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聞敘年就開始晚歸。
起初的借口是幫同學補習。
他成績好,人緣也不錯,這個說法起初並沒有引起太多懷疑。
只是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從晚上七八點,拖到九十點,再到後來,脆過了凌晨。
他身上開始沾染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廉價煙草、溼黴味,還有甜膩到發齁的劣質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味道頑固地扒在他的校服外套上,洗衣液也蓋不住。
張姨最先不安起來。
飯桌上,她幾次欲言又止。
看着聞敘年狼吞虎咽扒完飯就起身要回房,她終於忍不住開口:“敘年,最近學習這麼忙嗎?天天這麼晚,身體怎麼吃得消?”
聞敘年頭也不抬,聲音有些悶:“嗯,沖刺階段,題多。”
“那也別熬太晚,”老聞叔也放下筷子,眉頭皺着,“你臉色看着不大好,是不是沒睡好?宋先生宋太太前兩天還打電話回來,特意問了你的情況,讓你一定要保重身體,考個好大學。”
聽到我爸媽,聞敘年動作頓了頓,含糊地“嗯”了一聲,腳步更快地走向樓梯。
我安靜地喝着張姨特意爲我燉的燕窩。
餘光裏,是張姨和老聞叔對視時,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他們鬢邊的白發,似乎比前些子又多了幾。
我的心,平靜無波。
上一世,這個時候,我已經坐立不安,開始想方設法調查他晚歸的真相。
然後不顧一切地沖進那個陰暗的地下室,把他“拖”回光明之下。
我像個救世主,也像個傻瓜。
用盡了力氣,卻只換來他後淬了毒的恨意。
這一世,我只當看不見。
他的路,他自己選。
直到第一次全市模擬考的成績出來。
聞敘年,年級前十的常客,這次跌出了前五十。
成績單是班主任親自送到我手上的。
老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和焦急:“宋相慈,你和聞敘年關系好,你知道他最近是怎麼回事嗎?上課走神,作業敷衍,這次模考……簡直不像他的水平!他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家裏出事了嗎?”
我看着成績單上那個陌生的排名和分數,搖了搖頭,語氣平淡:“老師,我不清楚。可能,是壓力太大了吧。”
老師重重嘆了口氣,又說了些“關鍵時刻不能掉鏈子”、“你們要互相督促”之類的話,憂心忡忡地走了。
我把成績單對折,夾進書裏,沒有去問聞敘年一句。
但我不問,有人會問。
那天晚上,家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老聞叔手裏攥着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復印件,手指捏得發白。
他坐在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卻微微發着抖。
張姨在一旁無聲地抹着眼淚,眼睛紅腫。
聞敘年站在他們面前,低着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
“解釋!”老聞叔的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你給我解釋清楚!這是什麼?!”
聞敘年沉默。
“說話啊!”老聞叔猛地一拍茶幾,震得上面的茶杯哐當亂響,“我跟你媽起早貪黑,在宋家老老實實做事,爲的是什麼?不就是指望着你爭口氣,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將來有個好前程,不用再像我們一樣伺候人!你呢?你在什麼?!”
“老聞……”張姨哭着去拉丈夫的胳膊。
“別拉我!”老聞叔甩開她的手,眼眶也紅了,指着聞敘年,“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天天魂不守舍,身上一股子怪味,半夜三更才回來!成績一落千丈!你說,你是不是……是不是又跟那個、那個不三不四的丫頭混在一起了?!”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空氣凝固了。
張姨和老聞叔不瞎,他們不知道撞見過多少次聞敘年和苗悠在一起的身影了。
只是看破不說破,認爲他們還年輕只是小孩子過家家罷了。
聞敘年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裏面有被戳穿的狼狽,更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倔強:“她不是不三不四!”
這句話等於承認了。
張姨倒抽一口冷氣,捂住了嘴,眼淚流得更凶。
老聞叔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來,揚起手——
最終,那巴掌沒有落下去。
他頹然地放下手,整個人像被抽了力氣,踉蹌着後退一步,跌坐回沙發裏,雙手捂住了臉,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張姨泣不成聲,撲到聞敘年身前,抓着他的胳膊,“敘年,我的兒啊,你醒醒吧!那個苗悠,她不是個正經姑娘啊!她是要拖着你下啊!你看看宋小姐,你看看相慈,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哪點不好?你怎麼就、怎麼就鬼迷了心竅啊!”
聞敘年僵硬地站着,任由母親搖晃,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神卻飄向了別處,裏面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抗拒。
張姨順着他的視線,看到了安靜站在樓梯轉角處的我。
她像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鬆開聞敘年,跌跌撞撞地朝我撲來,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溼漉漉的,沾滿了淚。
“小姐,相慈小姐……”她泣不成聲,語無倫次,“你勸勸他,你幫阿姨勸勸敘年好不好?阿姨求你了……他一直最聽你的話……你們從小那麼好……你不能看着他毀了啊……”
她的手抓得很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裏。
上一世,就是這樣一雙溫暖的手,在我父母忙於生意時,給我梳頭,給我做宵夜,在我生病時整夜守着。
也是這樣一雙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在我和聞敘年的新婚夜前,含着淚替我梳妝,說“我們敘年能娶到小姐,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可也是她的兒子,在新婚夜,親手將那杯摻了過量安眠藥的牛,遞到我唇邊。
手腕上似乎還殘留着被緊緊攥住、強迫灌下液體時的冰冷觸感。
我輕輕地,但堅定地,將自己的手從張姨手中抽了出來。
這個動作讓她愣住了,連哭聲都停了一瞬,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看着眼前這位瞬間蒼老了許多的婦人,心底不是沒有波瀾。
但那點波瀾,很快被更冰冷的理智覆蓋。
“張姨,”我開口,聲音是我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平靜,甚至帶着一絲事不關己的疏離,“聞敘年已經十八歲了。他是個成年人,該爲自己的選擇負責。”
張姨的眼淚凝固在臉上,呆呆地看着我。
老聞叔也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裏滿是震驚和不解。
聞敘年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復雜,有驚愕,有被背叛的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我繼續道,目光掃過他們一家三口:“他想做什麼,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是他的自由。我無權涉,也不想涉。”
“小姐!你怎麼能這麼說!”張姨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尖利起來,“你們一起長大,情同兄妹啊!你怎麼能眼睜睜看着他跳火坑?!那個苗悠,她是個無底洞啊!她會吸敘年的血,吃光他的肉的!”
“那就讓他被吸好了。”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大概沒什麼溫度,因爲張姨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我轉身從旁邊的包裏,拿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銀行卡。
卡裏錢不多,五萬塊,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零花錢的一部分。
我把卡放在茶幾上,推到老聞叔面前。
“聞叔,張姨,這錢你們拿着。”我看着他們,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既然聞敘年選擇了要‘養’人,想必開銷不小。他在備考,也沒時間打工。這點錢,算是我提前給他隨的禮,別餓着他……和他要養的那位。”
“就當,”我頓了頓,迎上聞敘年驟然變得尖銳刺痛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資助他實現‘飼養’夢想的啓動資金了。”
說完,我不再去看他們臉上是何等精彩紛呈的表情,轉身,一步步踏上樓梯。
身後,是張姨崩潰的嚎啕大哭,是老聞叔粗重的喘息和捶打膛的悶響,還有聞敘年粗嘎的、像是從破碎風箱裏擠出來的聲音:
“宋相慈!”
我沒有回頭。
我的房間在二樓,隔音很好。
關上門,樓下的喧囂與絕望便被徹底隔絕。
我知道聞敘年去了哪裏。
那個城中村的地下室,我上一世去過一次。
溼,陰暗,終年不見陽光。
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間,擠着一張髒兮兮的床墊,一個瘸腿的桌子,地上堆滿了空飲料瓶和膨化食品袋子。
苗悠就蜷縮在那裏,心安理得地享用着聞敘年從牙縫裏省下、甚至是從父母那裏偷來的“供養”。
那時我是去“捉奸”,是去“拯救”。
現在?
我只是好奇。
好奇這一世,沒有我從中作梗,沒有我“溫柔地勒死”他的愛情,他和他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能走多遠。
能爛到,什麼程度。
接下來的子,家裏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張姨迅速憔悴下去,做事常常走神。
老聞叔變得沉默寡言,煙抽得極凶。
他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不解、失望,以及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言說的怨懟。
他們或許覺得我冷血,覺得我見死不救,覺得我辜負了二十多年的情分。
我照單全收,並不辯解。
聞敘年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偶爾回來,也是滿身疲憊,眼窩深陷,身上的那股氣味越發濃重刺鼻。
他幾乎不和我們任何人交流,像一道沉默的幽靈。
他的成績,毫無懸念地繼續下滑。
第二次模考,跌出百名開外。
第三次模考,直接掉到了中下遊。
老師找過他幾次,從苦口婆心到嚴厲斥責,最後只剩下無奈的嘆息。
他已經成了各科老師課堂上心照不宣的反面典型。
而這些,似乎都離我很遠了。
我按部就班地上學,刷題,準備申請海外名校的材料。
我的成績穩居年級前三,各類競賽獎項拿到手軟。
我的世界明亮、有序,且目標明確。
直到那天放學。
司機老聞叔請假了,大概是又去找夜不歸宿的聞敘年。
我自己打車回家,路過那個著名的城中村路口時,鬼使神差地,我讓司機停了車。
我站在街對面,看着那個隱藏在各種霓虹招牌後的昏暗入口。
然後,我看到了聞敘年。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背着鼓鼓囊囊的書包,手裏提着一個廉價的塑料飯盒。
他低着頭,腳步匆匆,快速拐進了通往地下室的狹窄樓道口,身影瞬間被黑暗吞噬。
他甚至連校服都沒換。
是怕回去晚了,他的“寵物”餓着麼?
我靜靜地看了片刻,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眼角餘光瞥見那樓道口旁邊的陰影裏,慢悠悠晃出來一個人。
是苗悠。
她頭發凌亂,穿着聞敘年初中時的舊T恤,赤腳趿拉着髒拖鞋,嘴裏叼着一棒棒糖。
她眯着眼,慵懶地伸着懶腰,像一只饜足的貓。
然後,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對上了街對面我的視線。
她伸懶腰的動作頓住了。
下一秒,她咧開嘴,笑了。
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帶着裸挑釁和得意的笑容。
她甚至抬起手,朝我揮了揮,動作隨意又輕佻,仿佛在說:“看,他在這裏。他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