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鈺晚在醫院住了三天。
陸珩幾乎寸步不離。白天處理公務,電話一個接一個,聲音壓得很低,語氣是慣常的冷硬簡潔。但只要她稍有動靜,或者護士進來換藥,他的目光便會立刻投過來,帶着一種無聲的審視。
他喂藥的動作從最初的生硬,漸漸變得熟練自然。會提前試好水溫,會在她皺眉時,面無表情但動作迅速地遞上一顆早就準備好的水果糖。甚至在她偶爾咳得厲害時,他會放下手裏的文件,走到床邊,手法略顯笨拙但力道適中地,替她拍拍背。
蘇鈺晚默默接受着這一切,心底那圈因他深夜歸來和高燒喂藥而漾開的漣漪,在復一的、沉默卻細致的看護中,一圈圈擴大,變得無法忽視。
出院那天,秋高氣爽。陸珩親自開車來接。他替她辦完手續,將裝着簡單行李的袋子放進後備箱,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
“上車。”他說,目光在她還有些蒼白的臉上掃過,“回家。”
家。這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讓蘇鈺晚心頭微微一顫。
車子平穩地駛回軍區大院。樓下的石榴樹葉已大半轉黃,在陽光下閃爍着金燦燦的光。有相熟的軍屬看到他們,熱情地打招呼:“陸營長接媳婦出院啦?小蘇好點沒?”
陸珩微微頷首,算是回應。蘇鈺晚則溫婉地笑着點頭。
回到家,房間裏窗明幾淨,甚至比蘇鈺晚住院前更加整潔,空氣裏有陽光和淨棉布的味道,顯然是有人特意打掃通風過。
“休息。”陸珩將行李放好,只丟下兩個字,便轉身進了書房,似乎有緊急公務要處理。
蘇鈺晚走到窗邊的繡架前。她住院前那幅繡了一半的《迎春圖》還繃在那裏,嫩黃的花朵鮮豔如初,仿佛時光並未流逝。她伸手輕輕拂過光滑的綢面,心裏涌起一股奇異的安寧。
接下來的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種平和的按鈕。
陸珩依舊忙碌,但每天至少會回來吃一頓飯。飯桌上依舊話不多,但他會留意她多夾了哪道菜,下次那道菜出現的頻率就會高一些。他書房的門不再總是緊閉,有時她夜裏起來喝水,能看到門縫下透出的燈光,和裏面傳來壓抑的、他處理文件時偶爾的咳嗽聲。
蘇鈺晚的身體慢慢恢復,氣色好了起來。她重新拿起針線,心境卻與病前有些不同。繡架上新換的綢緞上,她開始繡一幅《鬆鶴延年》。蒼勁的鬆,飄逸的鶴,用的是沉穩的黛青與潔淨的月白絲線,針腳更加凝練從容。
大院裏的生活也恢復了表面的寧靜。林倩見了她,遠遠就避開。其他家屬對她愈發客氣,李大姐常來串門,送些自己醃的小菜,拉着她說些家長裏短。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個看似平常的周六下午。
陸珩去營部開會,說晚飯前回來。蘇鈺晚午睡起來,看天氣晴好,便想着把前段時間繡好的幾幅小作品拿去裝裱。大院服務社旁邊新開了一家小小的手工藝店,據說師傅手藝不錯。
她挑了幾幅繡品——那幅《迎春圖》,一幅小巧的《魚戲蓮葉間》,還有那幅爲陸珩繡的、有着奇異甲胄紋的符的復刻小樣(她也不知自己爲何要繡這個,只是某天心血來),用軟布包好,出了門。
手工藝店就在服務社隔壁的一條僻靜小街上,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淨。老師傅戴着老花鏡,仔細看了蘇鈺晚的繡品,連聲贊嘆,談好了價錢和取貨時間。
從店裏出來,夕陽正好,將街道染成溫暖的橘紅色。蘇鈺晚心情不錯,抱着包好的繡品,慢慢往回走。
剛拐過街角,走進一條通往家屬院的、行人稀少的林蔭小道,異變陡生!
一輛原本停在路邊的破舊面包車,突然毫無征兆地發動,引擎發出刺耳的轟鳴,猛地加速,朝着蘇鈺晚徑直沖了過來!
車輪碾過地面的枯葉,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車速極快,帶着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勁頭,瞬間就近到眼前!
蘇鈺晚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在原地,眼睜睜看着那輛面目猙獰的車頭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陰影伴隨着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當頭籠罩下來!
躲不開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斜刺裏閃電般撲出!
是陸珩!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裏,或許是從另一條路回來,或許是一直在不遠處。總之,在那輛車撞向蘇鈺晚的瞬間,他做出了最本能、也最迅捷的反應。
他沒有試圖去推開蘇鈺晚,因爲時間本不夠。
他直接用自己的身體,迎着車頭撞來的方向,狠狠撞在了蘇鈺晚身上!
“砰!”
一聲沉悶的、肉體與堅硬物體撞擊的巨響!
巨大的沖擊力讓兩人一起向後飛跌出去。陸珩將蘇鈺晚死死護在懷裏,用自己的脊背和後肩,承受了絕大部分的撞擊力道,然後重重地摔在路邊的綠化帶裏!
翻滾,碰撞,世界天旋地轉。
蘇鈺晚只覺得眼前一黑,耳朵裏嗡嗡作響,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震散了架。但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降臨,她被一個堅硬滾燙的懷抱緊緊包裹着,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一種鐵鏽般氣息的味道。
而那輛面包車,在一擊未中、撞歪了路邊一棵小樹後,發出更加刺耳的噪音,竟然絲毫沒有停留,反而猛打方向盤,輪胎在地上擦出兩道黑痕,瘋了一般加速逃離了現場!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車輛啓動到撞擊逃離,不過短短幾秒鍾。
街道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歪倒的小樹,散落的枯葉,和綠化帶裏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
蘇鈺晚被壓在他身下,緩了好幾秒,才從劇烈的眩暈和驚嚇中回過神來。她感到身上的人身體異常沉重,呼吸粗重得嚇人,摟着她的手臂卻依舊箍得死緊。
“陸……陸珩?”她顫抖着聲音,想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查看。
陸珩沒有立刻回應。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強忍痛楚,然後才緩緩鬆開手臂,撐起身體,從她身上挪開。
他的動作有些遲緩,額角有冷汗滲出,臉色在夕陽下顯得異常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刀,第一時間掃視蘇晚全身:“傷到沒有?”
蘇鈺晚慌忙搖頭,掙扎着坐起身,這才看清他的狀況。
他常服外套的肩膀和後背上,有明顯的、帶着碎葉和泥土的擦痕和撕裂口。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臂——袖管從肘部往下,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一大片,露出的手臂皮膚上,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擦傷,傷口很深,邊緣翻卷,正汩汩地往外滲着血,瞬間就染紅了半截衣袖。
而他的右手,正緊緊捂着左側肋下的位置,指縫間,也有暗紅色的血跡慢慢洇開。
“你受傷了!”蘇鈺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哭腔,手忙腳亂地想去查看他的傷口,卻又不敢碰,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陸珩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他只是皺着眉,目光緊緊鎖着那輛面包車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得駭人。他掏出手機,手指因爲疼痛和用力而微微顫抖,但撥號的動作依舊穩準狠。
“小陳,立刻封鎖大院所有出口!一輛銀色破舊面包車,車牌尾號疑似37,剛從小街沖向家屬院方向逃逸!車內人員疑似持械,極度危險!通知警衛連,啓動應急預案!快!”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着絕對的命令和一股壓不住的暴戾。
掛斷電話,他才看向淚流滿面、渾身發抖的蘇鈺晚,沾着血污和泥土的手,輕輕抬起來,似乎想碰碰她的臉,卻在半空中頓住,轉而落在她肩上,用力握了一下。
“別怕。”他說,聲音因爲疼痛而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沒事了。”
他的手上帶着血,力道很重,握得她肩胛骨生疼。
可這疼痛和掌心黏膩的溼熱,卻奇異地,瞬間擊垮了蘇晚所有的後怕和恐懼。
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她看着他蒼白染血的臉,和那雙即便受傷也依舊冷靜銳利、將她牢牢護在視線中心的眼眸,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夕陽如血,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凌亂的地面上。
一場始於契約的冰冷婚姻裏,第一次,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冷靜自持的軍官。他爲了她,以身犯險,用血肉之軀,擋下了那致命的一撞。
血是真的,傷是真的。
那份在危急關頭、毫不猶豫將她護在身下的決絕,也是真的。
冰封的世界,在這一刻,被滾燙的鮮血和失控的眼淚,灼穿了一個巨大的、再也無法忽略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