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停歇後的雪原,呈現出一種殘酷的靜謐。
昨夜那足以撕碎鋼鐵的狂風,此刻化作了溫柔的微風,拂過大地,卷起一層薄薄的雪霧。天空是一種罕見的灰藍色,太陽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柔和而慘淡的光線下。
林野和恢復了些許體力的小山豬,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齊膝深的雪地裏。他們已經超過一天沒有進食了,飢餓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們的胃。
“咕……咕咿……”小山豬有氣無力地叫着,用鼻子在雪地裏四處嗅探,希望能找到哪怕一可以食用的草。
林野的狀況更糟。左臂的傷口在簡陋的包扎下,依舊傳來陣陣鈍痛,失血讓他臉色蒼白,嘴唇裂。他只能依靠僅存的意志力,支撐着自己不倒下。
他和豬豬在岩縫附近那片相對熟悉的區域活動,不敢走遠。與狃拉的死鬥耗盡了他們的體力,也讓他深刻理解了這片雪原的法則——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是機遇先到,還是死亡先來。
飢餓感越來越強烈,像一團火在腹中燃燒。他甚至開始搜尋那些被凍死的昆蟲或者地衣,任何能提供一點點熱量的東西。
就在他撥開一處低窪地的積雪,希望能找到一些苔蘚時,他的腳尖踢到了一個埋在雪下的硬物。
“咔噠。”
一聲輕響。
林野動作一滯,警惕地後退半步,將小山豬護在身後。他蹲下身,用沒有受傷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拂去積雪。
一個金屬的、散發着鐵鏽味的物體,逐漸顯露出它的全貌。
那是一個巨大的捕獸夾。
它比林野見過的任何捕獸夾都要大,兩片半月形的鐵顎上,布滿了犬牙交錯的、長達三寸的鋸齒。這些鋸齒的尖端被磨得異常鋒利,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夾子沒有被觸發,猙獰地張開着,像一張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鋼鐵巨口。
這不是獵人用的那種以捕捉爲目的的陷阱。
這種結構,這種尺寸,這種毫不掩飾的殘忍設計,它的目的只有一個——在合上的瞬間,徹底咬斷、撕碎獵物的肢體,讓其在痛苦和絕望中失去所有反抗能力。
這是聯盟明令禁止的、足以致殘寶可夢的非法陷阱。
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從林野的心底直沖上來。他想起了籠子裏瘦弱的豬豬,想起了它身上那些被虐待留下的舊傷。他想起了那些爲了金錢,不惜用最殘忍手段去傷害這些生靈的盜獵者。
這些人和昨天襲擊他的狃拉有什麼區別?不,他們更卑劣。狃拉的狩獵,是遵循自然的生存法則。而布下這種陷阱的人,只是爲了滿足自己肮髒的貪欲。
他不能就這麼走開。
如果他視而不見,下一個踩中這個陷阱的,可能是一只覓食的雪笠怪,一只趕路的小海獅,或是一只剛剛學會飛行的波波。無論是什麼,都將面臨斷肢殘廢的悲慘命運。
“豬豬,離遠一點。”林野的聲音很低,壓抑着怒火。
小山豬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情緒,乖巧地後退了幾步,警惕地注視着四周。
林野環顧四周,找到了一塊人頭大小的岩石。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岩石抱起,因爲用力,左臂的傷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了一聲。
他走到捕獸夾的上風向,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瞄準捕獸夾中心那個小小的、作爲觸發機關的踏板,將岩石狠狠地扔了下去。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和機括彈響聲,在寂靜的雪原上驟然炸開!
巨大的捕獸夾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猛然合攏,鋒利的鋸齒狠狠地咬在一起,爆出幾點火星。那塊堅硬的岩石,在恐怖的咬合力下,竟被硬生生啃下了一角,碎石四濺。
可以想象,如果踩中它的是血肉之軀,會是何等淒慘的下場。
林野沒有停下。僅僅觸發它還不夠,他要徹底毀掉這個戮工具。
他再次抱起那塊已經有些破損的岩石,一次又一次地,用盡自己全部的力量,狠狠地砸向捕獸夾的彈簧和轉軸結構。
“哐!”
“哐!”
“哐!”
每一次撞擊,都像是把他心中對這個殘酷世界的憤怒與不公,全部傾瀉了出去。他手臂上的傷口因爲劇烈的動作而崩裂,鮮血再次滲出,染紅了那簡陋的布條,但他毫不在意。
直到捕獸夾的彈簧被砸得徹底變形,轉軸也斷裂開來,整個結構散了架,變成了一堆毫無威脅的廢鐵,他才停了下來,扔掉手中的石頭,扶着膝蓋劇烈地喘息。
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順着他的下巴滴落。
就在他直起身子,準備踢開這堆廢鐵時,他的目光被捕獸夾旁邊的一棵枯樹吸引了。
那是一棵不知名的針葉樹,大部分樹皮已經剝落,露出了灰白的木質。而在離地半米高的樹上,有一個新刻上去的標記。
那標記很小,只有巴掌大,刻痕很深,顯然是用某種利器劃出來的。
它不是文字,也不是什麼復雜的圖案,只是一個極其簡潔的符號——一個由三道爪痕組成的,類似爪印的圖案。
圖案的顏色很深,像是用某種黑色的顏料填塗過,與灰白的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三道爪痕蒼勁有力,透着一股凶狠與霸道。
黑色的爪印。
林野看着這個標記,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這絕不是普通獵人心血來的塗鴉。這個符號,連同那個專業的、非法的捕獸夾,都在指向一個事實——布下陷阱的,不是一個人,而很可能是一個有組織的團夥。
他們有統一的標記,有專業的、違禁的工具。他們不是爲了果腹,而是爲了利益。
林野將這個黑爪標記的形狀,死死地刻在了腦子裏。他不知道這代表着什麼,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東西很危險。
一個陷阱被毀了,但這個區域,會不會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這個念頭一升起,就再也無法遏制。他無法心安理得地離開,也無法放任自己的夥伴生活在這樣一片危機四伏的土地上。
“豬豬,我們再找找。”林野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的目標不再是尋找食物,而是要將這片區域徹底清理一遍。這是一種近乎偏執的責任感,源自於他對寶可夢最樸素的保護欲。
他以被破壞的陷阱爲中心,開始進行地毯式的搜索。他走得很慢,很仔細,用一撿來的樹枝不停地撥動着腳下的積雪,探查任何可能的異常。
小山豬也明白了主人的意圖,它不再四處亂嗅,而是緊跟在林野身邊,用它更敏銳的感官,警惕着周圍的一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飢餓和傷痛不斷地侵蝕着他的身體和意志,但他沒有停下。
這片區域很安靜,除了風聲,什麼也聽不見。但這安靜之下,卻可能隱藏着無數致命的機。
當他搜索到一片地勢稍低的雪坑附近時,一陣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聲音,順着風,飄進了他的耳朵。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雪粒摩擦的聲音。
那是一種……哀鳴。
充滿了痛苦與絕望的、屬於寶可夢的哀鳴聲。
林野的動作猛地停住,他側耳傾聽,試圖捕捉那聲音的來源。
聲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但方向很明確,就是從前方的雪坑裏傳來的。
他心中一緊,立刻向着聲音的源頭沖了過去。
雪坑裏,會是什麼在等着他?是又一個殘忍的陷阱,還是……一個正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