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侯良平因此和孟懷謹對立,以後的處境也許會變得困難。
察覺到她的顧慮,侯良平語氣平穩地說:“不用想太多。
之前在京城我也辦過幾個重要案子,最近那一起,當事人的級別也不低吧?我什麼時候猶豫過?而且真有情況,父親也能幫忙。”
鍾小愛微微皺眉:“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更謹慎一點。”
侯良平不以爲意:“不用擔心!孟懷謹那種背景,本來基就不深,不過是靠迎合和打點才走到今天。
這樣的人我見過很多,欲望從來不會滿足,位置越高往往越沒有約束。
我現在掌握的可能只是一小部分,繼續查下去,肯定能牽出更重要的人。”
鍾小愛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知道孟懷謹和李噠康來往密切,這些年李噠康的晉升常常得到孟懷謹的幫助。
所以她明白,侯良平針對孟懷謹,其實也包含着指向李噠康的考慮。
鍾小愛壓低聲音詢問:“你打算協助髙老師應付李噠康嗎?”
侯良平沒有明確反駁,輕聲回應:“老師向來對我多有照顧,我做這些也算是一舉兩得。”
“我始終覺得李噠康和孟懷謹之間不可能完全清白。”
“這些年裏,從林城、金山縣直到現在的光明峰,全都有他們兩人參與的痕跡。”
“私下裏必定存在不少利益交換!”
鍾小愛心中仍有些許顧慮。
不過見到侯良平如此堅定,她也決定給予支持。
“先回去吧,我也有些倦了。”
見鍾小愛不再追問,侯良平露出笑容:“行,到家給你揉揉腳解解乏。”
兩人坐車回到家中。
侯良平剛備好水要爲鍾小愛洗腳,一陣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他略帶煩躁地拿起手機:“誰啊,這麼晚來電話?”
看到屏幕時他卻微微一愣。
來電人是檢察長季昌明。
侯良平原本的不快立刻散去,表情變得專注起來。
季昌明很少在這個時間聯系他,想必是有要緊事情。
“老婆,有個緊急電話,你看……”
他將手機轉向鍾小愛,見她同意才放下心。
“還是我老婆最明事理!”
侯良平靠近想親她一下,卻被鍾小愛側身避開:“手剛碰過腳呢!”
“再不接聽,對方可能就要掛斷了。”
侯良平連忙接起電話,同時按下了免提鍵。
“怎麼這麼久才接?”
季昌明的聲音裏透着明顯的急切。
“我……”
“侯良平,我之前是怎麼叮囑你的?你這次可闖出大問題了!”
“季檢,我……”
“先別解釋!不管你手頭在忙什麼,立刻到檢察院來!現在就出發!”
“李噠康書紀正在這裏等着,有什麼話你當面和他說清楚!”
話剛說完,電話便被掛斷。
怎麼會這樣?
侯良平一時有些恍惚,思緒紛雜。
鍾小愛也深深蹙起了眉。
雖然她對侯良平行事不夠穩重同樣感到不滿,但畢竟是自己丈夫。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侯良平的肩膀。
“何必這樣心事重重?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小愛,我只是……”
“你認真聽我說,良平。
李噠康這樣緊盯着你不放,背後一定和孟懷謹有脫不開的關系!”
鍾小愛的語氣十分篤定。
“他如今對你步步緊,背後目的何在?無非是想保住孟懷謹罷了。”
“一個李噠康,能拿你怎麼樣?本不用放在心上。”
“良平,你難道不記得自己背後是誰在支持嗎?”
侯良平聽了,低頭沉思。
說得對!
有嶽父在身後全力支撐,李噠康又算得了什麼?
想到這裏,他目光一亮,腰背重新挺直,說話也恢復了底氣。
“沒錯!小愛,你說得對!”
“李噠康升得這麼快,本身就不太正常。
只要我去查,一定能找到問題。”
侯良平仿佛已經看見李噠康與孟懷謹暗中往來的證據。
“哼,我剛來漢西,本來沒打算動他。”
“現在是他自己送上門來!”
……
此時,漢西省檢察院大樓裏。
季昌明的辦公室仍亮着燈,李噠康坐在沙發上,神情凝重。
面前的煙灰缸堆滿了煙頭。
“你來評評理,這像什麼話!”
“爲了這次招商,我前前後後投入多少心血?別的不說,光來回奔 ** 少次、磨破多少嘴皮?”
“十三家銀行突然反悔,取消和京州市的,幾百億的說沒就沒了!”
“這次損失的不只是十三家方,更嚴重的是後續影響!”
李噠康越說越激動,手指不斷敲着茶幾。
“以後我們再招商,哪怕方對漢西有興趣,也得先掂量自己能不能和那十三家銀行比!”
“還有!出了這麼大的事,總得有個說法吧?他們爲什麼突然撤資?”
“這麼重的責任,該誰來擔?是我還是你?我先說,我擔不起!季檢,你覺得你擔得起嗎?”
前面大段的抱怨,季昌明並沒太在意。
但最後這句話,讓他臉色微微一沉。
“行了行了,事情已經發生,再說這些也沒什麼用。”
“現在關鍵是想辦法補救。”
“補救?”
李噠康輕哼一聲,準備這麼久,終於可以進入正題,說出這次來的真正意圖。
“要想挽回局面,其實也不難。
只有一個辦法——讓侯良平立刻放了孟懷謹,盡量把負面影響壓下去。”
“這……”
季昌明顯得十分爲難。
見他這樣,李噠康又繼續說道:“季檢,現在情況已經這麼危急了,不讓孟懷謹去穩住局面,難道要你我自己去處理嗎?”
顯然,那個招商鬧到現在,早已從人人爭搶的香餑餑變成了誰碰誰麻煩的難題。
誰要是接手,難免惹上麻煩。
想來想去,似乎只有孟懷謹能處理這個局面。
季昌明清楚孟懷謹在此事中的關鍵作用。
他的語調漸漸平緩下來。
“噠康書記,不用太着急。
孟懷謹在這件事上的位置,確實無人能夠代替。”
說完,季昌明低頭看了看手表。
“之前我已經通知侯良平,要求他盡快過來。”
“算算時間,差不多也該到了。”
“等他到了之後,放人的程序就交給他立刻辦。”
李噠康聽了,輕輕皺起眉頭。
“只是放一個人而已,你不能直接處理嗎?”
“這不合規矩!”
季昌明也是經驗豐富的人,自然聽出李噠康話中的試探,隨即表明態度。
“我們做事要講程序和規定!誰拘留的,就該誰去釋放,我隨便手,不是亂了權限嗎?”
試探沒有結果,李噠康只好表示同意。
“好吧……他大概什麼時候到?”
季昌明又抬手看了看時間:“快了,快了!再等一會兒就到!”
……
侯良平的車在道路上快速前進,不斷超過其他車輛。
不久後,開進檢察院的停車場停下。
他表情平靜地走下車,抬頭看向辦公樓,季昌明辦公室的燈還亮着。
顯然,季昌明和李噠康正在樓上等着他!
對此,侯良平並不緊張。
反而臉上帶着躍躍欲試的神情。
“好你個李噠康,我還沒找你,你倒自己來了!”
“既然這樣,就別怪我查到底了!”
這時,孟懷謹在床上醒了過來。
說起來有些諷刺。
這些年爲了推動漢西省經濟發展,二三十年裏他從沒睡過一個整夜!
哪天不是天沒亮就起床?
哪天不是深夜才休息?
最沉靜、最安穩的一覺,竟然是在這拘留室裏!
這種事說出去,有幾個人會相信?
要不是孟懷謹在前面撐着,十三家商會怎麼會來?
說到底,他們願意投錢,不是覺得漢西省有多少潛力。
看中的是人!
就是孟懷謹這個人!
是他的能力讓十三家商會真心信服,這才有了這筆難得的。
不過,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肩上的擔子已經卸下,他終於可以真正休息。
剛剛睡醒。
門邊放着一份漢西晨報,供他打發時間。
孟懷謹打開報紙。
頭版用醒目的黑色大字印着一行標題——
突發!十三家主要商業機構同時撤資!漢西經濟前景引發擔憂?
孟懷謹目光停留片刻,平靜地將內容完整讀了一遍。
孟懷謹輕聲呢喃:“李噠康如今的處境,或許不太穩固了?”
腦中迅速掠過幾個可能的方案。
但轉念一想,自己眼下尚且如此,這些事又哪裏輪得到他來過問?
便不再往下細想。
他真正釋然了!
往後漢西有任何 ** ,自有旁人擔負。
和他孟懷謹再不相!
卸下重擔之後,孟懷謹心裏反倒格外安寧。
他不禁有些唏噓:這些年來忙忙碌碌,到底在追尋什麼?
夜夜,總是匆忙,總是疲倦!
睡得最踏實的一覺,竟是在看守所那張窄床上!
是不是有點可笑?
的確可笑得很!
他把報紙折好擱到一邊,兩手交疊墊在腦後,重新在硬板床上躺下。
目光漸漸失焦,往事一點一點浮起。
他和李噠康,最初是怎麼認識的?
那得說回很多年前了。
那時候李噠康還未顯山露水,仍在官場起伏不定。
世間的事常常巧合交錯。
一次偶然的場合,孟懷謹與李噠康碰了面。
對孟懷謹來說,不過是順勢而爲,隨手給了他一個展現的契機罷了。
本是可給可不給的機會。
有李噠康,對孟懷謹沒什麼特殊意義。
沒有,也無妨。
但對李噠康而言,這卻像旱天逢雨。
是孟懷謹拉了他一把,並且爲他鋪開了前行的路!
他後來每一次升遷,背後都有孟懷謹的大力扶持!
這份恩情,李噠康一直記在心裏。
……
鍾小愛靠在沙發裏,臉上敷着面膜,正和父親鍾正國通電話。
“……照這麼說,當初去逮捕孟懷謹的,是侯良平帶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