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使喚NPC方便，也是爲了不引人疑竇，柳盈給NPC取了個名字，叫張生。
姓張是因爲柳盈知道的三國武將裏就屬姓張的最多，叫“生”則純粹是懶得多費腦子。
好在張生自己也不嫌棄柳盈給他起的新名字充滿敷衍，抱着柳盈找出來的陶瓷大罐就吭哧吭哧地跟在柳盈身後，來到了大路之上。
靈縣人口不多，城裏最開闊的一條街也不過三四米寬。和門口整齊鋪着青石，家中四處都鋪着青磚的富戶不同，街上全是夯實的土路，一走就讓人一腳灰塵。
民房參差錯落，有木質結構、看起來精巧但陳舊的，也有黃泥拌草屋頂破了個窟窿也沒人補的。
和天不亮就起來逃亡的富人們不同，被落下的靈縣百姓像是不知道黑山軍就要打來了。
有人在籬笆裏頭縮頭縮腦地擇着花枝和野菜，不時還往嘴裏塞點兒。有人撅着屁股在田埂裏不知是捉泥鰍還是找青蛙、撈田螺。還有人爬上了樹，摘果子的摘果子，掏鳥窩的掏鳥窩，連唧唧叫的蟬都不放過。
柳盈東張西望，十足一個第一次下鄉看哪兒哪兒都新鮮的大學生。
就算她這小孩兒的身體沒多少體力，又身嬌肉貴沒走多久腳上就疼得不行想來是磨出了水泡。她還是東走走西看看，在城門口逮着個剛從城外回來的人就問：“老伯，你不知道黑山軍要打來了呀？怎麼還有心思出去拾柴？”
背上背着一簍柴火的白胡子老頭兒精瘦精瘦的。他一身灰褐色的麻布衣裳，膝蓋處、手肘處都打着一層又一層的雜色補丁。
冷不丁被人搭話，老頭兒慢吞吞撐開眼皮，透過濃密的白眉瞧見了面前的小姑娘。
她生得有些矮，但面龐瓷白，小手嬌嫩，一看就是富裕人家的女公子。這小小的女公子似乎也沒想隱瞞自己高貴的家世，她一身襦裙全是蜀錦料子，兩個雙丫髻雖然梳得不夠整齊，但桃花色的長發光澤柔順，就連腳上蒙了塵的繡鞋都繡工精湛，樣式精美。
“呵呵……老伯自然是曉得黑山軍要來的。”
老頭兒捋了捋須。
“那老伯你怎麼不跑呢？”
嘶啞的笑聲從喉頭深處涌出，笑意扯動了老頭兒的嘴角。柳盈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老頭打量自己的目光，還有隱藏在那目光深處，如毒蛇吐信般的惡意。
“那自然是因爲黑山軍不百姓。他們呀，只女公子你這種被民脂民膏滋養得皮滑肉嫩的世家子！”
“聽說他們在巨鹿郡了十幾個世家幾千口人呢！那些世家子都被剁了手腳，身體拿去煮成了肉粥讓飢民分食，四肢和腦袋就掛在城牆上喂烏鴉野狗！”
老頭兒說着咧嘴一笑，口中發出嘶哈怪聲。他還雙手伸出，身體前弓，朝着柳盈做了個怪物撲食的動作。
被柳盈甩在後面的張生見勢不對，想要沖上前攔在柳盈前頭，奈何他本就體力不佳，這會兒懷裏還抱着個大陶罐，就是使出吃勁兒，一雙腿還是跑不快。
柳盈不避不讓，就這麼看着老頭兒的陰影朝着自己兜頭籠罩下來。
等老頭兒嘴裏的怪聲漸漸小了下去，她才淡定地指了指老頭背後裝得半滿的背簍：“老伯，你的柴都賣給我吧。五十文，夠不夠？”
老頭兒沒想到柳盈會是這麼個反應，一面心道怪哉，一面順勢放下了裝滿柴的背簍。
這女娃兒怎麼好像什麼都不怕的？尋常孩童被他這麼一嚇，就是世家小公子只怕也要面無血色甚至是尿褲子。
“女公子不去逃命？”
老頭兒半眯着眼睛，不清楚面前的女娃兒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本就沒明白他方才說那些話的用意。
柳盈莞爾，輕輕笑出聲來。
她當然明白老頭兒不是單純想嚇唬嚇唬她這個一看就是有錢人家裏跑出來的小孩兒。他是在試圖救她呢。
張生對能查看靈縣詳細資料的她說靈縣沒有糧草，不是撒謊。
要知道柳盈一路上看到的人，幾乎個個都是雙頰凹陷、眼珠凸出。便是正值壯年的漢子，也多是竹竿身材，像是只有一層皮黏在骨頭架子上。
孕婦看上去就更慘了，單薄如紙的身體只有肚腹鼓起，仿佛一個瘤子寄生在了人的身上，而這瘤子馬上就會把這細胳膊細腿的女人給連皮帶骨的吞掉。
街角旮旯的陰影裏，總能瞥見一兩個肚子的人影半躺或是臥倒在地。
那些人渾身惡臭，身上蒼蠅飛舞，想來是要麼是吃了什麼不消化的東西，因爲排泄不出活活漲死，要麼是營養不良渾身水腫，總之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與之相對的是，士族世家富得流油。
離開大宅時，柳盈特別注意過劉府門前的車轍。那些車轍又寬又深，可見馬車不僅寬大，上面放置的物資更是沉重。
先不論這些沉重的物資是金銀細軟還是路上口糧，總之，即便士族們帶走了那麼多的東西，靈縣仍然殘留着那麼多百姓沒法動的糧食，也就是灰字的“45994”。
既然一石糧草是十個人七天的口糧，那麼45994石糧草足夠靈縣三千兩百多人吃兩年零九個月。
要種出如此多的糧食，需要耗費多大的人力？要從百姓手裏壓榨出這麼多糧食，世家豪族又做了多少喪心病狂的事情？
這些問題柳盈沒有答案，但她清楚，百姓一定恨死世家豪族了。別說這會兒她一個小孩兒身邊只跟着個張生，就算她身邊跟着一支二三十人的家丁隊伍，家丁也未必能護她周全。
屆時她不光會被打劫財物、被了泄憤，多半還會被人當盤菜做了來果腹。
現在之所以沒人動手不過是飢民們還在投鼠忌器。等確定她身邊真沒潛伏着什麼保鏢暗衛的，她立刻就會變成砧板上的兩腳羊。
所以柳盈必須先下手爲強。
她得在被當成獵物之前，先想辦法不成爲那個獵物！
輕笑之間，柳盈已然想清楚自己該對老頭兒的話作何反應。
她目光淒然，臉不紅心不跳地用少年老成的語氣丟下一句謊言：“若是家人願意帶我逃命，我又怎麼還會留在這裏？”
說罷，柳盈轉向喊着“主公——”跑來的張生，吩咐道：“數五十個錢給這位老伯。”
張生跑得氣喘籲籲，兩條腿跑得都跟面條一樣。可他還是老實聽話地從腰間拉出柳盈給他的那吊錢來，開始“一、二、三、四……”地數。
柳盈能夠感覺到，那些盯着她、想將她拆吃入腹的視線更熾熱了。
她幾乎能聽見那些人喉頭滾動咽下口水的聲音。
但這有什麼呢？這本就是她計劃的一環。
接下來她還要做更吸引人眼球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