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夜風帶着腥味。
南城碼頭的倉庫區早就荒廢,只有幾盞昏黃路燈勉強照出一片泥濘地面。芮小建站在3號倉庫門口,看着鏽跡斑斑的鐵門,嘴角扯出一絲笑。
前世這地方,是郭龍起家的據地。
十年後會被政府征收改建成遊艇碼頭,但現在,這裏還是斧頭幫的禁地。
“建哥,真要進去?”
高永縮在車裏,臉都白了。他本來想跟着來長見識,現在恨不得鑽進後備箱。
芮小建沒理他,推開鐵門。
吱呀——
刺耳的摩擦聲在夜裏格外瘮人。倉庫內部比想象中亮,十幾盞工業燈把空蕩蕩的空間照得慘白。
正中央擺着張紅木八仙桌,桌上一套紫砂茶具,熱氣嫋嫋。
郭龍背對着門,正在煮茶。
“來了。”
老人頭也不回,聲音沉穩。
芮小建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郭龍這才轉過身。七十多歲的人,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渾濁卻銳利,像老鷹盯獵物。
“第一次有人敢準點來。”郭龍倒了杯茶推過去,“豹哥那次遲到十分鍾,跪了一宿。”
芮小建端起茶杯,沒喝。
“郭老找我,不是爲了聊守時。”
郭龍笑了,褶子堆滿臉:“痛快。”他也不拐彎,“聽說你讓豹哥的人灰溜溜滾蛋,還順嘴說了南城碼頭火拼的事?”
“嗯。”
“那場火拼,知道的人不超過八個。”郭龍眯起眼,“你怎麼知道?”
芮小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郭老,您真正想問的,不是我怎麼知道。”
郭龍喉結滾動。
“是想知道,我還知道什麼。”
倉庫裏突然安靜得可怕。
郭龍盯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口濁氣:“你繼續。”
芮小建靠在椅背上,語氣像聊家常:
“上個月二十三號,您在東區會所見了個穿中山裝的人,聊了四十分鍾。”
郭龍臉色變了。
“那人姓李,職位您不知道,但您知道他能調動武警。”
“他找您,是想讓您幫忙盯着王建國在南城的資金流向。”
“您答應了,但留了個心眼——沒告訴他,王建國早在三個月前,就把兩億現金轉到了境外賬戶。”
啪!
郭龍手裏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來,渾身肌肉緊繃,像頭即將撲食的老虎。
“你他媽到底是誰?!”
倉庫角落裏,幾個壯漢同時掏出家夥,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芮小建。
芮小建連眼皮都沒抬。
“郭老,您兒子郭海在加國留學,上周剛考上多倫多大學商學院。”
郭龍瞳孔驟縮。
“您孫子郭言,這學期想追花如雪,但他不知道,花如雪的父親花正豪,正是當年您退出北城地盤的人。”
“還有,您最信任的左膀膀豹哥,他弟弟在東南亞欠了賭債,三百萬,下個月十五號是最後期限。”
每說一句,郭龍的臉就白一分。
“夠了!”
老人聲音都在抖。
他揮手讓手下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這次腰沒那麼直了。
“你到底想什麼?”
芮小建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郭老,我來,是想幫您。”
“幫我?”郭龍冷笑,“你一個高三學生,拿什麼幫我?”
“幫您躲過下個月的那場滅頂之災。”
郭龍臉色大變。
芮小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點了三下:
“十月十二號,凌晨三點,會有一支特種部隊突襲您在西郊的三號倉庫。”
“那裏藏着您這十年走私的所有賬本。”
“行動代號'斬龍',帶隊的是龍刺特種大隊副隊長,李天明。”
郭龍渾身的血都涼了。
李天明!
那個在會所見他的中山裝男人,全名就叫李天明!
“不可能……”郭龍喃喃自語,“這消息不可能泄露……”
“沒有泄露。”芮小建淡淡道,“只是您太相信李天明了。”
“他接近您,從一開始就是個局。”
郭龍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芮小建沒回答,只是說:
“李天明有個兒子,在仙雲中學念高三,叫李江風。”
郭龍腦子裏轟的一聲。
李江風?!
那個天天跟自己孫子郭言混在一起,吊兒郎當的富二代?!
“您孫子以爲李江風是某個地產商的兒子。”芮小建笑了,“但其實,李天明在南城本沒產業,他的真實身份,是華夏特種部隊龍刺的首長。”
“李江風在仙雲中學,就是他父親安的眼線。”
“這半年來,您孫子郭言跟您匯報的所有家族動向,李江風都一清二楚。”
郭龍臉色慘白,手撐着桌子才沒倒下。
“我……我要了他……”
“不了。”芮小建搖頭,“您動李江風,龍刺當天就能端了您所有據點。”
郭龍癱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精氣神。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着芮小建:
“你告訴我這些,想要什麼?”
芮小建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我要您,十月十號之前,把三號倉庫的東西全部轉移。”
“然後,十月十二號那天晚上,您親自在倉庫裏等着。”
郭龍皺眉:“等着被抓?”
“不。”芮小建轉過身,“等着李天明自己送上門。”
“什麼意思?”
芮小建走回桌邊,俯身看着他:
“李天明這次行動,是私自調動部隊,沒有上級批文。”
“他想拿您的賬本,去跟上面邀功,順便搬掉政敵。”
“但如果他撲了個空,還被您拍到他非法調動軍隊的證據……”
郭龍眼睛亮了。
“他就完了。”
“沒錯。”芮小建直起身,“到時候,您手裏握着他的把柄,他不光不敢動您,還得求着您別把事情捅出去。”
郭龍盯着他,半晌才啞聲道:
“你這是要我,反將他一軍?”
“對。”
倉庫裏又陷入沉默。
良久,郭龍長嘆一聲:
“我郭龍縱橫南城三十年,今天算是服了。”
他站起來,朝芮小建深深鞠了一躬。
“從今天起,您就是我郭龍的恩人。”
芮小建側身避開,淡淡道:
“郭老,我不需要您報恩。”
“那您要什麼?”
芮小建看着他,緩緩開口:
“我要您,在我需要的時候,替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現在還不知道。”芮小建轉身往外走,“但到時候,您會知道的。”
郭龍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問:
“您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歲……”郭龍苦笑,“我七十三了,活了這麼久,今天才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
芮小建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對了郭老,還有件事忘了說。”
“什麼?”
“您那個最信任的豹哥,他弟弟欠的賭債,是李天明故意設的局。”
“目的就是讓豹哥爲了救弟弟,出賣您的情報。”
郭龍臉色鐵青。
“下周,豹哥會來找您借錢。”芮小建頭也不回,“借不借,您自己看着辦。”
話音落下,他已經消失在夜色裏。
倉庫裏,郭龍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角落裏一個手下小心翼翼地問:
“龍哥,這小子……咱們要不要……”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啪!
郭龍一巴掌抽過去。
“你他媽想害死我?!”
手下捂着臉,不敢吭聲。
郭龍看着芮小建離開的方向,眼神復雜:
“這種人,你動他一手指頭,咱們全家都得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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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裏,高永見芮小建完好無損地回來,長舒一口氣。
“建哥,聊得怎麼樣?”
芮小建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還行。”
“郭龍那老狐狸沒爲難你吧?”
“沒有。”
高永鬆了口氣,發動車子。
車開出碼頭,芮小建突然睜開眼:
“永子,李江風家裏是什麼的,你知道嗎?”
高永愣了一下:“不知道啊,他從來不說。我問過幾次,他都岔開話題。”
“怎麼突然問這個?”
芮小建沒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
李天明。
龍刺特種大隊。
這條線,比他想象的要復雜。
前世的記憶裏,李江風一直是個謎。
高三下學期突然退學,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
直到多年後,芮小建在仙界聽某個飛升者提起,地球上有個軍方天才,二十五歲就成了最年輕的少將。
那人姓李。
芮小建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來……
他扯了扯嘴角。
有意思。
這一世,越來越有意思了。
車駛入市區,路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時,芮小建突然說:
“停車。”
“啊?”高永一腳刹車,“怎麼了?”
芮小建推門下車,走進便利店,買了包煙。
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看到他校服上的仙雲中學校徽,多看了兩眼。
“同學,未成年不能買煙哦。”
芮小建掏出身份證。
女孩看了一眼,吐吐舌頭:“抱歉,剛好十八啊。”
她找零錢的時候,突然壓低聲音:
“同學,你認識一個叫王義文的人嗎?”
芮小建手一頓。
“爲什麼這麼問?”
女孩四處看了看,從櫃台下面掏出一個牛皮紙袋:
“今天下午,有個男人來店裏,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仙雲中學一個叫芮小建的學生。”
“他說,你今晚會來買煙。”
芮小建接過紙袋,沉甸甸的。
“那人長什麼樣?”
“三十多歲,戴墨鏡,看不清臉。”女孩回憶道,“但他給了我一千塊小費,讓我一定要親手交給你。”
芮小建撕開紙袋。
裏面是一沓照片,還有一張字條。
照片上,是李天明和一個中年男人在會所密談的畫面。
字條上只有一行字:
**“小建,我爸出事了,但有人想讓他死。救救他,拜托了。——王義文”**
芮小建捏着字條,眼神一沉。
有人想讓王建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