。
他可以給豬豬買最頂級的、用樹果和牛特制的高能量方塊,而不是每天啃食巴巴的廉價口糧。
他可以去正規的寶可夢中心,請喬伊小姐用最先進的儀器,爲豬豬做一個全面的身體檢查和治療,徹底除它從小落下的病。
他可以購買專業的技能學習機,《冰凍光束》、《暴風雪》……那些他以前只敢在書上和電視上仰望的強大技能,將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他甚至……可以給自己換一身真正保暖防寒的沖鋒衣,而不是這件四處漏風的破爛貨。可以吃一頓熱乎乎的、放足了牛肉的拉面,而不是在冰冷的岩縫裏,靠幻想來抵御飢餓。
希望,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前一秒,他還是一個在雪山上掙扎求生,隨時可能和夥伴一起凍斃於此的失敗者。下一秒,他手中就握住了通往未來的鑰匙。
巨大的狂喜沖擊着他幾近崩潰的神經,他的眼眶一熱,視線瞬間模糊。他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將那塊“不融-融冰”緊緊地攥在手心。冰晶那刺骨的寒意,讓他混亂的大腦重新恢復了一絲清明,也讓他真切地感受到,這一切不是幻覺。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嗆得他肺部生疼。
下山。
必須立刻下山!
這個念頭,以前所未有的堅定,占據了他整個大腦。他一秒鍾也不想在這片白色的煉獄裏多待。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能找到的最淨、最柔軟的一塊襯衣內襯布,將“不融冰”一層又一層地包裹起來,像是對待一件絕世的藝術品。然後,他將這個小小的布包,塞進了自己最貼身的內袋裏,用體溫保護着這個關乎未來的希望。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目光投向蜷縮在破舊沖鋒衣上、已經睡着的小山豬。
他俯下身,輕輕地撫摸着小山豬。經過藥膏的治療和一天的休息,它的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身上凍傷的皮膚也恢復了一些血色。但它依舊很虛弱,本無法支撐長途跋涉。
“豬豬,我們要走了。”林野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去一個有溫暖的床和吃不完的食物的地方。再堅持一下,好嗎?”
小山豬在睡夢中動了動耳朵,喉嚨裏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聲,似乎聽懂了他的話。
林野站起身,走到了岩縫的入口。
外面,天色已經開始向黃昏過渡。灰藍色的天空下,連綿的雪山一望無際,像一頭沉睡的、擇人而噬的白色巨獸。下山的路,同樣充滿了未知與危險。
他沒有地圖,只有來時強行記在腦子裏的一些模糊地標。而且,他現在有傷在身,體力也遠未恢復。帶着虛弱的小山豬下山,這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但他別無選擇。
留在這裏,等食物耗盡,他們只有死路一條。闖出去,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少得可憐的“家當”。半包沒吃完的壓縮餅碎屑,一個空空如也的水壺,那本翻爛的培育心得,以及……那顆信使鳥贈予的、他只吃了一半的文柚果。
這是他們全部的補給。
林野將文柚果的另一半塞進嘴裏,用力地咀嚼。酸澀的果肉着他的味蕾,也爲他空蕩蕩的身體注入了最後一點能量。
他不再猶豫,彎腰將睡夢中的小山豬連同包裹着它的沖鋒衣一起,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懷裏。他調整了一個姿勢,讓小山豬的頭靠在他的口,用自己並不溫暖的身體,爲它構築起一個移動的避風港。
“我們走。”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庇護了他們數個夜的狹小岩縫,然後毅然轉身,踏入了無垠的風雪之中。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艱難。
積雪很深,最厚的地方幾乎能淹沒到他的大腿。每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他只能憑着記憶,盡量選擇那些岩石較多、地勢相對平緩的路線。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在外的皮膚。左臂的傷口在低溫下陣陣發麻,然後又轉爲鑽心的鈍痛。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不時襲來,讓他好幾次都差點一頭栽倒在雪地裏。
但他不敢停,更不敢倒下。
他懷裏抱着的是他的一切。
他低下頭,看着在自己懷裏睡得安穩的小山豬,感受着它那微弱而均勻的呼吸。這個小小的生命,就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全部動力。
“快了……豬豬……就快到了……”他不停地在嘴裏念叨着,像是在給小山豬打氣,也像是在給自己催眠。
口內袋裏那塊“不融冰”,隔着幾層布料,依舊散發着絲絲寒氣。但這股寒氣,卻像一提神醒腦的針,在他每一次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都讓他重新想起自己的目標。
那不是一塊冰,那是一張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不知走了多久,當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消失在地平線下時,林野的體力終於達到了極限。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他意識即將模糊的瞬間,他腳下一滑,整個人順着一個陡峭的雪坡滾了下去。
他下意識地將懷裏的小山豬死死護住,用自己的後背和血肉之軀,去承受與冰冷的雪地和堅硬的岩石的每一次撞擊。
翻滾,停下。
他仰面躺在雪地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咕咿?”
懷裏的小山豬被劇烈的晃動驚醒,它迷茫地睜開眼,用小鼻子拱了拱林野的下巴。
“我沒事……”林野虛弱地回答,他檢查了一下,發現小山豬安然無恙,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掙扎着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已經滾到了這座雪山的半山腰。
而就在他視線的前方,穿過稀疏的林木,在遙遠的地平線盡頭,他看到了一些微弱的、橙黃色的光點。
那些光點很小,像夜空中的星辰,但它們不是星星。它們聚集在一起,錯落有致,在蒼茫的暮色中,散發着一種名爲“人間”的溫暖。
那是……城鎮的燈火!
林野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他知道,那是白岩鎮!這座雪山下唯一的、也是最近的城鎮!
到了!他們終於快到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從他早已枯竭的身體深處,猛地涌現出來。那是在絕境中看到希望時,生命本身爆發出的最原始的求生欲。
他不再感覺寒冷,不再感覺疼痛,也不再感覺疲憊。
他只有一個念頭——去到那裏!
林野用還能動彈的右臂支撐着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再次抱緊懷裏的小山豬,辨認了一下燈火的方向,然後邁開腳步,向着那片溫暖的光,發起了最後的沖鋒。
他的身影在深藍色的暮靄中,被拉成一個孤獨而倔強的剪影。
身後,是埋葬了無數掙扎與絕望的茫茫雪山。
而前方,是未知的、充滿了挑戰,卻也孕育着無限可能的,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