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凌月手中的馬鞭“啪”地一聲抽在身旁的紫檀木圓柱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
“母後!”
她的聲音裏裹着壓抑不住的怒火。
“究竟是誰?!”
“是誰敢把我們蕭家唯一的血脈,害成這副隨時會斷氣的模樣?!”
蕭太後沒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偏殿內那個小小的身影,雙手合十,指甲因用力而深深掐進了掌心。
那張雍容華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了一個祖母最原始的恐懼與祈求。
“菩薩……”
“滿天神佛……”
她的聲音微不可聞,在空曠的殿宇中幾近破碎。
“一定要哀家的孫女,我北國這最後一絲血脈……”
偏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藥味混雜着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數十名太醫圍在床邊,卻無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孩子的呼吸已經微弱到幾乎不可聞。
那張蒼白的小臉,沒有一絲活人的血色。
爲首的院判額角的冷汗一顆顆滾落,滴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顫抖着伸出手,又絕望地收了回來。
完了。
寒氣攻心,肺腑受損,仙丹難救。
這位剛剛被尋回的皇室血脈,怕是……要沒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誰也沒有注意到,裹着糖寶小身體的柔軟毛毯下,那枚龍紋玉佩,正散發出一圈微弱卻溫潤的碧色光芒。
光芒越來越盛,將她小小的身子籠罩其中。
與此同時,糖寶混沌的意識裏,響起了一道蒼老而溫和的聲音。
“醒來。”
“孩子,醒來。”
糖寶茫然地看向四周。
這裏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
“誰?”
她的小音在空曠的意識空間裏回蕩,帶着膽怯。
下一秒,一團柔和的金色光影在她面前緩緩凝聚。
光影之中,一位身着龍袍的老者盤坐着,面容慈祥,眼神卻透着威嚴。
“我是北國的開國先祖。”
老者的聲音仿佛來自亙古,帶着回音。
“我的任務,本來是護佑蕭氏血脈與國運。”
“但如今,北國的氣運正在被人用邪術竊取,皇室氣數將盡。”
“你的父親,皇帝蕭宴,也因此中毒昏迷不醒,命不久矣。”
老者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擊在糖寶懵懂的意識裏。
她聽不太懂,但她感覺到了巨大的悲傷。
“爺爺……”糖寶怯怯地開口,“爹爹會死嗎?”
老者的眼神柔軟下來,“孩子,你身上帶有福運,和蕭家其他後代不同。”
“我將我最後的力量都予你,從今往後,由你來守護你的家人,守護這北國天下。”
話音未落,那金色光影猛地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鋪天蓋地地朝着糖寶涌來!
話音未落,那金色巨龍猛地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鋪天蓋地地朝着糖寶涌來!
溫暖,強大。
那股力量瞬間包裹住她冰冷的靈魂,修復着她殘破的身體。
原本已經衰竭的生機,在這一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重新燃起!
偏殿內。
“動了!動了!”
一個眼尖的小太醫發出一聲驚呼,指着床上的糖寶,聲音都在發顫!
“公主的眼睫毛動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過去!
只見那孩子卷翹濃密的長睫毛,真的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了兩下。
緊接着,在所有人幾乎停滯的呼吸中,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
一雙黑曜石般純粹淨的大眼睛,帶着初醒的迷茫與水汽,映出了滿屋子驚愕的臉。
“醒了!”
“真的醒了!”
院判激動得老淚縱橫,幾乎要當場跪下給這位小祖宗磕頭。
這簡直是醫學奇跡!不,是神跡!
他們的腦袋,保住了!
殿外的蕭太-後與蕭凌月聽到動靜,第一時間沖了進來!
“糖寶!”
蕭凌月一個箭步沖到床邊,看着那雙懵懂的大眼睛,狂喜瞬間沖垮了理智。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抱一抱這個失而復得的寶貝侄女。
可糖寶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張張完全陌生的臉。
這裏不是家。
沒有熟悉的牆壁,沒有阿娘親手縫制的小老虎布偶。
鼻尖縈繞的,是陌生的熏香與苦澀的藥味。
恐懼,如同水般將她小小的身子淹沒。
“哇——”
一聲響亮的啼哭,驟然劃破了長樂宮的寧靜。
“阿娘!”
“要阿娘!”
糖寶的小嘴一癟,金豆子不要錢似的往下掉,小身子在床上扭動着,抗拒着所有人的靠近。
她害怕。
她只要她的阿娘。
蕭凌月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向來在戰場上都遊刃有餘的長公主,第一次感到了手足無措。
“別……別哭啊。”
“乖,我是姑姑,你的親姑姑。”
她試探着開口,聲音都放輕了八度,生怕嚇到這個瓷娃娃。
可糖寶本聽不進去,她只是一個勁兒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
“不要……”
“要阿娘……嗚嗚嗚……阿娘……”
蕭太後走上前,揮手讓所有太醫都退下。
她蹲下身,視線與床上的小娃娃齊平,那雙歷經風霜的鳳眸裏,此刻滿是小心翼翼的柔情與痛惜。
“好孩子,不哭了。”
她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告訴皇祖母,你的阿娘是誰?”
“皇祖母派人去接她進宮,好不好?”
糖寶抽噎着,淚眼朦朧地看着面前這個穿着華貴衣裳的陌生祖母。
她的小腦袋裏,還殘留着被自己的親祖母推下水時的冰冷與恐懼。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阿娘……”
她哭得打嗝,小音含糊不清。
“阿娘……就是阿娘呀……”
除了“阿娘”,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蕭太後心中一痛,知道是自己嚇到孩子了。
她正想再安撫幾句,禁軍統領已經拿着一份卷宗,步履匆匆地從殿外走了進來。
“啓稟太後,都查清楚了。”
“那對男女是城南秦家的秦老秀才夫婦,那條河邊的村子,很多人都認識他們。”
“據查,秦家有一女,名喚秦月蓉,至今未嫁,與一外男……未婚先孕,生下此女。”
“秦家夫婦嫌此女是拖油瓶,又貪圖富貴,欲將女兒秦月蓉嫁與城中富商劉員外爲妾,便設計將此女……推入河中溺斃。”
禁軍統領每說一個字,殿內的溫度就下降一分。
蕭凌月聽完,氣得渾身發抖,一張俊俏的臉瞬間布滿寒霜!
“好一個秦家!”
“好一對狠心的狗東西!”
“竟然連自己的親外孫都害!”
她猛地轉身,對着蕭太後。
“母後!兒臣請旨,現在就帶兵去踏平那個秦家!”
“還有那個什麼劉員外,也不是好東西!兒臣一並去收拾了!”
她要讓那些傷害過她侄女的人,血債血償!
一直哭鬧的糖寶,似乎聽懂了“秦家”兩個字。
她停止了哭泣,一雙掛着淚珠的大眼睛,望向怒氣沖沖的蕭凌月。
護國神龍的話,在她小小的腦袋裏回響。
要守護家人。
姑姑是家人。
壞人欺負了糖寶,姑姑要去打壞人!
糖寶從床上掙扎着坐起來,伸出兩條小胖胳膊,朝着蕭凌月的方向。
“姑姑!”
“打……打壞人!”
“糖寶……去!”
稚嫩的童音,凶凶的。
……
與此同時,秦家。
滿院的紅綢俗氣刺眼。
胡亂吹奏的嗩呐聲,尖利得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
“我告訴你秦月蓉,那個小野種已經淹死了!屍首都找不着了!”
秦母,也就是糖寶的祖母,正一臉刻薄地將一件做工粗糙的紅色嫁衣,狠狠套在女兒身上。
“你能清清白白地嫁進劉家,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你要是再敢尋死覓活,我就先打斷你的腿!”
秦月蓉面如死灰,任由母親擺布,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
她的糖寶……
她拼了性命生下來的糖寶……
沒了。
“吉時已到!新娘子上轎咯——”
門外,媒婆尖利的嗓音響起。
秦母用力一推,將失魂落魄的秦月蓉,狠狠推向了門外那頂簡陋的紅色小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