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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我準備了一桌子菜。
今天是我六十歲生,雖然沒人記得,但我還是想做頓像樣的。
鬆鼠桂魚、紅燒肉、白灼大蝦、清炒時蔬,還有李秀英最愛的醬肘子。
“開飯了。”
我在廚房喊了一聲。
李秀英從臥室出來。
換了身新買的旗袍,頭發燙得卷卷的,臉上擦了粉。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眉頭立刻皺起來。
“這肉怎麼回事?”
“紅燒肉,你不是最愛吃嗎?”
“你看看這肉,肥得流油!”
李秀英拿起筷子戳了戳肉皮,
“你做了這麼多年飯,怎麼越做越回去?”
“我現在要保持身材,你做這麼油膩想害死我啊?”
“我是按以前的老方子做的,軟爛......”
“閉嘴!”
李秀英突然提高音量,抓起盤子,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紅燒肉、湯汁、碎瓷片,全灑在地板上。
李強和王婷從房間出來,看到地上的狼藉,李強皺起眉頭:
“爸,你又惹我媽生氣了?”
“我沒有......”
“你沒有你沒有,你就會頂嘴!”
王婷指着地上的肉,
“你看看這是什麼?”
“浪費糧食!”
“爸,你能不能長點心?”
“媽現在跳舞隊要演出,你給她吃這麼油膩,安的什麼心?”
李浩然也跑出來,看到地上的肉,捂住鼻子:
“好臭好臭,爺爺做的飯好臭!”
我蹲下身子,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手指被瓷片劃破了,血珠滲出來,混在醬油湯裏。
“爸,你快點收拾,別在這礙事。”
李強不耐煩地說。
我抬起頭,看着站在我面前的一家四口。
李秀英臉色鐵青。
李強一臉不耐煩。
王婷嘴角掛着譏笑。
李浩然捏着鼻子一臉嫌棄。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李秀英追我的時候,說我做的菜是全天下最好吃的,說嫁給我就是爲了這張嘴。
李強小時候,每次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進廚房偷吃剛炸好的肉丸子。
李浩然剛出生的時候,王婷拉着我的手說,爸,以後孩子的輔食就全靠您了。
現在,他們說我臭。
我收拾完地上的碎片,站起身。
手指還在流血,我用圍裙擦了擦。
“你們吃吧,我不餓。”
“不餓就別在這礙眼,去陽台去。”
王婷揮揮手,好像在趕一只蒼蠅。
我轉身走向陽台。
身後傳來他們吃飯的聲音。
筷子碰撞碗的聲音,說笑的聲音。
陽台上很冷,風吹進來,我裹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
昏黃的光照在我臉上。
我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花白的頭發,深深的法令紋,微微佝僂的背。
我在這個家裏,好像是一個只會制造油煙的怪物。
第二天清晨,我照常五點半起床。
李秀英還在睡,我輕手輕腳走出臥室。
經過陽台的時候,聽見裏面有說話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陽台的門虛掩着,裏面傳來李秀英壓低的聲音。
“小王啊,昨晚跳舞跳得開心嗎?”
她的聲音很嬌羞,帶着我幾十年沒聽過的溫柔。
我愣住了,這個語氣,是她年輕時候對我說話的語氣。
“什麼?想去三亞旅遊?”
“行行行,我陪你去。”
“錢的事你別心,我有辦法。”
“我老公?”
“他就是個死廚子,除了做飯帶孩子什麼都不會,哪懂得享受生活?”
“木頭疙瘩一個。”
“放心吧,我跟他早就沒感情了,就是湊合過,家裏總得有個活的。”
我站在門外,手指抓着門框,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