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活死人。
林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害怕地縮在門邊,離那張床遠遠的,恨不得能穿牆而過。
門外的風雪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哭號。
屋內的紅燭靜靜燃燒,燭淚一滴滴滑落,堆積在燭台下。
時間在這種死寂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婉靠着門板,渾身都在發抖。
一半是凍的,一半是怕的。
不敢去看床上的那個男人。
盡管他毫無聲息,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迫。
濃重的藥味和不祥的氣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被賣給了這個快要死的男人。
藥效還在,她的身體依然虛軟無力,頭也一陣陣地發暈。
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臨什麼,求生的本能讓她的大腦飛速運轉。
逃,必須逃出去。
等天亮,等風雪小一點,等她恢復力氣,一定要想辦法逃離這個鬼地方。
只要能跑到鎮上,找到政府,她就能得救。
她是知青的女兒,讀過書,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這個念頭,是她在無邊黑暗中抓住的唯一一稻草。
“咳……咳……咳咳咳……”
就在這時,床上的男人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聲音又急又促,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原本就微弱的呼吸,此刻變得更加艱難。
林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體下意識地繃緊,盯着床上的動靜。
秦大壯的身體在床上痛苦地弓起,瘦骨嶙峋的雙手緊緊抓着口的被子,臉上泛起一種不正常的紅。
他想坐起來,卻本沒有力氣,只能徒勞地扭動着。
“水……水……”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音節,眼睛費力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在屋裏搜尋着。
林婉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救他,還是眼睜睜地看着他死?
理智告訴她,這個男人死了或許就能擺脫“沖喜媳婦”這個身份。
可內心的良知和恐懼,卻讓她無法對一個垂死之人見死不救。
在她天人交戰的時候,秦大壯的咳嗽變得更加駭人。
“嗬……嗬……”
他的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每一次吸氣都帶着巨大的痛苦。
突然他猛地一挺,一口暗紅色的血從他嘴裏噴涌而出!
鮮血濺在枕頭上、大紅的喜被上,觸目驚心。
林婉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縮到了極致。
眼睜睜地看着秦大壯的身體重重地摔回床上,四肢抽搐了兩下,剛剛還睜開一條縫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望着房梁,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喉嚨裏的荷荷聲也戛然而止。
世界安靜了。
只有紅燭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風雪聲。
死了。
就這麼……死了。
在新婚之夜,在她的面前,咳血而亡。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林婉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她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她想尖叫,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不是沖喜的嗎?爲什麼人還是死了?
那秦母,那個瘋癲惡毒的老女人,會怎麼對她?
一個可怕的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她的腦海——克夫!
在這個封建迷信的窮山溝裏,一個剛過門就把丈夫“克”死的女人,下場會是什麼?
浸豬籠?亂棍打死?還是……祭天?
林婉不敢再想下去,她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不,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恐懼。
林婉用盡全身力氣,從地上一躍而起,跌跌撞撞地撲到門邊,瘋狂地拍打着門板。
“開門!開門!來人啊!救命!”
“死人了!秦大壯死了!快開門!”
她拍得手掌通紅,撞得肩膀生疼,可厚重的木門紋絲不動,外面的鎖是那麼的牢固。
門外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風雪依舊。
林婉絕望地滑坐在地,背靠着門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扭頭看向那張喜床,秦大壯瞪大的雙眼仿佛正在無聲地控訴着她。
她沒有害他。
可是在這個地方,事實是什麼,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別人認爲是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裏的紅燭越燒越短,光線也越來越暗。
屍體就在離她不到三米的地方,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混合在一起,着她的神經。
她快要瘋了。
在她精神即將崩潰的邊緣,吱呀一聲,門外傳來了鎖頭被打開的聲音。
林婉心中一喜,以爲是自己的呼救起了作用。
她掙扎着想站起來,想告訴外面的人,這裏發生了什麼。
門開了。
秦母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目光先是落在林婉身上,然後移到了床上。
當她看到床上雙目圓瞪、前一片血污的兒子時,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手裏的那碗湯藥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褐色的藥汁流了一地。
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了。
秦母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她的目光從兒子僵硬的屍體,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移回到了林婉的臉上。
原本就渾濁的眼睛裏,瞬間燃起了滔天的、瘋狂的恨意。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劃破了秦家死寂的夜晚。
“我的兒啊!我的大壯啊!”
秦母瘋了一樣撲到床邊,抱着秦大壯的屍體嚎啕大哭。
哭聲很快就變成了惡毒的咒罵,她猛地轉過頭,淬了毒的目光釘在林婉身上。
“是你!是你這個掃把星!是你克死了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