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經過整夜的審思後，悟出了這個“老實”了幾年的阮星瑜，是有硬後台的。
於是第二天炮火就轉移了。
她把文件夾摔在小李桌上時，聲音響得整個審計部都聽得見。
“這憑證復印件怎麼回事？頁碼都對不上！”王姐手指戳着紙張，“審計底稿做成這樣，等着被監管問話是不是？”
小李臉色煞白，手指絞在一起：“王姐，這些是財務部提供的原始件，我只是按順序整理……”
“所以是財務部的錯？”王姐冷笑，“你一個審計助理，連基礎核對都做不好，公司請你來當擺設？”
阮星瑜盯着屏幕上的應收賬款明細表，鼠標滾輪勻速下滑。
眼睛在看數字。
耳朵在聽罵聲。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隔壁工位的林雨把椅子往後挪了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阮星瑜沒轉頭。
她點開電子郵箱，開始回復某子公司審計詢證函的修改意見。
鍵盤敲擊聲平穩規律，和王姐尖銳的嗓音形成古怪的二重奏。
職場第一條：官大一級壓死人。道理不重要，職位高低才重要。
這是阮星瑜前世入職兩個月後就悟出來的。
那年她熬了三個通宵做的底稿，被主管輕飄飄一句“重新整理”打回來。
她爭辯，主管說：“要不你坐我的位置？”
她閉嘴了。
第二條：忍氣吞聲不是慫，是成本計算。發作的代價比忍耐大，那就憋着。
小李現在就在憋着。
眼睛盯着地板，肩膀縮着，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她才來兩個月，試用期還沒過。
這份工作是她擠掉三百多號人拿到的，不敢丟。
王姐就是吃準了這點。
“今天下班前全部重做！”王姐撂下話，高跟鞋踩着地板走了。
辦公室靜了幾秒。
然後鍵盤聲、電話聲、竊竊私語聲重新響起。
各忙各的，沒人往小李那邊看。
阮星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涼了，苦得她皺了皺眉。
手機震了一下。
林雨：瑜姐，小李太慘了，我們要不要……
阮星瑜掃了一眼，手指在鍵盤上敲回復：你要幫她做底稿？
那邊沉默了。
過了會兒，又發來：可是王姐明明就是找茬……
阮星瑜打字：所以呢？你去跟她說“你別找茬”？
這次徹底沒聲了。
阮星瑜把手機扣在桌上。
第三條：別當濫好人。
職場不是學校，沒人給你發小紅花。
你替人兩肋刀，人可能轉身就把刀你背上。
這是血淚教訓。
原主記憶裏就有這麼一回。
同事被主管罵，原主站出來說了幾句公道話。
結果呢？
同事私下感謝，轉頭就跟主管告狀，說原主“帶頭挑事”。
原主被穿了一個月小鞋，那同事倒升了一級。
蠢。
阮星瑜繼續核對數據。
屏幕上的數字一行行過去，她的眼睛像掃描儀，精準捕捉異常值。
下午三點，小李還在埋頭苦。
打印機咔哧咔哧響，吐出一張張憑證復印件。
她一張張核對，眼睛都紅了。
阮星瑜起身去茶水間。
路過小李工位時，腳步沒停。
但手指一鬆，什麼東西掉在了她桌上。
一小盒薄荷糖。
還有張黃色便利貼，上面寫着一串數字：F3:J28，憑證號斷檔。查7月16交接單。
小李愣了愣，抬頭看她。
阮星瑜已經走過去了，背影筆直，像什麼都沒發生。
---
茶水間裏，林雨正在泡茶。
看見阮星瑜進來，她壓低聲音：“瑜姐，你剛給小李……”
“糖是超市送的，太多了吃不完。”阮星瑜接水，語氣平淡，“便利貼是昨天寫錯的，順手扔了。”
林雨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阮星瑜端着水杯靠在料理台邊，看着窗外。
十七樓，視野很好。能看見對面寫字樓玻璃幕牆上反射的雲。
第四條：幫忙可以，但得隱形。明着幫等於樹敵，暗裏指條路，人情欠着，危險沒有。
小李那堆憑證，問題出在交接環節。
財務部少給了一份，底稿頁碼當然對不上。
這種低級錯誤，老審計一眼就能看出來。
但新人不敢質疑財務部，只能自己硬啃。
她剛才那串數字，夠小李找到問題源頭了。
至於小李能不能悟，會不會用，那是她的事。
阮星瑜喝完水，洗杯子。
“瑜姐，”林雨忽然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特慫？”
阮星瑜轉頭看她。
小姑娘咬着嘴唇，眼神有點憋屈。
“沒有。”阮星瑜說，“你只是做了最安全的選擇。”
“可我覺得自己挺差勁的……”林雨聲音越來越小。
阮星瑜擦杯子，走到她面前。
“聽着，”她說，聲音不高但清晰，“職場生存第一課：先保住自己的位置。位置沒了，你連慫的資格都沒有。”
林雨怔住了。
阮星瑜拍了拍她肩膀，走出茶水間。
---
下午四點五十。
阮星瑜保存最後一份底稿，關電腦。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賀峻霆：地下車庫B區。
言簡意賅。
阮星瑜挑眉。
今天這麼早？
她回復：好。
收拾東西，起身。
路過小李工位時，看見她正拿着手機，對着那堆憑證拍照。
小姑娘眼睛還紅着，但表情認真，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敲打。
阮星瑜腳步沒停。
走出審計部時，聽見王姐辦公室傳來打電話的聲音，語氣諂媚：“是是是，李總您放心，底稿一定沒問題……”
阮星瑜扯了扯嘴角。
走進電梯，按下B2。
---
地下車庫燈光昏暗。
賀峻霆的車停在專屬車位，黑得發亮。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駕駛座上是張宇豪。
“賀總呢？”她問。
“臨時有會。”張宇豪啓動車子，“讓我先送您回去。”
阮星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也好，能清靜一會兒。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張宇豪開車很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等紅燈時，他忽然開口：“阮小姐。”
阮星瑜睜開眼。
後視鏡裏，張宇豪表情有點猶豫：“審計部的王主管……今天有沒有再爲難您？”
阮星瑜笑了：“她不敢。”
語氣篤定。
張宇豪點點頭，沒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