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鏡面巷出來那條街的光太亮,亮得像剛拋過的刀刃。

顧行舟一路沒怎麼說話,梁策也沒怎麼說話。兩個人都在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往腦子深處塞——不是怕回憶,而是怕“回憶變成證”。鏡面區最惡心的地方就在這:你越想確認自己沒事,越容易被自己的確認寫成觸發條件。

梁策走着走着忽然咳了一聲,咳完自己愣了一下,像在確認這聲咳嗽有沒有算進什麼計數裏。他抬眼看顧行舟,眼神裏還是那點被壓住的疑心,像灰燼沒滅透,只是暫時不冒煙。

顧行舟裝作沒看見。

他把那只封袋捏得更緊。封袋裏那枚銅扣坯裂紋越來越密,像一枚快碎的骨頭。骨頭裏灌滿了“公共影像”,灌得它發燙,燙得像把某個人的背影也一起烙進去。

這東西要盡快入錨庫。

錨物留在身上越久,越像在背着一只沒完全封口的詭異胚胎——你不會立刻死,但你會慢慢變得不像你。

工會分會門口還是那盞燈,燈光冷白,照得人臉像紙。謝律務又站在門廳,像這棟樓從來不睡。看見他們回來,他的笑仍舊標準,標準到像蓋章前的“確認提示”。

“MK?”他掃了眼顧行舟手裏封袋,“回來得比我想得快。”

梁策咬牙想頂,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差點。”

謝律務沒接他情緒,直接把目光落在顧行舟臉上:“有沒有入證?”

顧行舟把封袋舉了舉:“主錨鬆動,替代錨承接登記,按損耗備案流程寫了條款。副本在這。”

謝律務接過副本,只看了一眼標題就皺了皺眉,又很快鬆開——那種皺眉不是嫌棄,是一種職業性的“你寫得太像制度了,我反而不敢挑刺”。他把副本夾進文件夾,抬手按了電梯鍵。

“錨庫那邊等着。”謝律務的語氣輕了一點,“你這次帶回來的不是紙,是‘鏡面登記承接件’。這東西值錢,也燙手。”

梁策忍不住問:“值多少錢?”

謝律務看了他一眼,笑意不變:“值不值錢,不看市場價,看它能不能被放上架——能上架就是資產,上不了架就是污染。”

電梯上行時,梁策低聲罵:“說了等於沒說。”

顧行舟卻聽懂了。錨庫裏沒有“白送”,也沒有“純錢”。錨物的價值永遠跟三件事綁定:能不能作爲錨、能不能進證、能不能付價。缺一條,它就是詛咒。

五樓許評估官依舊沒走。

她的桌面比昨晚更亂,文件像一堆沒熄滅的火。她聽見敲門聲,只抬了下眼:“放那。”

顧行舟把封袋放在桌角,順手把“MK-01處置副本”也放下。

許評估官戴上薄罩,沒碰封袋,先隔着罩看。灰字很快浮出:

錨物:MK-01登記承接件(臨時)

形態:銅扣坯(無原始編號)

承接內容:公共影像登記(背影稅)

污染:空間/認知交疊(中度偏上)

建議處置:錨庫封存(短期)或轉移(鏡港線外)

附加:主錨裂紋擴展(疑似偶發損耗)

“偶發損耗”四個字讓許評估官的視線停了一瞬。

她抬眼看顧行舟:“主錨裂紋怎麼來的?”

梁策嘴唇一動,想說“貓踢石子”,又覺得這解釋連自己都不信,憋得臉色發黑。

顧行舟神色平淡:“反光膜老化,本來有裂縫,人員擁擠,物件碰撞造成二次裂紋擴展。鏡面區這種地方,損耗很常見。”

許評估官盯着他幾秒,像在看一張紙有沒有夾層。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把“偶發損耗”那行輕輕劃掉,換成更冷的一句:

裂紋擴展原因:待合規復核。

她劃完,才把薄罩摘下:“你這次運氣不錯。主錨鬆動那一瞬,你沒被背影稅咬死,還能撿回一個承接件。”

梁策忍不住一句:“運氣?這也算運氣?”

許評估官沒看他:“不算運氣算什麼?算你們本事大到能改寫鏡面區的取證錨?”

梁策閉嘴。

顧行舟也沒接話。

他不想談“運氣”,更不想談“貓”。因果那枚硬幣還冷冷貼着心髒,只要他多說一句,就像自己往外掏刀。

許評估官把封袋推向桌角一只黑色抽屜:“錨庫會派人來取。你們先拿賞金。”

她把結算單推過來:

——MK-01外勤處置:基礎賞金一百五十記憶券

——登記承接件回收:二百記憶券(入錨庫)

——風險備注:鏡面區編號體系與DP/Q疑似同源,建議謹慎接觸

梁策看見數字,眼睛先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想起無律館那兩百的“空白”,想起昨夜被抽走的警覺,突然覺得“錢”在這世界也像紙,薄得可笑。

顧行舟收下結算單,卻沒立刻離開。

他看着許評估官,問得很直接:“我要晉式律,最快的路是什麼?”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屋裏空氣像被按住了一下。

梁策愣住,像沒想到顧行舟會這麼急。謝律務站在門邊,笑意也淡了半分,像在看一個人突然把自己的野心寫成明文。

許評估官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顧行舟的眼睛,像在確認這句話不是沖動,而是一筆算過的賬。然後她把椅背往後一靠,聲音很輕,卻很硬:

“你已經在字律邊緣站穩了。你想晉式律,說明你想要可復現、可規模化、可掛服務清單的能力。”

顧行舟點頭:“對。”

許評估官冷笑了一聲:“那你得先明白一件事——式律不是你寫得多熟練就能上去的。式律靠的不是‘聰明’,靠的是錨。”

她從抽屜裏抽出一份薄薄的內部手冊,扔到桌上。封皮上四個字:《錨證價指南》。

顧行舟翻開。

第一頁就是鐵律三的那套東西,只是寫得更像公文:

——觸發條件:必須明確且可復現。

——結算方式:必須可執行且可記錄。

——例外漏洞:必須寫明,否則默認無例外。

——代價來源:必須可落點,否則規則不成立。

下面是更刺眼的三行:

——錨:承載規則的固定媒介。

——證:見證與確認,進入證庫即爲世界承認。

——價:燃料,必須可持續或可批量。

許評估官用指尖點了點“錨”字:“字律可以靠‘文字綁定’活着,靠你這支筆活着。式律不行。式律要流程,流程要固定載體。載體就是錨。沒有錨,你寫得再漂亮,也只是一次性的口嗨。”

梁策聽得頭皮發麻:“那我們之前那些……代答章、取檔章,不算錨?”

許評估官看了他一眼:“算‘錨具’,不算‘錨核’。”

她解釋得不多,卻夠狠:“代答章是你個人的錨具,它承載的是‘你’的權柄。取檔章也是。可式律的錨核要承載的是‘流程本身’,承載的是‘任何人按這套步驟做都能觸發同樣結算’。你現在缺的就是這種東西。”

顧行舟合上手冊,問:“契約類的錨核,最常見是什麼?”

許評估官沒賣關子:“印章、契據、門牌、編號牌、授權書。越像現實制度的越好用——因爲世界更容易承認。”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像刀子:“也越容易把你剝成人。”

顧行舟沒反駁。

他已經被剝過一些東西了。他現在更在意的是:怎麼把“剝離”控制在可承受範圍內。

他問:“我需要什麼錨?”

許評估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淺:“你需要一個**能讓你‘寫的契約’變成‘被默認承認的契約’**的錨。”

梁策皺眉:“默認承認?”

“對。”許評估官說,“你現在的合同要生效,靠你蓋章、靠對方按手印、靠見證位、靠證庫入檔。你每做一次都要重新湊‘錨—證—價’。這叫‘手搓規則’。”

“式律要的是——你把錨釘在某個地方,從此進入這個範圍的人,默認承認你的流程。”

她的目光落在顧行舟身上:“你聽懂了嗎?”

顧行舟點頭。

他已經在腦子裏浮出一個詞:契約場。

域律才叫“場”,但式律的門檻已經可以做“半場”——一個固定流程的半自動觸發範圍。那種半場如果成型,他就能真正開始“規模化賺錢”,不再靠一單一單跑腿。

許評估官繼續說:“最適合你的錨,按工會內部經驗,有兩種。”

她豎起兩手指:

“第一種,官方錨——合規證章。合規署用於確認‘已備案條款’的證章錨。你拿到它,很多規則不需要你每次去解釋所排隊蓋章,合規會默認你這套流程是‘在許可框架內運行’。”

梁策倒吸一口涼氣:“那不就是拿到官方通行證?”

許評估官冷冷道:“是。但這種東西你拿不到。至少現在拿不到。合規證章在合規署和解釋所手裏,工會想借都得付價。你一個字律外勤,憑什麼?”

梁策剛想說“那不就沒戲”,許評估官就拋出第二種:

“第二種,民間錨——違約印章。”

這四個字像砸在桌面上。

顧行舟的眼神微微一動。

違約。

契約類最核心的結算方式之一:違約即結算。很多規則金融、代償鏈條、豁免名額交易,都離不開“違約”。

許評估官說:“違約印章不是普通章。它是舊時代契約工會的核心錨之一,承載的不是某個合同,而是‘違約’這個概念本身。它能把你的條款結算變得更像流程,更像制度。”

梁策咽了口唾沫:“舊時代?哪來的舊時代?”

許評估官沒解釋歷史,只說結果:“錨庫裏沒有完整的違約印章。完整件在很早以前就失蹤了,留下來的都是碎片、拓印、殘印。可只要你找到一枚‘仍能點燃違約結算’的印章——哪怕只是殘件——你就有機會把自己的字律推到式律門檻。”

她看着顧行舟:“但這東西不在安全區,不在工會庫裏。它在——黑市、封存倉、或者某個死掉的律者遺留裏。”

梁策臉色發白:“這不是讓我們去偷?”

許評估官冷笑:“你可以叫它偷,也可以叫它‘找回遺失錨物’。名字不同,流程不同,結算不同。你們做契約的,最該懂這一點。”

顧行舟問:“線索?”

許評估官把一張更薄的紙推出來。紙上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句話:

——“十約商盟·東三封存倉(外圈)。”

——“近三有錨物流入,編號:CV-00(疑似契約類殘印)。”

CV-00。

編號像鉤子。

顧行舟指尖在“CV”上停了一下:“CV是什麼?”

許評估官淡淡道:“Contract Violation。違約。”

梁策的頭皮瞬間炸了一下。

謝律務在門邊補了一句:“封存倉是合規外圈的灰區。裏面的東西理論上歸錨庫,實際上——很多都‘走丟’。你要進去拿東西,就得先拿到進入的理由。”

顧行舟抬眼:“理由怎麼寫?”

許評估官看着他:“這就是你晉式律的第一課——你想要錨,先學會把自己寫進流程。”

她把《錨證價指南》翻到某一頁,指給他看:

——封存倉調閱流程:

1)出具調閱許可(錨庫/證庫/合規署任一)。

2)明確調閱對象編號。

3)明確調閱用途:封存、鑑定、轉移、銷毀。

4)提供擔保位或抵押價。

5)全程錄入證庫。

“你要的東西編號有了。”許評估官點點紙上CV-00,“缺的是調閱許可和擔保價。”

梁策立刻明白了:“擔保價……又是我?”

許評估官沒否認:“你是擔保位,天然適合當抵押。但你也可以用別的價——記憶券、壽命、身份片段、關系……看你敢不敢。”

梁策的臉白得像牆:“我擔保一次差點被清理間吞了,再擔保封存倉——那裏面可是‘走丟’的錨!”

顧行舟沒看梁策的恐懼,他問:“調閱許可誰能出?”

許評估官的指尖在桌面敲了敲:“錨庫能出,但錨庫不會白出。你得拿東西換。或者,你接一單錨庫的髒活。”

“髒活?”梁策的聲音發緊。

許評估官抬眼:“錨庫裏有一批‘待編號錨物’,污染不高但來源不明,需要外勤去補證——找到見證人、找回籤收記錄、或者確認錨物觸發條件。做完一單,錨庫給你一張調閱許可。”

謝律務笑着補刀:“這叫做‘用勞動換流程’,很公正。”

梁策想罵,最終只擠出一句:“公正。”

顧行舟點頭:“我接。”

許評估官把一只牛皮紙袋推過來:“錨庫補證單。三件,你任選一件做。做完給你調閱許可。提醒一句——補證不是找人籤字那麼簡單,很多見證人已經死了,死了也算證,只是要付價把證撈出來。”

梁策聽得眼前發黑:“從死人身上撈證?”

許評估官冷冷道:“你以爲證庫爲什麼叫證庫?它收的不是紙,是命。”

出門時,梁策一路都沉默。

電梯下行,他忽然低聲問:“你真要去找違約印章?”

顧行舟“嗯”。

梁策的喉嚨動了動:“你不是已經能寫一小時服務了嗎?還能賺錢,還能分成,爲什麼非要晉式律?”

顧行舟看着電梯鏡面裏自己的影像——影像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張等待蓋章的空白紙。他停了幾秒才說:

“因爲字律靠我活着。”

梁策沒懂。

顧行舟繼續:“我倒下、我失控、我被合規標記結算,這些服務就沒了。式律不一樣,式律靠錨活着,靠流程活着。你看見了嗎?合規已經開始標記我。標記的下一步就是讓我要麼備案、要麼閉嘴、要麼被剝權。”

梁策眼神發緊:“所以你想更硬一點?”

“對。”顧行舟說,“硬到他們要跟我談條件,不敢隨便按死。”

梁策苦笑:“你這是把自己往更危險的地方推。”

顧行舟沒否認:“危險一直在,只是你站得越低,危險越像天災;你站得越高,危險越像談判。”

談判至少還有條款。

天災沒有。

梁策咬了咬牙,最終沒再勸。他知道勸不動。顧行舟這種人一旦決定了,連恐懼都會被他寫進合同裏。

兩人回到住處,顧行舟拆開牛皮紙袋。

裏面三份補證單,每份都附一張小小的編號牌拓印:

A單:ID-09-17(身份類)

——錨物:舊戶籍鐵牌殘片

——補證需求:確認原持有者姓名與歸屬地,補齊見證鏈

——風險:歸籍整頓相關,合規敏感

B單:CP-03-22(契約類)

——錨物:擔保手印拓片(半污染)

——補證需求:確認擔保對象與違約落點,補齊結算記錄

——風險:違約鏈可能牽連多人,代價不明

C單:LG-02-05(法律類)

——錨物:舊審判記錄頁(缺角)

——補證需求:確認判決宣告者與執行落點,補齊證庫編號

——風險:法律類錨物優先級高,觸碰易觸發結算

梁策看一眼就頭皮發麻:“怎麼三單都像炸藥?”

顧行舟沒猶豫,指尖點在B單上。

CP-03-22。

契約類。

擔保手印拓片。

“選這個?”梁策的嗓子發緊,“擔保鏈牽連多人,最容易出事。”

顧行舟點頭:“也最容易補證。”

梁策愣:“爲什麼?”

顧行舟把拓片拿出來。那是一張很薄的紙,上面印着半個手印,手印邊緣發灰,像被水泡過,又像被某種規則啃過。手印中間有一行極淡的字:“代償”。

“擔保鏈牽連多人,但它牽連的方式很規矩。”顧行舟說,“規矩意味着有記錄。只要找到當時的擔保合同副本、找到一個見證人、或者找到結算落點,我們就能補齊證庫。”

梁策盯着那半個手印,喉嚨發:“你說得像去找一份丟失的文件。”

顧行舟看他一眼:“本質就是。只是文件會咬人。”

他把B單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更小的提示:

——“見證人:‘灰籤’事務所檔案員(疑似仍在崗)。”

“灰籤事務所?”梁策皺眉,“聽着像黑市。”

顧行舟把紙折好:“灰籤是十約商盟邊緣的‘合同代籤所’,半灰不黑。很多地下擔保、代償合同,會在那邊留一份影印檔。檔案員這種人,命不值錢,但證值錢。”

梁策聽得心裏發涼:“你要去找檔案員?”

“對。”顧行舟說,“拿到見證,補齊結算落點,換錨庫調閱許可。”

梁策沉默幾秒,忽然低聲:“然後進封存倉找違約印章殘印。”

顧行舟“嗯”。

梁策扯了扯嘴角:“你這升級路線也太像打怪了。”

顧行舟把外勤許可卡放進前內袋:“在這裏,怪不是會吼的東西,是會蓋章的東西。”

灰籤事務所不在安全區核心,甚至不在正規的商鋪街。

它藏在一條兩側都是“代辦”的巷子裏:代辦入籍、代辦合規證明、代辦豁免條款、代辦見證人……巷口貼着一張不太淨的紙,上面寫着“流程服務,一切按價”。

梁策走進巷子第一反應是皺眉:“這地方比豁免街還像吃人。”

顧行舟沒說話。

他聞到了熟悉的味道——紙、印泥、舊檔案的黴,還有一點點“恐懼被壓成公文”的酸。

灰籤事務所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很小的金屬牌:GS-11。牌子旁邊掛着一枚磨損的章,章面刻着兩個字:“影籤”。

門內坐着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女人,戴着眼鏡,眼鏡腿用膠帶纏了兩圈。她面前是一排檔案盒,檔案盒上都貼着編號,編號密密麻麻,像一座小型目錄。

女人抬眼看他們,先看梁策口的擔保銅扣,又看顧行舟指尖那張外勤卡,語氣不冷不熱:“要籤什麼?”

顧行舟把B單放到桌面:“補證。CP-03-22,擔保手印拓片。找見證。”

女人盯着那編號,眼皮微微一跳:“工會錨庫的單?”

顧行舟點頭:“對。”

女人沒立刻翻檔案,她先伸出手:“費用。”

梁策剛想問多少,顧行舟已經把一疊記憶券放上去:“先付一半。找不到退一半。”

女人笑了一下:“你挺會寫條款。”

顧行舟淡淡:“吃這口飯的,都會。”

女人這才起身,走向後牆那排更高的檔案櫃。櫃子上貼着一張紙條:**“未經許可不得觸摸。”**紙條上有灰籤章印,章印邊緣像被人咬過一口。

梁策盯着那紙條,低聲:“這也算規則?”

顧行舟:“算提醒。提醒不是規則,提醒背後可能有規則。”

女人很快抽出一個檔案盒,盒子上寫着:CP-03。她打開盒子,裏面一疊影印合同,每一份都蓋着“影籤”章。她翻到其中一頁停下,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面:

“CP-03-22……在這裏。擔保對象:‘許某’。違約落點:代償轉移至第三人‘林某’。見證籤字:檔案員‘顧——’”

她念到“顧”字時停了一下,抬眼看顧行舟,眼神有一瞬間的怪。

梁策也愣了:“顧?”

女人把那頁影印件推出來:“見證人籤名只剩半個,紙角被污染啃掉了。但名字確實以‘顧’開頭。”

梁策下意識看向顧行舟,眼神變了:這也太巧了。

顧行舟心裏那枚黑硬幣輕輕一震。

他強迫自己不動聲色,指尖壓住影印件:“見證人現在在哪?”

女人聳肩:“檔案員換了幾輪。這個‘顧’……應該死了。死得挺早,死後檔案還留着,說明當時結算鏈完整,證庫裏有記錄。”

梁策咽了口唾沫:“死了怎麼補證?”

女人推了推眼鏡:“死了也能補。你們工會不是最擅長從死人身上撈證嗎?方法我不教,教了就要收第二份價。”

顧行舟盯着那半個“顧”字,心裏忽然泛起一種極淡的冷意。

不是恐懼,是一種被命運對準的感覺——像目錄裏某一條線突然拐回來,指向他。

他問:“這份影印件能帶走嗎?”

女人搖頭:“影印件能看不能帶。帶走就等於讓這份證離開灰籤的錨場,離開錨場就可能失效。你要帶走,只能帶拓印——按流程,付價。”

顧行舟沒猶豫:“付。”

女人伸出兩手指:“記憶券五十,外加一段‘熟人感’。你以後看見我,別覺得熟。”

梁策聽得眼皮狂跳:“又抽熟人感?”

女人笑得很薄:“你們不是喜歡用熟悉感、熟人感當燃料嗎?這東西最便宜,也最狠。你一旦不覺得熟,就不會輕易信任,不會輕易開口。不開口,就少觸發。少觸發,就活得久。”

顧行舟把五十記憶券放上去,沒討價還價。

他很清楚:他已經失去了一種“自然相信”,再失去一點“熟人感”,只是讓那條缺口更平整。痛不痛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拓印能讓錨庫給他調閱許可。

女人拿出一張薄薄的硫酸紙,壓在影印件上,用一枚很舊的拓印滾輪慢慢滾過。滾輪每滾一下,硫酸紙上就浮出合同的字跡與章印。滾到見證籤名那塊時,滾輪忽然卡了一下,像被什麼咬住。

女人臉色不變,低聲念了一句很像流程的東西:“檔案拓印,允許缺角,不視爲篡改。”

滾輪這才繼續滾。

拓印完成,女人把那張硫酸紙遞給顧行舟:“拿走。三內交錨庫,不然拓印失效,失效不退價。”

梁策接過硫酸紙的瞬間,指尖一涼——他仿佛看見那份合同背後站着一群人:擔保人、違約人、代償人、見證人……每個人都像被線牽着,線盡頭是一枚看不見的章。

他忽然明白顧行舟爲什麼說“文件會咬人”。

因爲文件背後是一條條代價鏈。

你翻開它,就等於把線頭拎起來。

線頭一拎,就可能拎出一串人命。

離開灰籤事務所時,梁策終於憋不住,低聲問:“那個見證人姓顧……跟你有關系嗎?”

顧行舟腳步不停:“沒關系。”

梁策盯着他側臉:“你確定?”

顧行舟聲音很平:“確定。”

梁策想說“這也太巧”,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他不敢再把“巧合”說得太滿——鏡面巷那只貓的巧合已經讓他心裏長了刺,再多一刺,他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把刺,而拔刺這種事,經常會流血。

顧行舟卻在心裏把那半個“顧”字記得很清楚。

他不相信巧合。

他更不相信“編號體系”和“見證人姓顧”同時落在他頭上只是巧合。

可他現在不會去追。

追就是停留三秒。

停留三秒就會交稅。

他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拓印交回錨庫,換調閱許可,進封存倉,找CV-00。

式律的門檻不會等人。

規則世界裏,唯一能讓你喘一口氣的東西叫“進度”。你一旦停下來,就會被後來者踩過去,被制度按進表格裏。

錨庫不在五樓,而在工會分會更深的一層地下。

梁策第一次跟着顧行舟下去時,明顯有點不適應——地下的空氣更冷,冷得像冰櫃;走廊兩側的牆不是水泥,是一層層金屬板,板上刻着編號,編號旁邊都有封條,封條上蓋着不同的章印,像一排排正在睡的毒蛇。

最讓人窒息的是味道。

這裏有蠟味、舊紙味、鐵鏽味、血的味,還有一種很淡的、像被燒過的頭發的味——那是被規則啃過的人留下的“價”。

錨庫管理員是個中年男人,姓裴,名硯,穿着很淨的灰衣,袖口卻縫着一圈細細的紅線。紅線不是裝飾,是“封存標記”。他看見顧行舟遞上來硫酸紙拓印件,先沒接,先看他手指上的紅墨痕。

“字律?”裴硯問。

顧行舟點頭。

裴硯這才接過拓印,放進一只透明夾層裏,用光照了一遍。夾層裏浮出灰字:

證:合同拓印(有效)

見證:灰籤事務所記錄(有效)

缺角:見證人籤名不全(可補)

建議:以證庫編號對照補齊落點

裴硯抬眼看顧行舟:“你補證速度很快。你想要什麼?”

顧行舟直接:“封存倉調閱許可。編號CV-00。”

裴硯盯着他幾秒,忽然笑了一下:“你果然不是來做勞工的。你是來要錨的。”

梁策在旁邊聽得心裏發緊——錨庫這種地方,一個“要錨”的人,永遠比一個“送錢”的人更危險。

裴硯沒拖,取出一張黑色的調閱許可卡,卡面有錨庫章印,章印很深,像壓進塑料裏。他在卡背面寫了編號:CV-00,又寫了用途:鑑定/封存。

寫完,他把卡遞給顧行舟:“許可給你。期限十二小時。超過十二小時,默認你在封存倉滯留,滯留會觸發‘未許可接觸錨物’結算。”

梁策倒吸一口冷氣:“十二小時?這麼短?”

裴硯看他:“封存倉是灰區,時間越長,污染越深。十二小時已經算錨庫給你的寬限。你要是連十二小時都搞不定,你也別談晉式律。”

顧行舟接過卡,沒道謝,只問了一句:“CV-00是什麼形態?”

裴硯看着他:“你很急。”

顧行舟:“我怕它被‘走丟’。”

裴硯點頭,像認可這句實話:“形態未知。只知道是契約類殘印,入倉時溫度高,像剛從結算裏。你要找違約印章?我只能提醒你一句——殘印最危險的地方,不在印章本身,在它背後的違約鏈。鏈沒斷,你拿走印章,鏈可能跟你回家。”

梁策聽得頭皮發麻:“那怎麼斷鏈?”

裴硯抬眼,語氣淡得像在講常識:“斷不了。只能改寫觸發,或者把鏈的落點轉移。你們不是擅長合同嗎?把鏈寫進合同裏,讓它按你的流程走。”

顧行舟點頭:“懂。”

裴硯又補了一句,像隨口,又像警告:“還有,式律要錨沒錯,但別把錨當救命符。錨越強,越要價。你拿到違約殘印,下一步要付的價,可能不是記憶券,不是熟悉感,是你身上更硬的東西——身份、關系、未來。你準備好了再去。”

顧行舟沒說準備好,也沒說沒準備好。

他只是把調閱許可卡收進內袋最深處,指尖按了一下卡面,感受那章印的硬度。

硬度像一枚釘子,已經釘進他的路。

從錨庫出來,梁策一路都沉默,直到走到地面才吐出一口氣:“封存倉……你真要去?”

顧行舟:“去。”

梁策咬牙:“進去之後我什麼?站擔保位?扛污染?”

顧行舟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去。”

梁策的臉抽了抽:“你又來這句。”

顧行舟很平:“不去也行。合同裏沒寫必須同行。只是封存倉那種地方,證很脆。你沒有擔保位,很多門你進不去,很多東西你拿不出來。”

梁策低聲罵:“所以還是得去。”

顧行舟沒否認。

他不需要梁策的情緒,他需要梁策的功能。擔保位是功能,見證位是功能,同伴在這個世界裏經常先是功能,最後才輪到情感。

而他現在——恰好缺情感。

他能更冷靜地把人當組件使用。

這也是副作用的一部分,只是他不想承認。

兩人回住處簡單收拾。

梁策把銅扣擦得更亮,像擦一塊符。顧行舟則把自己所有“章”都檢查了一遍:代答章、取檔章、以及那張已經變成產品的“一小時服務卡”。他又多帶了幾張空白紙、多帶了紅墨筆、多帶了幾枚小號銅扣坯——銅扣坯在規則世界裏比刀好用,刀只能傷肉,銅扣能承載代價。

臨出門前,梁策忽然問:“你真確定封存倉裏的是違約殘印?萬一不是呢?”

顧行舟把門拉開,外面風很冷:“不是也得去。”

梁策皺眉:“爲什麼?”

顧行舟頓了頓,說了句很現實的話:“因爲我已經被合規標記。我要麼往上爬,要麼被寫進他們的表格裏。往上爬需要錨。錨在封存倉。就算不是違約殘印,封存倉裏也一定有別的東西能讓我更接近式律。”

梁策聽完,苦笑:“所以我們現在不是去找寶,是去找活路。”

顧行舟沒否認。

兩人走到街上時,天色又開始往暗處偏。東港的天總像被灰紙糊着,太陽再亮也亮不透。路邊的公告欄上貼着新的合規提示:歸籍整頓繼續推進,鏡面區夜間限制加強,外勤登記更嚴格。

整個城市像一台更緊的機器。

機器越緊,螺絲越值錢。

也越容易被擰斷。

封存倉在東三外圈,離安全區邊界不遠。那邊的建築更像倉庫群,牆高,門重,門上釘着“封存”的字樣,字樣旁邊蓋着合規署和錨庫的雙章。雙章像兩只眼,一只看你有沒有權限,一只看你有沒有資格活着出去。

倉門前有一條很窄的通道,通道地上畫着白線。白線邊貼着一張牌:

——“入倉者請勿攜帶未登記錨物。”

梁策看見這句話就冒冷汗:“我們身上全是章……算不算未登記錨物?”

顧行舟把調閱許可卡掏出來,卡面章印很深:“這張卡就是登記的一部分。進倉前會有一次‘錨物清點’。該報的報,不該報的……也得讓它看起來該報。”

梁策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又要寫條款?”

顧行舟把紅墨筆在指尖轉了一圈:“不寫,我們就進不去。”

通道盡頭坐着一個守倉人,穿着合規署的制服,卻沒有合規章,只有一枚錨庫的小牌。牌子上寫着:“倉務·臨”。他抬眼看他們,語氣懶散得像熬夜熬壞了:“編號?”

顧行舟把許可卡遞過去:“CV-00。”

守倉人掃了一眼,拿出一個小小的金屬托盤,托盤裏放着一面磨損的鏡片——不是鏡面巷那種取證錨鏡片,更像“驗錨鏡”。他把鏡片推到兩人面前:“清點。”

梁策喉結滾動:“怎麼清點?”

守倉人指了指鏡片:“把你們身上的錨物放上去。鏡片會顯影編號。顯影不出來的,要麼是普通物件,要麼是你們藏的錨。藏錨入倉,算規避清點——後果自己想。”

梁策的手抖了一下。

顧行舟卻很冷靜。

他把代答章、取檔章都放到鏡片旁邊,但沒直接放上去。他先抽出一張紙,寫下短短一行:

——“入倉清點:錨具視爲工具,隨身攜帶不構成錨物私運。”

寫完,他在紙角輕輕蓋章。

“啪。”

然後才把章放上鏡片。

鏡片微微一熱,顯出灰字:

錨具:代答章(登記:工會外勤)

錨具:取檔章(登記:工會外勤)

守倉人瞥了眼灰字,沒說什麼。

梁策趕緊把擔保銅扣也放上去,鏡片顯出:

見證位標記:擔保銅扣(登記:外勤協作)

清點過關。

守倉人把鏡片收回去,起身打開通道盡頭那道鐵門。

門開的一瞬間,一股更冷的味道撲出來——像黴、像蠟、像血的味混在一起。梁策下意識屏住呼吸,像怕呼吸也算“參與”。

顧行舟踏進去。

腳下地面不是水泥,是一種黑色的樹脂塗層,塗層裏嵌着細細的銀線,銀線組成一個個編號格子,格子像抽屜。每個格子裏都可能躺着一件錨物。錨物不動,但它們的觸發條件像在空氣裏伸出細小的刺。

守倉人把門關上,聲音在倉內回響:“十二小時。到點不出,我按流程關門。關門後你們還在裏面,算你們自願封存。”

梁策臉色瞬間白了:“自願封存?”

守倉人聳肩:“寫在門外牌子上了,自己不看怪誰。走吧,CV區在裏面。”

顧行舟沒有回頭。

他心裏那枚黑硬幣一樣的因果律核輕輕震了一下,像在提醒他:這裏的“可能性”很多,也很貴。

他把調閱許可卡捏緊,跟着守倉人往更深處走。倉庫裏燈光很暗,暗得像故意讓你看不清——看不清,你就不容易被“看見觸發”;可看不清,你又容易踩到不該踩的線。

每一步都像在走一套流程。

式律的味道,已經很近了。

而他要找的那枚“違約殘印”,可能就在某個編號格子裏,安靜地等着下一次結算落點被人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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