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味道的。
洛峰靠在溼的岩壁上，閉眼呼吸，能分辨出這迷宮般巷道裏每一絲氣息：鐵鏽味的冷凝水、發黴的合成纖維、遠處公共廚房飄來的藻類糊糊的腥氣，還有...人。太多人擠在地下三層，他們的恐懼、汗水、絕望，混合成一種粘稠的、揮之不去的味道，像一層看不見的油污附着在每一寸牆壁上。
他睜開眼，看見唐啓剛正蹲在廢棄管道口，用一把自制的多功能螺絲刀拆卸生鏽的格柵。工具與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在寂靜的凌晨時分格外突兀。
“小聲點。”洛峰低聲提醒，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巷道盡頭的動靜。
唐啓剛頭也不抬：“這玩意兒鏽死了，不用力弄不開。”他又用力一擰，格柵終於鬆動，“成了。”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管道。這是舊時代的通風系統分支，早已廢棄多年，直徑僅夠一個成年人匍匐爬行。洛峰打頭，腰間掛着一盞用廢棄電池組裝的礦燈，昏黃的光束切開前方濃稠的黑暗。
“你確定這能通到地表附近？”唐啓剛的聲音在管道裏產生沉悶的回響。
“爺爺說的。”洛峰邊爬邊說，“他三十年前參與過管道維修，那時候還有一些通往地表的檢修口沒被封死。”
爬行了大約二十分鍾，洛峰感到前方空氣的流動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地下的循環風，而是一種更燥、更冷冽的氣流，帶着淡淡的...金屬燒灼般的味道。
輻射的味道。他下意識地想，雖然從未真正聞過。
“停。”唐啓剛突然說。他從背包裏掏出那個巴掌大的輻射檢測儀，屏幕亮起幽綠的熒光。“讀數在上升，已經超過地下安全標準三倍了。再往前，我們需要防護。”
兩人從背包裏掏出簡陋的防護服——實際上只是用多層防水布和鉛片縫合的鬥篷，加上自制的過濾面罩。這是唐啓剛父親多年前制作的“應急裝備”，從未真正使用過。
穿上後，洛峰感覺自己像裹在一層厚重的皮革裏，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面罩的視野狹窄，世界被壓縮成一個模糊的圓形。
“繼續。”他的聲音在面罩裏變得沉悶。
又爬了十分鍾，管道開始向上傾斜。洛峰感到手臂和膝蓋辣地疼——粗糙的金屬內壁磨破了防護服和下面的衣服。但他沒停下，腦海裏反復回放夏彪那張橫肉堆積的臉，還有母親倒下的身影。
疼痛成了燃料，恨意成了方向。
終於，前方出現一絲微弱的光。不是人工照明的暖黃，而是某種冷白的、不自然的光。
“到了。”洛峰喘息着說。
管道盡頭是一扇半掩的金屬門，門上用早已褪色的紅漆塗着幾個大字：緊急避難所7號入口。禁止未授權進入。2035年4月核準。
字跡下方有一個手掌印掃描面板，但早已碎裂，露出裏面焦黑的電路。
洛峰推開門——門軸發出垂死般的呻吟——然後愣住了。
他想象過很多種可能：完全坍塌的空間、布滿輻射塵的廢墟、甚至盤踞着變異生物的巢。
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所有想象。
這是一個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圓形空間，中央矗立着一座約三米高的裝置——它由某種銀灰色的金屬構成，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他們扭曲的身影。裝置呈六棱柱形，每個側面都刻滿了那種與的金屬片相同的古老符號，此刻正散發着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了整個空間。
更令人震驚的是，這個空間裏居然有植物。
沿着牆壁，一片片散發着淡藍色熒光的苔蘚蓬勃生長，像鋪在地上的星空。苔蘚叢中，幾株奇特的蘑菇拔地而起，傘蓋是半透明的，內部可見流動的、發光的脈絡。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清新的、類似雨後泥土的氣息，與地下污濁的空氣截然不同。
“這...這不可能。”唐啓剛的聲音在顫抖，他摘下過濾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讀數...輻射水平接近零。這怎麼可能？我們明明已經靠近地表了。”
洛峰也摘下面罩。空氣清涼而純淨，帶着苔蘚的微香。他走向中央的裝置，那些發光的符號似乎隨着他的靠近而變得更亮。
“這些符號...”他喃喃道，從懷裏掏出的金屬片。
就在金屬片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中央裝置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六棱柱的每一面都開始飛速旋轉，那些符號脫離了金屬表面，懸浮在空中，像有生命的螢火蟲般舞動。同時，裝置發出一種低沉而有規律的嗡鳴，像是某種古老的心跳。
“洛峰！”唐啓剛驚叫。
洛峰想後退，卻發現雙腿無法動彈——不是被束縛，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仿佛整個空間的重力發生了變化。他手中的金屬片變得滾燙，那些懸浮的符號開始向他匯聚，一個個烙印般刻入他的腦海。
不是文字。不是圖像。
是記憶。
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而疲憊：
“如果後來者找到這裏，說明‘淨化穹頂’第七節點仍在運作。我是林素心，2041年最後記錄。地上已經沒法活了，但地下...也不是出路。我們在錯誤的時間打開了錯誤的門，驚醒了不該醒的東西。記住，輻射不是最可怕的，真正的恐怖來自星空深處，來自那些隕落的...”
聲音戛然而止，切換成另一段記憶碎片：
一片發光的森林，參天巨木的枝葉間流淌着液態的光。森林中央，一座高塔直雲霄，塔頂有一顆巨大的、跳動如心髒的水晶。塔下，無數人影跪拜，他們穿着奇異的服裝，額頭有發光的印記...
然後是天火。從星空降下的火焰，燒毀森林，擊碎高塔。水晶裂成無數碎片，散落大地。哀嚎聲震天動地...
最後是一個平靜的男聲，用的是一種古老的語言，但洛峰莫名聽懂了：
“‘星火’已散，‘門’將重啓。待血脈歸來之，便是文明重燃之時。然，慎之，慎之，門外非僅希望，亦有...”
記憶洪流退去。
洛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裏層衣服。手中的金屬片不再發燙，反而變得溫潤如玉，那些符號此刻在他眼中有了意義——不是通過學習，而是一種本能的、血脈深處的理解。
“你...你沒事吧？”唐啓剛跑過來，臉色蒼白，“剛才發生了什麼？那些光...那些符號...”
“我看到了...”洛峰聲音嘶啞，“看到了一些記憶。這座裝置...它叫‘淨化穹頂節點’，是舊時代用來淨化輻射的。但它不止如此，它還是...一扇‘門’的鑰匙孔。”
“門？什麼門？”
洛峰抬頭看着仍在緩慢旋轉的裝置：“通往另一個地方的門。也許是其他避難所，也許是...更遠的地方。”
唐啓剛愣了幾秒，突然激動起來：“舊時代的科技！這裝置還在運作！如果...如果整個‘淨化穹頂’網絡都能修復，也許地表真的可以重新居住！”
就在這時，裝置發出的光芒突然開始閃爍，嗡鳴聲變得斷斷續續。那些懸浮的符號一個接一個黯淡、消散。
“它在衰竭。”洛峰站起身，走向裝置基座。那裏有一個六邊形的凹槽，大小與他手中的金屬片完全一致。
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冒出來：放進去。
“等等！”唐啓剛抓住他的手腕，“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舊時代的科技...萬一觸發自毀程序呢？”
“我們沒有選擇。”洛峰看着他，“夏家只給我們三天。就算這個避難所能暫時藏身，沒有食物、沒有長期防護，我們撐不過一個月。但這裝置...它可能在守護着什麼，也許是我們活下去的機會。”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唐啓剛看到了洛峰眼中的決絕——那不是孩子的魯莽，而是一種被到絕境後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鬆開了手。
洛峰深吸一口氣，將金屬片對準凹槽，按了下去。
完美契合。
一瞬間，所有光芒斂去，嗡鳴停止。整個空間陷入死寂的黑暗，只有牆上的熒光苔蘚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然後，在死寂中，響起了機械運轉的聲音。
不是舊時代錄音裏那種流暢的機械聲，而是生澀的、仿佛關節生鏽的嘎吱聲。裝置基座的地面開始下沉，露出一個向下的螺旋階梯——不是通往更深處的地底，而是...向上？
“這方向不對，”唐啓剛看着手中的簡易指南針，“指針顯示我們在向地表方向走，但階梯是向下延伸的...空間扭曲？”
“不是空間扭曲。”洛峰盯着階梯深處，“是這整個避難所...本就不在地下。”
“什麼意思？”
“的金屬片傳遞給我的最後一段信息，”洛峰緩緩說，“‘淨化穹頂’的節點，從來不是建在地下的避難所。它們是...傳送錨點。我們所在的位置，可能早就不在洛家溝正上方了。”
唐啓剛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這個信息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下去嗎？”最終，他問。
洛峰抬腳邁下第一級台階：“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台階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牆壁是某種光滑的黑色材質，觸手冰涼。隨着他們下行，牆壁開始自動發光——不是裝置那種白色光，而是柔和的藍光，照亮前路。
大約下了五六十級台階，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了一個圓形平台上。平台懸浮在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空間中央，四周是望不到頂、也探不到底的虛空。無數發光的線條在虛空中縱橫交錯，構成一張復雜到令人眩暈的三維網絡。網絡的節點處，懸浮着一個個球體，有的明亮如星，有的黯淡欲滅。
而在網絡的正中央，懸浮着一顆巨大的、跳動的水晶——與洛峰在記憶中看到的、那座高塔頂端的水晶一模一樣，只是縮小了許多。
水晶內部，有光影流轉，隱約可見山川河流、城市廢墟、甚至星空軌跡。
“這是什麼...”唐啓剛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產生層層回音。
“地圖。”洛峰喃喃道，“整個‘淨化穹頂’網絡的地圖。那些光點...是還在運作的節點。暗點...是已損壞或關閉的。”
他走近平台邊緣，那裏有一個控制台升起，表面是觸摸屏，顯示的界面語言正是金屬片上的那種符號。但這一次，洛峰能看懂了。
指尖輕觸，屏幕亮起。
系統狀態：嚴重受損
網絡完整性：7.3%
可用節點數：12/164
主能源：枯竭（切換至備用能源，剩餘時間：214小時）
警告：檢測到‘星火’碎片反應。是否啓動碎片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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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峰毫不猶豫地點了“是”。
屏幕上，巨大的三維網絡地圖開始旋轉、放大，最終聚焦在亞洲大陸東部的某一點。一個微弱的金色光點在那裏閃爍。
坐標鎖定。
碎片編號：γ-7
距離：18.7公裏（直線）
狀態：未激活
建議：回收碎片可恢復本節點17%功能
警告：碎片周圍檢測到高強度生命反應
危險等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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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公裏...”唐啓剛計算着，“如果在地表，以我們的裝備，這幾乎是自。”
“但我們有地圖。”洛峰調出詳細地形圖，“看，從節點出發，穿過這條舊時代的隧道，可以避開大部分開闊地。這裏、這裏、還有這裏，標注着舊時代的防御工事，可能還有可用物資。”
“你相信這二百多年前的地圖現在還準確？”
“不相信。”洛峰平靜地說，“但相信總比等死強。”
他繼續作控制台，調出了一份物資清單。屏幕上列出了節點庫存，但大部分條目後面都跟着紅色的“耗盡”字樣。只有少數幾項還有存量：
防護藥劑（低級）：3劑（可提供24小時中等輻射防護）
能量棒（舊時代）：12份
基礎醫療包：1套
多功能工具組：1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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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唐啓剛的眼睛亮了，“舊時代的物資！光是能量棒，一份就夠一個人三天的熱量需求！”
洛峰點擊“領取”，平台下方傳來機械運轉聲，一個金屬抽屜彈出，裏面整齊擺放着他們需要的一切。
“先拿上，回去研究。”洛峰將東西裝進背包，“我們得在天亮前返回，不能讓人發現我們出來過。”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控制台屏幕突然閃爍，跳出一條新信息：
檢測到節點訪問者生物特征...匹配中...匹配完成。
訪問者身份：林素心直系血脈後代（三代內）。
權限等級授予：臨時管理員。
信息解鎖：個人志（加密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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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峰愣住了。林素心...就是那段記憶裏的女聲。的金屬片、血脈匹配...的真實身份呼之欲出。
他點開新解鎖的志。
2043年11月7：
“小平安今天會叫媽媽了。在這樣的世界裏，新生命是希望，也是負擔。丈夫說我們應該去神國，他聯系上了當年的同事，現在在基站島有職位。但我拒絕了。我不能離開‘門’，這是家族的使命，也是...贖罪。”
2045年3月12：
“輻射風暴越來越頻繁。地上最後的聚居點也失聯了。丈夫說我瘋了，帶着小平安走了。我不怪他，每個人都想活下去。但我必須留下，我是最後一個‘守門人’。”
2048年9月30（最後一條）：
“他們來了。不是變異獸，是更可怕的東西。它們找到了‘門’的波動。我要關閉節點，永久性封閉。但我在γ-7碎片裏藏了鑰匙——真正的鑰匙，能重啓一切的鑰匙。如果後來者找到這裏，如果你是我的血脈，記住：不要輕易開啓‘門’。門後的東西...我們付不起第二次代價。”
附：γ-7碎片坐標及安全路徑（加密）已解鎖。血脈驗證後可查看。
洛峰沉默地看完。...不，林素心，他的親祖母，是這個節點的最後守門人。她爲了守護某個秘密，放棄了去神國與家人團聚的機會，最終孤獨地死在地下——不，不是死在地下，志最後沒有說死亡，只說“關閉節點”。
“你...”唐啓剛也看完了，聲音澀，“她守護的東西，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重要。也更危險。”
洛峰關閉屏幕，轉頭看向那顆懸浮的水晶。水晶的光芒似乎隨着他的注視而微微增強，內部的影像快速切換，最終定格在一片荒蕪的平原上，平原中央，一座殘破的高塔矗立，塔頂有一顆碎裂的水晶，其中一塊碎片正散發着微弱的金光。
γ-7碎片。
“危險也要去。”洛峰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夏家不會放過我們。地下沒有我們的活路。地表...至少還有機會。而且...”
他摸了摸懷裏的金屬片，此刻它正散發着與水晶同步的、有節奏的微光。
“我覺得，希望我找到它。”
兩人沿原路返回。穿過螺旋階梯，回到圓形空間時，發現中央裝置已經徹底停止運作，金屬片自動彈出凹槽，落入洛峰手中。那些發光的苔蘚和蘑菇也暗淡了許多，仿佛節點的能量衰退影響了整個生態。
爬回通風管道時，天已蒙蒙亮——地下的“早晨”是以燈光逐漸調亮模擬的。他們必須在換班的人流出現前回到住處。
在管道分岔口，兩人即將分開時，唐啓剛突然說：“洛峰，你說你看到了記憶...那些舊時代的人，他們額頭有發光的印記。”
“嗯。”
“你剛才在控制台前，專注的時候...”唐啓剛頓了頓，“你的額頭，也有光。很淡，但確實有。”
洛峰下意識地摸向額頭。皮膚正常，沒有異常感覺。
“什麼樣的光？”
“像...像星星碎片。金色的，一閃即逝。”唐啓剛認真地說，“你可能真的不一樣，洛峰。不只是變異那麼簡單。”
洛峰沒有回答。他想起了記憶裏跪拜的人群，想起了高塔，想起了那顆碎裂的水晶。
血脈。守門人。星火。
這些詞在他腦海裏盤旋，像一群等待點燃的螢火蟲。
回到洛家岩洞時，父親已經去上工，母親正在用最後一點合成面粉做糊糊。弟弟妹妹還在睡。爺爺坐在角落，看到洛峰回來，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找到了？”爺爺問，聲音很輕。
洛峰點頭，從背包裏拿出能量棒和防護藥劑，簡單說明了情況——除了血脈和記憶的部分，那些太離奇，他自己都還沒完全消化。
爺爺聽完，長久沉默。最後，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撫過能量棒的包裝——那是舊時代的密封材料，經過二百多年依然完好。
“你...”爺爺開口，又停住，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她臨終前，一直重復一個詞：‘星火’。我以爲她是燒糊塗了。現在想來...”
“爺爺，”洛峰蹲下身，直視老人的眼睛，“到底是什麼人？她來自哪裏？爲什麼要守護那個節點？”
爺爺的目光飄向岩洞深處，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層，看到很久以前的往事。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地下二層的醫療站。她受了重傷，渾身是輻射灼傷，但懷裏緊緊抱着一個金屬盒子——就是你手裏那片東西的原裝盒。她說她從地上來，她的‘家’被毀了。”爺爺的聲音悠遠，“她很少提過去，但有時半夜會驚醒，喊着‘關上門’、‘它們要進來了’。”
“它們？”
爺爺搖頭：“她從未明說。但有一次，她高燒時說胡話，提到了...‘星空中的眼睛’。她說有些東西從星星裏來，不是爲了毀滅，而是爲了...收割。”
收割。這個詞讓洛峰打了個寒顫。
“後來她身體好了，嫁給我，生下你父親。她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地下婦女，除了...偶爾會看着通風口發呆，說‘上面的風變了’。”爺爺苦笑，“我們都以爲那是創傷後的癔症。現在想來，她可能一直能感知到地表的情況。”
洛峰握緊了金屬片。它能開啓節點，能驗證血脈，能傳遞記憶...這絕對不是普通的遺物。
“我們還有兩天時間。”洛峰說，“明天晚上，我和唐啓剛再去一趟節點，下載更詳細的地圖和數據。後天...就是最後期限。”
母親端來糊糊，眼眶紅腫：“一定要走嗎？也許...也許我們可以求求夏家，再寬限幾天...”
“媽，”洛峰接過碗，聲音平靜，“夏金福不會寬限的。他要的不是貢獻點，是要我們死——或者生不如死。還記得三年前王叔一家嗎？欠了夏家錢，女兒被帶走，說是‘做工抵債’，三個月後屍體在垃圾堆被發現。”
母親顫抖着，眼淚掉進糊糊裏。
“我們必須走。”洛峰的語氣不容置疑，“而且我們要帶上能帶的所有人。唐啓剛一家，洛強堂哥一家，王大勇...所有被夏家欺負過的人。爺爺說的那個廢棄避難所，雖然小，但容納二三十人應該沒問題。我們先在那裏集結，然後...去地表。”
“去送死嗎？”一個聲音從岩洞口傳來。
洛峰猛地轉頭，看見堂哥洛強站在那裏，臉色鐵青。他顯然聽到了大部分對話。
“強哥...”
“小峰，你才十歲！”洛強走進來，壓低聲音但語氣激動，“地表是什麼地方？你知不知道去年一支二十人的探險隊上去，只回來三個，還都瘋了，整天喊着‘金色的眼睛’！你以爲靠幾支舊時代的藥劑就能活下去？”
“那留在這裏呢？”洛峰站起來，雖然比洛強矮一個頭，氣勢卻不弱，“等夏彪來把我們流放？或者‘意外’死在礦井裏？強哥，你上個月爲什麼被打斷兩肋骨？因爲你不肯把妹妹送給夏金福當丫鬟！”
洛強的臉抽搐了一下。那是他心底最痛的傷。
“留在這裏，我們早晚會死，而且死得毫無尊嚴。”洛峰一字一句，“去地表，至少我們是站着死。而且萬一...萬一我們找到了活下去的方法呢？”
岩洞裏陷入沉默。只有遠處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像地底巨獸的呼吸。
良久，洛強嘆了口氣：“你需要我做什麼？”
“聯絡。”洛峰立刻說，“你人緣好，認識的人多。悄悄聯系那些對夏家不滿的、子過不下去的。但記住，只找嘴巴嚴的、有血性的。膽小怕事的不要，可能會出賣我們的更不要。”
“多少人？”
“不超過三十。人太多目標大，容易暴露。”
洛強點頭：“名單我明天給你。”他頓了頓，看着洛峰，“小峰，你變得不一樣了。以前你雖然倔，但沒這麼...這麼...”
“這麼像亡命徒？”洛峰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笑容，“當你看到媽媽爲你擋電擊棍，看到爺爺咳血，看到妹妹餓得睡不着...你也會變成亡命徒的。”
洛強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開。
那天剩下的時間，洛峰一直在研究從節點帶回來的物資。防護藥劑是裝在自動注射器裏的，按下按鈕就能注射。能量棒的營養成分高得驚人，一份就足夠一個成年人一天所需。醫療包裏有他從未見過的藥物，說明書上的期是2032年。
舊時代的科技，比地下先進了不止一個時代。
傍晚，父親拖着疲憊的身體回來，帶回一個壞消息：夏彪今天在礦區宣布，罰款提高到八千貢獻點，而且明天就要交清。
“他們在我們。”父親的聲音充滿絕望，“夏金福放出話，交不出錢，就把小峰和小飛送到‘特別礦區’抵債。”
特別礦區。地下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輻射超標數倍的廢棄礦脈，被送去的人活不過一年，死狀淒慘。
“那就明天晚上。”洛峰平靜地說，“明天晚上，等最後一班巡邏過後，我們所有人分批出發，到爺爺說的那個避難所。強哥會聯絡其他人。”
母親哭了，但這次沒有反對。她只是緊緊抱住洛峰和弟弟妹妹，仿佛下一秒就會失去他們。
深夜，洛峰躺在自己的角落，無法入睡。他拿出金屬片，在黑暗中凝視。那些符號此刻在他眼中有了生命，它們旋轉、重組，最後形成一句話——不是任何語言，而是一種直接印入意識的信息：
血脈已確認。
星火傳承者，γ碎片在呼喚。
但小心，呼喚碎片的，不止你一人。
不止我一人？
洛峰猛地坐起，心髒狂跳。他想起志裏的話：“它們找到了‘門’的波動。”
還有爺爺轉述的的囈語：“星空中的眼睛。”
窗外——如果那能叫窗——地下模擬的夜空永遠是單調的暗黃色，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但此刻，洛峰仿佛透過數百米的岩層，看到了真正的夜空，看到了那些在輻射雲後閃爍的、冷漠的星光。
星光中，有東西在注視。
一直都有。
他握緊金屬片，直到邊緣硌痛手掌。疼痛讓他清醒，讓他堅定。
無論地底還是星空，無論夏家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要想活下去，就得比所有人都狠。
比所有東西都強。
這是末世蠻荒的第一課。
也是十歲男孩洛峰，學得最快的一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