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忽然抽了抽鼻子，鼻尖微微翕動，一股若有似無的香味順着溼潤的空氣飄過來。
她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口水：“好香啊！”
“饅頭當然香了！”少年頭也沒抬，語氣裏帶着理所當然的篤定。
可小女孩卻搖了搖頭，眼睛滴溜溜轉着掃過破廟的每個角落。
躲在佛像頭頂的貓貓瞬間炸了毛，兩只尖尖的耳朵“唰”地貼成了飛機耳，眼睛也縮成了針尖大小。
它迅速用爪爪把面包塞進自己的小空間。
鼻子竟然這麼靈，人類果然好可怕！
貓貓忍不住把自己團吧，團吧團成大型黑色糯米糍，又開啓了震動模式。
小女孩又仔細嗅了好幾遍，空氣中只剩下雨水的溼氣，她失望地耷拉下肩膀，腦袋也跟着垂了下去。
“有人來了！”少年突然低喝一聲，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直勾勾地盯着廟外雨幕。
他直接將手裏剩下的小半塊饅頭“嗖”地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三兩口就咽了下去，動作一氣呵成。
剩下兩個小乞兒也被嚇得一哆嗦，慌忙把手裏沒吃完的饅頭往嘴裏塞。
小男孩吃得太急，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嗆出來了。
小女孩也沒好到哪兒去，喉嚨裏發出“咳咳”的悶響，雙手使勁拍着自己單薄的脯，好半天才順過氣。
少年卻顧不上安撫他們，身體微微緊繃，雙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死死鎖住廟門口的動靜，連呼吸都放輕了。
佛像上的貓貓也停下了震動，好奇地歪着小腦袋，兩只前爪揣在懷裏，綠瑩瑩的眼睛悄悄往下望。
沒過多久，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現在廟門口。
來人一襲青衫，衣角處沾了些泥點，手裏舉着把油紙傘，傘沿還在往下滴着水珠。
他昂首挺地踏入破廟，目光掃過牆角縮着的三個乞兒時，眉峰下意識蹙起，腳步微微一頓，下意識往旁邊淨些的梁柱旁挪了挪。
他抬起白皙的手，象征性地撣了撣肩頭不存在的灰塵，隨後“啪”地一聲展開一把折扇，用扇面擋在鼻前，眉頭依舊皺着。
“這就是讀書人嗎？”小女孩偷偷瞥了一眼來人的打扮，見他手持折扇、衣着整潔，便收回目光，好奇的開口。
少年微微搖頭，低聲回應：“不是，是鎮上有名的說書人，我之前見過。”
“哈哈哈……讀書人？”那說書人突然捂着臉大笑出聲，笑聲又高又尖，在空蕩蕩的破廟裏回蕩，竟帶着幾分說不出的淒厲。
“這年頭讀書有什麼用！皇帝在仙人面前都如同草芥。”他笑得身子都直不起。
一手扶着梁柱，一手拍着大腿，眼淚順着眼角往下淌，卻不知是笑出來的，還是哭出來的，瞧着竟有些瘋癲。
就在這時，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從雨幕中傳來，穿透了譁譁的雨聲和說書人的狂笑：“仙凡有別，各有其道，這天下終究是人的天下。”
話音剛落，又一道身影踏雨而來。
來人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長衫上縫着好幾塊顏色各異的補丁，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他懷裏緊緊護着一個舊書囊，囊口用麻繩仔細系着。
腳下的麻布鞋早已被積水浸透，每走一步都濺起細碎的水花，褲腳也溼漉漉地貼在小腿上。
他生得清俊，劍眉斜飛入鬢，鼻梁挺直。
縱使額前的發絲被雨水濡溼，凌亂地貼在光潔的額角，面色也因趕路和寒意微微泛白。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浸在清水中的明月。
“哈哈哈……仙凡有別？”說書人好不容易止住笑，聞言又忍不住了，“皇帝爲求延壽丹，甘願當畜牲，只願博仙人一笑。”
書生將懷裏的舊書囊小心翼翼地放在燥的草上，眉頭微蹙，語氣帶着幾分嚴肅：“不可罔議君主，此乃大不敬。”
“喝！讀書讀傻了！”說書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隨後撫掌大笑，“你沒靈吧？沒嚐過當仙人的滋味吧？”
書生微微嘆息一聲，語氣依舊清朗溫潤：“仙途縱有千般好，不抵凡塵一念真。”
說完，他轉頭看向牆角的三個小乞兒，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拱手作揖，姿態謙卑有禮：“諸君可否借火一用？”
“可、可以！”小女孩結結巴巴地回應，還學着他的樣子，別扭地行了一禮。
“喂，借你火，你能給我們什麼？”少年卻不像小女孩那般好糊弄，他往前一步，語氣直白。
這語氣，讓一旁的說書人都忍不住皺了皺眉，嗤笑出聲：“乞丐就是乞丐，一點規矩都不懂。”
讀書人卻並未生氣，語氣清朗溫潤：“在下才疏學淺，唯略通筆墨之道，若不嫌棄，願勉力一試。”
三個小乞丐彼此對視一眼，眸中閃爍着如出一轍的清澈愚蠢。
書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又行一禮：“是在下考慮不周，在下願教諸位識字。”
“好！”少年幾乎是立刻一口應了下來，眸中閃着精光。
書生展眉一笑，小心翼翼地打開書囊，從裏面拿出幾本薄薄的書。
這些書都是手抄本，紙頁已經有些泛黃發脆，邊角也磨損了不少。
他將書一本本攤開在草上，盡量讓每一頁都能接觸到火堆的熱氣，又不至於燒到。
便隨手從地上撿起一還算筆直的樹枝，蹲下身，就準備寫字。
“嘿，”就在這時，說書人突然開口，折扇“啪”地合上，指着三個孩子，“今兒個我興致好，給你們講講仙人的事。”
書生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繼續手中的動作。
“仙人的事？”少年眼睛瞬間更亮了。
說書人見狀，得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須，瞥了書生一眼，故意拖長了音調：“那是自然！過時不候～”
少年看看蹲在地上的書生，又看看一臉得意的說書人，心裏的天平飛快地傾斜。
最後，他還是朝着說書人那邊邁了兩步，走的時候還不忘伸手拽了拽身邊的弟弟妹妹。
最小的小男孩懵懵懂懂，乖乖地被少年拽着跟了過去，小女孩卻站在原地沒動，少年拽了兩下都沒拽動。
少年奇怪地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帶着幾分不解：“你一個乞丐，難不成還要識字？”
小女孩嘴唇輕輕蠕動着，最終卻沒有開口。
“學問不分高低貴賤，不問男女老少，世人皆有求索之權。”書生溫和的聲音適時響起。
這話一出，說書人和少年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說書人笑得前仰後合，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少年則是搖頭苦笑；最小的男孩雖然不懂他們在笑什麼，也跟着傻乎乎地咧開了嘴。
佛像上的貓貓忍不住叼住自己的尾巴尖，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糾結得不行。
到底是聽說書人講仙人故事，還是跟書生學識字呀？
忽然，它眼睛一亮。
人才做選擇，龍全都要！
貓貓悄悄鬆開尾巴，爪子扒着佛像的邊緣，把小腦袋探得更低了些。
這時，說書人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朗聲道：“列位看官，且聽我慢慢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